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荒草游乐园

18、炸酱面 等明儿去趟

　　喜欢啊。闫严伸手摸了摸挨着窗台放着的那张书桌，宽厚平整的木纹，四个角是圆润的，配套的圈椅上摆着深色的软垫，他顺势坐在那，桌上的台灯也是仿古的涉及，按下开关，柔黄的灯光就在深色的桌面投下一圈光影。右手边还摆了两个人的一张合影，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中间是个半人高的大雪人。背景则是灰色的胡同的旧墙，现在那片胡同已经全拆了。爷爷搬去了郊区的别墅，而自己的爸妈各有各的房子。论理，这三个家，哪一个都是他的家，可他却只想留在这里。

　　那以后就住这儿。罗正伟收拾完唱片，又拉开另一侧书柜的玻璃门，让他看柜子里的东西。

　　这些是帮爷爷搬家的时候捡出来的，差点当废品卖了，你瞅瞅。

　　大小不一的纸和本子，用夹子和透明的文件夹装着，年头太久导致边边角角都泛了黄，可纸上的画却仍然鲜活，当然有些素描已经模糊了棱角，却也能看出从前执笔的孩童那惊人的天赋。

　　哎呀，画家却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我的黑历史，真不想看。

　　罗正伟看他翻着那些画，想到闫爷爷舍不得的样子，有些画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有数字日期，他的小羊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会画画了，而这些都是最宝贵的纪念品。

　　是啊，等你出名了，这些可都值大价钱。罗正伟笑着说，只见闫严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困了啊？也是，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要不洗洗先睡一觉，我弄点吃的，等你睡醒了吃？

　　嗯，闫严点了点头，又问，我睡哪儿？

　　罗正伟顿时语塞，就一张床，想睡别的地儿就只有沙发了。

　　刚才不是参观过卧室了么？明知故问。快去洗澡，温度是恒温的，要是觉得凉就叫我。他装作坦然，只是去拆闫严的行李箱，给他拿了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物放在卫生间的小榻上。待闫严进了淋浴间，响起哗哗的水声，又去把主卧的窗帘拉上。

　　夏日的夜黑得晚，这小区虽然是新建的，可已经有挺多人都搬进来了，即便是高层，可开了客厅的窗户，仍能听见从小区休闲广场传来的广场舞的动静。

　　罗正伟炸好酱，又把煮好的手擀面捞出来在冷水里浸着。推开卧室的门，听着那平和安稳的呼吸，有些犹豫该不该叫他起来。

　　被子里的人似乎被推门的动静吵醒了，动了动腿，发出一阵刚睡醒时的动静。

　　罗正伟走过去，看他睡出一头汗，只因睡得端正，被子还整整齐齐地裹在身上。

　　我把你吵醒了？他把床头的灯打开，扭到微光的模式，免得刺人眼睛。柔声问，起来吃点东西再睡？饿坏了吧？

　　闫严掀了被子笑，被尿憋醒的。

　　嘿，罗正伟看他跳下床，拍了一下他的背，也是热出一身汗，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裹着窄窄的腰。你小子现在是不害臊了啊，举着枪满屋子跑，一会儿别嗞马桶圈上啊。

　　我得再冲个凉，洗手间传来水流声，遮住了罗正伟后面的笑骂。

　　小心哪天把你就地正法。

　　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去切黄瓜丝，又焯了豆芽菜，面盛在一个大碗里，其他的菜码小山似地堆上，然后再浇上肉块萝卜丁和土豆丁齐全的卤，闫严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已经拌好了。

　　看他唏哩呼噜大口吃面的样子，罗正伟不吃都饱了，又见他吃的急，已完全褪去了孩子的模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了。

　　慢点，今天先简单填巴点，明儿我去菜场采购，给你置办一桌满汉全席。罗正伟生怕他吃这么快，又像小时候那样消化不良。

　　嗯。闫严顾不上回应，只是个简单的炸酱面却被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气势，吃饱了嘴一抹，满足地瘫在椅背上，也顾不得坐相了，喉咙里传出个深深的饱嗝。

　　国外是没吃没喝么？一个破烂炸酱面吃这么香，罗正伟这会儿才顾上自己吃，吃饱没，要不再给你来一筷子？

　　饱是饱了，闫严又灌了半碗面汤，却还把碗往罗正伟那边推了一下，但还想吃，馋死我了。外国那些东西真不知道他们咋吃下去的，也就意大利面和披萨我还吃两口。

　　哼，罗正伟又给他挑了半碗面，把卤里的肉块给他夹了几块，那不也是打卤面和大饼么，怪不得你不乐意出去，这中国胃出了国门看起来是消化不良啊。

　　嗯，也舍不得你。闫严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罗正伟已经去厨房给他切黄瓜丝去了，应该没听见这句。

　　你还是悠着点，别给撑坏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吃天天都有。罗正伟端着一盘配菜出来的时候，闫严正盯着他。他不由笑起来，睡醒了就吃，吃饱了是不是一会儿继续睡啊？我看我这是养猪呢。

　　太久没吃了。闫严又把半碗面扒拉到肚子里，这次是真吃饱了，他伸着懒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吹风，这自然的晚风比空调风吹着舒服许多，吃饱喝足就又有了困意。

