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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吹林叶 她做不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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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人头攒动,空间密集,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药物混合的味道。
一顿检查下来,裴琛累得头晕。
她的父母还没能赶过来,叶鸿飞便代劳地跑前跑后,先挂号再缴费,跑门诊又拿药,忙得楼上楼下团团转。
季瑜陪着裴琛坐在等候区。
裴琛不怎么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季瑜回腔,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却是在想坠楼这件事。
前程往事来来回回捋了两三遍,裴琛仍旧确定,她前世可从来没有摔下楼梯过。
所以这件事,或许就是她重生回来的契机。
裴琛怔怔地看着脚下的地板,手指无意识地缠紧了颈间挂着的翡翠坠子。
和以前的轨道不同了。
她的人生,出现了变数。
“季瑜,”裴琛喊:“我是怎么摔下来的?”
季瑜沉默了一瞬,抬手推了一把她的脑袋:“你真不记得了?不是吧,刚刚医生不是说脑子没什么问题吗?”她语气真诚:“我的崽,你是不是傻了?”
她情真意切,裴琛却听得无语,季瑜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裴琛叹气,坦坦荡荡地承认:“不记得了。”
季瑜一噎,才回答她:“我当时还没赶到,听在场的其它人说,是有人推了你一把。”
裴琛心里大约料到了一点:“是谁?”
季瑜便说了一个名字。
高中岁月距离裴琛曾经的人生,确实已经远去太久了,连同班同学都被忘记音容,可她却几乎不用怎么想,便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这么一个人来。
毕竟对方实在名声赫赫。
听到名字的这一刻,裴琛放下心来,因为这人不可能跟她的重生有什么关联。
毕竟他们虽然同校,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裴琛想着想着,居然笑了一下,她无可奈何地想,对方或许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何况是蓄意做这种事。
她和季瑜说话时,叶鸿飞领着赶来的爸妈上楼来了。
她父亲裴国华走在前面,步伐虎虎生风,真是难为了他一个文质彬彬的初中数学老师,活生生走出运动员入场的风格来。
裴国华停到她们面前,认真端详了一眼女儿,确认没事后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开口训她:“怎么走路的?这么不小心?”
裴国华这个人,固执,古板,还很有一种家族大家长的作风,最担心着急时,脱口而出的也是训斥,说不出柔顺的话,也拿捏不来慈父的风范。
裴琛早就习惯了,抬手把刚拍的片子递给母亲林瑞霞。
林瑞霞在妇幼医院做护士长,大概能看懂一些,知道骨头没有问题,表情就明快了很多。却并不出腔帮她说话。
林瑞霞说:“你爸问你话呢,怎么弄成这样?”
裴琛抬起头看着父母:“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裴国华板着脸:“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摔下来,你干什么吃的?”他说完,转身去向叶鸿飞道歉:“叶老师,不好意思,这孩子冒冒失失的,耽误你们工作了。”
叶鸿飞连忙摆手:“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嘛,”他瞄了一眼裴琛:“你们也别说孩子了,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他说完看着裴琛:“怎么样?明天还能坚持上课吗?”
裴琛还没答话,林瑞霞便说:“不耽误的老师,片子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叶鸿飞被弄得有点懵,但没应声,征询般地看着裴琛。
裴琛将胳膊从季瑜的怀抱中抽出来,点了点头:“我没事老师,不影响上学。”
她当然得去学校啊。
裴琛想,她总得先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其他的,暂且都不用在意。
裴琛跟着父母回了家。
燕子巷灯光昏黄,坐在保安室门口下象棋的大爷跟他们一家都熟,笑呵呵地问了声好。
裴琛笑眯眯地回了声好,又说:“大爷,少抽点烟吧,肺都快让您染黑了。”
大爷正惬意地吞云吐雾,闻言猛地一呛,连声咳嗽起来。
裴琛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有空您得去医院查查,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林瑞霞吓了一跳,猛地伸手拉她:“这孩子,”她训道:“一天天的瞎说什么呢?”
裴琛看她一眼,不再言语。
燕子巷都是老旧小区,单元楼统一只有五六层高,有些楼道的声控灯都坏了,居住条件其实算不上多好。
但这片是规划中的学区房,离一中和城中都近,有孩子的家庭都不肯搬走。
裴琛看着眼熟的楼宇出现在眼前,心情逐渐安宁下来。
林瑞霞在厨房里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裴国华给自己泡了杯茶,问裴琛:“今天开学,见到你小赵叔叔没有?”
