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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师巡游救幼子 他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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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进门时带着夜风的凉意。目光落在孟涟身上,打量了一圈。
“听说,周嬷嬷被你气走了?”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孟涟垂眼:“草民愚钝。”
黎辛倒了杯茶,没喝,拿在手里把玩。
“叫什么?”
孟涟看着这个前世恨他入骨的男人,语气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讥讽,“陛下既将我带回,又怎会不知我的名字?还是说,您佳丽三千,贵人多忘事?”
黎辛没有被下人顶撞的恼怒,只是平静盯着他看了很久。
“抬头。”半晌他说。
孟涟抬头。
四目相对。
黎辛看见那双眼睛,平静,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
像一潭死水。
“笑。”黎辛忽然说。
孟涟顿了顿。
然后,他缓缓勾起嘴角。
不是讨好谄媚的笑,也不是僵硬假笑,是一个极标准、极完美的微笑,唇角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弯,温和而疏离。
和他当年在国子监讲学时,对学子们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陛下,奴婢叫吴…阿涟。您记下了吗?”孟涟缓缓开口,语气温顺。
可黎辛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裂了。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淋了他一手,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孟涟,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几乎暴戾的怒意。
“你!”他猛地站起来。
孟涟立刻收起笑容,恢复那副空洞模样:“陛下?”
黎辛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像要把他撕碎。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门被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孟涟站在原地,听着那暴怒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那个笑,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前世三十年,他习惯了用那个笑容面对所有人,帝王,同僚,学生,百姓。
那是孟祭酒的假面。
没想到,重活一次,这假面还在。
只是看黎辛的反应……
孟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好像,捅了马蜂窝。
小顺子送来安神汤,小心翼翼问:“公子,您是不是……惹陛下不高兴了?”
孟涟接过汤:“可能吧。”
“那您可得小心。”小顺子压低声音,“陛下脾气不好,尤其讨厌别人学孟祭酒。”
孟涟动作一顿:“孟祭酒?”
“就是以前的国子监祭酒,孟涟大人。”小顺子说,“三年前前死在诏狱了。陛下不许人提他,宫里有几个不懂事的,学孟大人走路说话,都被打发了。”
孟涟慢慢喝汤。
原来如此。
所以他那个笑,触了逆鳞。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会注意。”
小顺子退下。孟涟喝完汤,躺回床上。
殿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
黎辛讨厌别人学他。
可他就是他。
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御书房里,黎辛一脚踹翻了香炉。
香灰泼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几个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滚!”黎辛低吼。
太监们连滚爬爬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黎辛,和他的心腹侍卫统领,陈栩。
“陛下息怒。”陈栩单膝跪地。
黎辛撑着书案,呼吸粗重。他抬起手,看着被烫红的手背,又想起刚才那个笑容。
“去查。”他声音嘶哑,“查这个妓子,在春月楼前后所有事。”
“是。”
陈栩退下。
黎辛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孟涟初次带他进入国子监的那个傍晚。
国子监槐花盛开,白衣的祭酒坐在窗前,手持书卷,声音清朗如玉石。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那时他想:我要成为让他骄傲的学生。
后来他才知道,孟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骄傲。
他眼里没有活人,只有棋子。
可刚才那个笑容……
黎辛攥紧拳头。
太像了。
像到让他想掐死那个人,又想把他锁起来,看那双眼睛还能不能露出别的表情。
头疼。针扎似的,一扯一扯。
黎辛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指节用力压着太阳穴。
偏殿那人的影子,那双眼睛,老在眼前晃。不敢想,一想头更疼。
可越是不让想,那些陈年旧事就越往脑子里钻。
元和十四年夏,碧水河畔。
日头毒得能晒裂河床。
七岁的黎辛在浑浊的河水里扑腾,每次呼吸都呛进更多腥浑的水。
岸上的哄笑声忽远忽近,是他那几位“皇兄”的随从,正欣赏这出免费的淹狗戏。
他早习惯了。
从冷宫被扔到乡野,活着就是捱,死了反倒干净。
意识涣散前,他甚至觉得解脱。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后领。
那力道精准又冷漠,不像救人,像捞一件失手落水的物件。
他被猛地拽上岸,重重摔在烂泥滩上,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视线被泥水糊住,耳朵嗡嗡响。
先入眼的,是一双月白缎靴。
纤尘不染。
鞋面绣着银线兰草,针脚细密得在毒日头下闪着冷光。
往上,是同色袍角,层层叠叠的软罗与轻纱,被河风吹得微扬,却奇异地没沾上半点泥星。
“是孟祭酒!”
