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乐》翩翩小宝

87、葬入归墟龙魂安 昆仑山

　　昆仑山上，悬圃的千年药香依旧如丝如缕地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白阶玉砌的殿内，无乐静静躺在古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唇色淡如残雪。

　　仙妖之战当日，就在风临消散之时，无乐悲痛之下紧跟着风临消散的身影追至半空，却不知为何在空中忽然晕厥，从云端直坠而下。

　　一时间惊呼四起，就在太渊起身将要去接住她之时，却见一道皎月般的白光自九天而下，更快地卷住无乐的身形迅速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而那道白光身形速度实在是太快，一时间众人都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唯有太渊静立原地，目光如炬，看出带走无乐的是昆仑山的陆吾。

　　“她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从不曾听说陆吾与无乐相识，此刻万千疑惑交织，可最担心的还是无乐的身体状况。

　　陆吾站在一旁似笑非笑，戏虐道：“前段时间我去找你，就是要说有个女仙君或许你会感兴趣，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太渊骤然侧首，一道凌厉的眼神投向陆吾，吓得他赶紧后退半步：“好好好，我说就是。”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无乐她并未成神。”

　　太渊拧眉疑惑：“那她的神力从何而来？”

　　陆吾“啪”地一声合拢手中的玉骨扇，不轻不重地往太渊肩头一拍：“这就是我当时找你要说的事。”

　　他说着，收敛了面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刚在这昆仑山下连续渡了两次雷劫，命悬一线。那时我本在殿中打坐，忽觉这天地间好似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我便起身顺着那气息的方向寻找，谁知就在雪地里看见了她，而那熟悉的气息正是出自她的身上，后来我替她稳住性命过后，仔细探查了一番。”

　　陆吾说到这里，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凑近太渊压低了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太渊有些不耐烦：“快说。”

　　陆吾深吸一口气，双目泛出激动的光泽：“我发现了这千万年来为何不再有新的神魔诞生的秘密。”

　　太渊不解：“什么？”

　　“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到，这世间所有的上古神魔之力，全部都封印在无乐一人身上。”

　　太渊再次震惊：“你说什么？”

　　陆吾点点头：“你没听错，你我都知道，上古神魔消散过后，他们的神力魔力也会随之消散归还于天地之间，用以养育新的神魔。可自从上古神魔大战过后，这千万年来再未有新的神魔诞生，也没有新的仙能够晋神，就是因为这神魔之力并没有归还于天地之间，全部都在她一人身上。”

　　太渊眉头紧锁：“为何会在她的身上？”

　　陆吾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身上的封印术法设的极好，若非她当时命悬一线，身上的封印有所松动，神力外泄，恐怕即便是你我，也不易察觉。后来我问过她是否知道自己身上有封印之事，不过她那时候好像并不知晓。”

　　太渊听罢，目光沉凝，良久才缓缓开口：“她身上封印想必是先天后梵露所设，要想知道这神魔之力为何会在无乐身上，恐怕只能询问亲眼见到无乐诞生之人，只是如今风临已死，这世间已经无人知晓了。”

　　他忽又抬眼，眉间仍是不解：“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陆吾摇着扇子说：“其实无乐能身怀这神魔二力却安然无事，全是因为本身这两股力量相当，相互制衡，它们自身就处于一个平静的状态。可无乐在解开封印之后却驱使了部分神力，这就造成了神魔二力失衡。”

　　“而且当时无乐在亲眼看见风临消散，心神过于动荡，无法掌控这两股力量，为了避免魔力外泄被人误解，选择了自我沉睡。”

　　“那现下怎么样她才能醒过来，把这两股力量从她体内抽离如何？。”

　　陆吾摇摇头：“这两股力量封存在无乐体内几千年，早已与她血脉相融，无法强行抽离。若要她醒来，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重新让她体内的神魔二力相当，再次互相制衡。而第二个办法，就是无乐她自己真正成神……”

　　床榻上的无乐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似乎穿越回了远古，周遭杂乱，一时仿佛身在神界，一时又好似被困在魔域，下一瞬又身陷神魔大战，亲眼见到上古诸神在她面前一一被屠，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无乐惊慌失措之时，忽而周身传来一股熟悉的暖意，这股暖流如阳光般普照在无乐身上，将她从血肉横飞的战场中拉了出来。

　　无乐的意识在慢慢恢复，她清楚的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处床榻上，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现在萦绕在自己身上的这股暖流与当初在孤鸣山濒死时获得的暖流如出一辙。
　　当时无乐的神魂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浑身的剧痛让她动弹不得，周身冰冷犹入坠入极寒冰渊，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忽然一股暖流划过自己指尖，继而蔓延至全身。

　　她当时清晰的感受到心口处奇痒难耐，好似一颗种子在发芽，确切的说，是真的有一枚种子在无乐心窍中苏醒。那种子正是当初无乐上昆仑山找陆吾求的琅玕子，每千年才长一枚的琅轩子，原本是为了给风临疗伤用，可这颗种子最终竟出现在了她自己体内。

　　当时那种子就是在那股暖流中汲取力量，不断地生长出枝蔓，细细的勾连起无乐断裂的心脉。新生的脉络泛着莹莹清光，每一次搏动都让消散的生机重新凝聚。

　　而现在，这股熟悉的暖流再一次唤醒了无乐的神识，让她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无乐听到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你这就要走了？”

　　“嗯，她醒来后，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是太渊，这个深沉的声音无乐无比熟悉，是太渊的声音。

　　继而无乐又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几日，等自己彻底醒来时，是英疏在一旁照顾自己，此时正端着药往无乐床前走来。待看到无乐睁开眼睛，激动的差点将药打翻：“无乐！你终于醒了无乐！”