裴琛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赵朝恩是他们学校的老师,也是裴国华从前的同窗,被他托付要照顾好自己。
但这种照顾,在裴琛看来,更近似于监视。
裴国华以此掌握她的动向,除了学习以外的事都令他草木皆兵。
裴琛喝了一口水:“没有,没什么机会。”
裴国华“嗯?”了一声:“那后面记得去打声招呼。”
裴琛敷衍地回应:“知道了。”
她并没放在心上。
毕竟如今这副高中女学生的皮囊之下其实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裴琛,纵使她没有记忆,时间仍然刀削斧凿,把每个人琢磨出新的骨骼。从前的亲密无间割裂得越来越开,她的自我意识出现,变成思想完全不同的一个个体,彼此之间无法理解又屡屡单向妥协,便不可避免地与父母渐行渐远。
她做不了十七岁的裴琛了。
第二天,裴琛比闹钟醒得早,大概是从前浑浑噩噩的时候太多了,现在反而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挺尸,一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与床双双绑架,不愿放过对方,一直僵持到闹钟响起。
哦,裴琛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她如今是个学生。
真是新鲜。
小区对面有个小吃城,裴琛不紧不慢地吃了顿饭,搭公交去上学。
此时是九月,高二的第一个学期,正值热夏,大道两旁枝繁叶茂,林荫如伞盖,交缠着遮天蔽日,早上七点多的晨光,便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了裴琛脸上。
她皮肤白,清清冷冷一个长相,可眼尾却有一点狭长,微微上扬起来,
狐狸一样,又素淡又惹人,扎个马尾坐在那里,便露出衣领与发间一截纤细的脖颈,妆也不用画,就是这个年纪的好风景。
某个角度看过去,就像刻意构图的画。
江城高中远在四环,所在的高新路比较清净,枝头树梢,都能听见虫鸟鸣叫。裴琛下了车,恰好碰到季瑜。
季瑜正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前挑雪糕。
裴琛从她背后看了一眼都觉得胃疼:“大清早地吃这个,你小心闹肚子。”
季瑜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摆了摆手:“今天这么热,不会的。”她指着雪糕上面的代言人疯狂安利:“帅不帅,帅不帅,我的新爱豆,又纯又欲,演技牛逼,入股不亏。”
裴琛按着她的脑袋把人推开:“帅帅帅,你老公真帅。”
季瑜认真地纠正:“这是我儿子。”
裴琛:“……”
好的呢,这位年轻的母亲。
高新路上车辆渐多,大都是家长起床上班顺便送孩子一程。
没过一会儿,整齐的车队里突然出现轰鸣声,是大排量的引擎声音,穿透了耳膜,像闪电一样,冲破车流,一个漂移,在裴琛和季瑜面前拐了个弯,往对面巷子里的网吧方向开过去了。
那是几辆看起来就很酷炫的摩托车,有几个的后座上还载着穿校服的姑娘。
不管是怎样的学校,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的,裴琛不觉得奇怪。
倒是季瑜来了兴趣,频频往巷子那边张望。
裴琛很明白这个眼神,就笑了一下,理解似地拍了拍季瑜的肩膀:“十六七岁的小女孩都会对不良少年产生好奇,我不怪你。”
她口气讨厌,好像自以为是的老师家长。
季瑜好无语:“那你呢?你不是小女孩啊。”
裴琛不接她的话,转过身往学校门口走,就说:“就是吧,以后你就会发现,真正的叛逆并不是他表现得有多么离经叛道,多么不服管教,因为那都可能是一时的标新立异,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表现,是他们成人之后都不敢提起来的黑历史。”
裴老师头头是道:“真正的叛逆往往发生在成熟后,你对世界和人生有了自己的看法,于是才敢质疑,才敢反抗,你什么都豁得出去,也什么都敢承受。”
“这种人并不会是流于表面的与众不同,而是身体力行地去抗争。比如像”裴琛略微停顿了一下,想了一圈该用谁做代表给季瑜举例,这才说:“比如像…”
她话音未落。
有辆轿车与她们擦身而过,停在了学校门口。
裴琛觉得眼熟。
车门一开,有个身影从副驾上下来了,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背影高瘦挺拔,是更加熟悉的样子,裴琛不禁多看了几眼。
下一秒,仿佛感受到身后视线一般,他回过头来。
林荫道上树木青翠,斑驳的光影落在柏油马路上,少年被光影分割出利落的轮廓,他身姿卓越,眉目高挺,神色却有些不耐烦,冷着眼皱着眉,看上去倒比笑更引人注目,从人群熙熙攘攘的背景板中,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傲慢和矜贵都溢于言表。
这样的人,却在看她。
四目相望,少年的模样完全倒映在裴琛的瞳仁里,她不由自主地捂紧了贴着绷带的胳膊。
她看着男生,唇齿间呢喃出一个名字,一个医院里,季瑜告诉过她的名字。
就说:
“程兼。”
风吹林叶,便森森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