“快看!孟大人救人呢!”
人群像闻到蜜的蚁,呼啦啦围拢。
议论声嗡嗡作响,夹杂着“菩萨心肠”“活圣人”的赞叹。
黎辛胡乱抹了把脸,泥水混着血丝,勉强抬头。
逆着刺眼的日光,那人站在那儿,周身像笼了层虚幻的光晕。
他正垂着眼,用一方雪白得晃眼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右手手指。
方才捞人时,指尖不慎沾了点泥渍。
一根,一根,擦得极仔细,仿佛在清理什么价值连城的玉器。
擦完了,他才抬眼,目光扫过来。
黎辛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种近乎失真的精细。
肤色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日光一照,几乎透明。
眉眼清俊得过分,凤眼微扬,眼尾天然含情,可那双瞳仁却是浅琉璃色,看人时隔着一层温润又疏离的薄雾,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唇色很淡,是稀释过的海棠汁。
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收束至一个微尖的下巴。
他整个人站在毒日头下,却像一尊刚从冰窖里请出来的玉像,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寒意。
“可还活着?”他开口。
声音如玉磬相击,清冽悦耳,却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一个随从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黎辛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回大人,还有气,但弱得很,怕是呛了水,又惊惧过度。”随从抬头,语气恭敬,“这孩子面生,不像本地人,衣裳也破烂……”
孟涟的目光落在黎辛脸上,停了片刻。
黎辛脏污的脸被泥水糊得看不清五官,但隐约的轮廓,尤其是那略显狭长的眼睛和紧抿的唇线……
孟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嘴里低喃了句脏话。
真他妈烦。
语速很快,快得像错觉。
声音细弱蚊吟,只是偏偏被黎辛听的个一清二楚。
那瞬间,黎辛捕捉到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怜悯,不是关切,而是一种被打扰了清净的、极其细微的嫌恶,以及更深处、近乎本能的评估与权衡。
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闯入视线、丢了可惜、留着又棘手的……麻烦。
孟涟移开视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感动与崇拜的脸,那些淳朴的百姓,那些眼含热切的学子,还有几个远远站着、若有所思的地方官员。
他沉默了片刻。
河风拂动他月白的袍角,那身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泥泞肮脏形成刺目对比。
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悲悯垂目的神像。
终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黎辛,淡色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清:
“既是条命,带回吧。”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米价三文”。
“国子监,不缺一碗饭。”
“哗!”
人群的赞叹与敬佩瞬间达到顶峰。
“孟大人大善!”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啊!”
“这孩子真是祖上积德了……”
随从们连忙上前,用一条粗毯将黎辛裹起。
动作不算温柔,毯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上的擦伤,疼得黎辛闷哼一声。
就在他被半扶半拖着转身,即将被带上后面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时,裹毯的缝隙晃动了一下。
透过那道缝隙,黎辛最后一次,对上了孟涟垂下的视线。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依旧逆着光,雪白的袍角在河风中微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再看黎辛,仿佛刚才那句“带回”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在光影交错的一刹那,清晰地映入了黎辛眼底。
没有温度。没有慈悲。
只有一层薄冰似的、毫不掩饰的嫌麻烦。
那双眼里的审视和算计,像是在评估一件注定要费神处理的……棘手物件。
那不是救赎。
混沌的脑子里,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黎辛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个陷阱。
可他能怎么办?
七年的冷宫与乡野,早已教会他一个真理:在泥泞里快要溺死时,哪怕伸过来的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你也只能先抓住。
因为不抓住,当下就会死。
他闭上了眼,任由自己被塞进马车。
马车里,随从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水囊。
黎辛接过,小口啜饮,冰冷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
他靠着车壁,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碧水河的方向。
河水依旧浑浊,日光刺眼。
岸上,那一抹月白的身影早已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人力道精准的拽扯感,和那双冰冷评估的眼睛,烙在记忆深处。
而他,只知道那人一定不是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