　　哥，你这窗台上弄个花架子，养点花是不是更好？

　　罗正伟把碗和盘子收了，利索地冲洗，笑骂道，伺候人都伺候不过来，我养那玩意，再说现在局里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哪儿有闲工夫拾掇花花草草啊。

　　那我给你弄。闫严说，等明儿去趟花卉市场，以后我负责浇水施肥，怎么样？

　　罗正伟不以为然，你？你那笨手笨脚的，能养活得了？可别糟践东西。

　　别看不起人啊，闫严蹦到厨房，伸手要去抢他手里的丝瓜瓤，这些事我也能做。

　　滚一边去，这些事用不着你做，你就踏踏实实画你的画，这次出去一趟不光是长见识，还得长本事吧？打算考哪儿？央美还是清华美院啊？

　　罗正伟洗了碗和锅，又拿抹布把燃气灶台擦干净，厨房虽宽敞，可有个小尾巴跟在他屁股后面甩来甩去，倒有些拥挤。窗外的音乐渐渐散了，连带着热闹的烟火气也淡了。

　　不知道，没想过。闫严说。

　　罗正伟没再说什么，甭说国内的这些美术院校了，即使是国际名校，闫严也未必考不进。看他这次路上的速写就又能看出进步，已完全脱离了基础造型，用的是最简单的工具和最简洁的处理方式，生生印证了大巧不工这四字。

　　然而罗正伟也明白他在犹豫什么，洗完澡出来没在卧室看到人，去了书房就见他托着一本半旧的画册。

　　拉斐尔么？罗正伟擦着头发凑过去，看到那幅《取亚当骨造夏娃》布面油画的照片，时隔几个世纪，高清的照片反而更突显出原画的古朴。这其实是拉斐尔非常早期的作品，相较于其他的画作，譬如《天使报喜》，并不甚有名，又带有很浓重的宗教气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不论是绘画还是雕塑，几乎都带有西方的宗教元素。

　　嗯，闫严应了一声，后面再看就是拉斐尔的素描习作，大多也是圣母、天使这样的题材。

　　罗正伟当然知道，闫严并不信仰基督教，只是单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习作。

　　很美，对不对？

　　其实那些外国容貌的脸庞在罗正伟眼中无太大区别，加之又是素描像，更比不了色彩浓烈的油画带来的视觉效果强烈。他只能说很像，真人。可谁又知道几百年前的人是不是长这幅模样。

　　罗正伟在乎的只是，坐在他身旁的人，在想什么，又在为什么发愁。

　　我只是不知道我应该画什么。

　　闫严把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锁骨上，不过是小时候常有的姿势，他抱过他太多次，好像这样的亲密已成了日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画你想画的啊，什么都可以。罗正伟兜住他的下巴，又磨蹭了两下，长胡子了啊，扎手。

　　怀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良久都没再说话，罗正伟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直到听见若有似无的鼾声。

　　操，睡着了啊，他在心里无奈骂了一句，这到底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啊，顺势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也是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对方另一只胳膊就势搂上自己的脖子。

　　真够沉的，也亏得是小时候抱习惯了，最近在队里又加了不少训练项目，否则这腰还真受不了。

　　夜已深了，罗正伟却还没睡着，同床共枕的日子算也算不清，可大概是心中有了别的情愫，这一夜便格外漫长。

　　开学了之后闫严就忙起来，但还是有一多半的时间在罗正伟家里。倒便宜了严玲高价请来的住家阿姨，一周也就做三天饭。

　　罗正伟拎着包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门口玄关处新置了一个生态鱼缸，绕过去看到阳台上挤得满满的小花盆。开花的不多，只能算是点缀。他换了鞋走过去，看着几株圆鼓鼓的多肉长得从花盆里溢出来，没好气地嘀咕。

　　这都徒长成这样了，还说养花，这也能算花？

　　又听到从画室传出来的声音，给我倒杯水，我渴了。

　　哼，真是请回一个祖宗，忙活一天回来还得伺候他。可是怎么就这么乐意伺候。罗正伟听到声音已经有点心花怒放，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涤荡尽了。茶几上的茶壶没在，只好又去厨房烧了水，兑成温的给人端过去。

　　看样子是画了挺久，画室的灯是特地定的，不会反光却明亮如昼。一旁的推车上除了画笔和颜料，确实还放着一个空茶壶。

　　闫严停下笔，接过水杯灌了个底朝天，又继续画起来，都没抽空瞅他一眼。

　　罗正伟也不生气，站在旁边看他精雕细琢，不过是一颗白菜，为了画这个，他们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白菜了。

　　吃饭了没啊？闫严又画了快半个小时，却不见有什么特别的进展，要不是罗正伟在这盯着看，肯定会以为这半小时什么也没画。

　　真会心疼人，吃过了，加班有盒饭，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闫严把笔搁下，扶着罗正伟的肩膀让他转过去。

　　干嘛？又耍娇呢？罗正伟笑着，已经微微屈了膝。

　　闫严跳到他背上，理直气壮说，背我，站太久，脚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