　　“这是哪儿？”无乐方一醒来，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勉强在英疏的搀扶下坐起。

　　“这里是昆仑山，陆吾神尊的府邸。当日你突然昏迷，是陆吾神尊将你救走的。”

　　“难怪。”无乐心下了然，没有谁能比无乐更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这世间有能力救她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两个人了。

　　“师傅呢？陆吾神尊有没有救我师傅？”

　　英疏轻叹一声：“族长他已经彻底消亡了，我们龙族之人死后都会留有一块龙骨，他的龙骨已经被葬入归墟了。”

　　无乐掀开被子，踉跄着从床榻上下来，声泪俱下：“我要去看看，让我去看看师傅……”话还未说完，竟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给英疏吓得不轻，连忙大喊陆吾。

　　“你心脉受损，体内能量也还不稳，还需养些时日才能出门。”而陆吾早在无乐刚醒时就已在门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本不欲上前。可无乐眼下心绪不稳，便也顾不得许多，只得上前去替她疗伤。

　　无乐闻言也不再坚持，唯有大滴的泪珠如雨而下：“师傅他是为了我，才自断心脉。”

　　在神魔之力冲击之下，无乐自身法力在极限的压力下得到了淬炼与提升，如今更精进了一层，同时全身经脉重铸，往昔的记忆更加清晰，包括她在襁褓中的记忆。

　　当时在不姜山，梵露身死后风临朝冥帝求了冥界至宝——心灯。

　　当时风临说，自己若是不死，后卿翻遍六界也会追杀于他，为了能平安养大无乐，唯有自断心脉，让自己的命盘彻底熄灭，方能消除后卿猜疑。

　　而冥界的心灯，则能替代心脉维持仙人的生命，只是能维持多久，全看造化。

　　风临估摸着以自己的修为体魄，至少能维持个几千年，只要能将无乐养大，即便日后灯灭魂消，亦是无悔。

　　困扰了无乐几千年的身世之谜，就这样一点点的摊开在她面前，爱意与残酷交织，将她这几千年的疑惑尽数串联。

　　那些风临独坐窗前凝视远山的沉默，那些他忽然按住心口蹙眉的瞬间，此刻都有了答案。

　　昆仑山上，无乐暂居的小屋外摆着一张青灰色石桌，无乐自苏醒以来，没事儿就坐在那里发呆。

　　那个位置正好能俯瞰整个悬圃，草木繁盛，药田层叠，风过时总夹杂着时浓时淡的药香，这种景象总能让她想起孤鸣山的草木一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无乐在如潮的记忆中一点点的找寻着平静，不敢放任悲恸蔓延，剧烈的心神动荡总会牵动体内蛰伏的神魔之力，经脉间那若隐若现的黑色流光时刻提醒着她要保持冷静。

　　幸而有英疏一直陪伴在侧，还能为无乐转移一下思绪。

　　“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无乐望着英疏，这几日来第一次问起。

　　英疏拈起一枚晶莹的赤玉果，答道：“是陆吾神尊让我来的。”

　　无乐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英疏点点头：“那日你被掳走时我们着急的不行，不过后来我哥和清严哥哥猜到将你救走的是陆吾神尊，也就放下心来。可昆仑山设了结界，我们都进不来，我们就只能在龙族等消息，可不想没过两天，那陆吾神尊就来了龙族，说是要几个婢女。”

　　她咽了口果子又接着说：“他说昆仑山上一个女仙都没有，照顾你多少有些不便，新招的婢女也不放心，就想着从龙族暂时借两个。我一听是照顾你，立刻就跟来了，我哥也更放心些。”

　　“不过……”英疏骨折腮帮子若有所思，探着脑袋继续问道：“你说陆吾神尊他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

　　无乐端茶杯的手一顿，而此刻在自己殿中的陆吾闻言也被茶水呛了一口，陆吾本无意偷听，原本只是外放神识想看看无乐的身体状况，不曾想正撞见她们姐妹两个聊天。

　　“我总觉得他对你的关心过于异常，你没醒的时候他每日都要在你床边守大半天，醒来后不知为何他竟不敢来见你，每日还非得叫我过去询问你的状况。”

　　英疏想了想又继续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陆吾神尊还断了仙界的药材供应，这几日那悬圃里不论生长出什么奇株异草，他都拿来给你炼丹了，就连这瓜果，都是他亲子挑选的最好的，我还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果子。”

　　无乐听完看了看眼前的果子，忽而噗嗤一笑，拿了个红果就塞进了英疏嘴里宠溺道：“好吃就多吃点。”继而又喃喃自语“不过，有些事还是早些说开为好。”

　　陆吾住的殿宇与无乐初来昆仑山时一样，屋内光线依然昏暗，要不是有些花草时不时的散发些灵光，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冥界。

　　无乐脚步仍有些虚浮，缓慢的走向陆吾，而陆吾见到无乐，一时有些紧张，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无乐先开口道：“无乐此番前来，乃是多谢神尊救命之恩。”

　　陆吾轻咳两声，略微尴尬道：“倒也不必谢，这都是应该的。”

　　无乐低头一笑：“这世上没什么应不应该，神尊能出手相救是情分，不救也是本分。”

　　当时仙妖大战后，风临为了救梵露曾上昆仑山求药，可那时陆吾并未见他，后来陆吾得知无乐就是梵露的女儿，而当年自己却对她的母亲见死不救，是以现在面对无乐时总是愧疚难当。

　　“无乐，其实我……”

　　陆吾话还未说完，无乐便打断他接着说道：“神界一向不得插手仙妖两界之事，我明白，我母亲我师傅也都明白。他们不曾有过怨怼，我也不会。”

　　无乐顿了顿又道：“我如今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也多亏了您当日赐予的琅轩子，虽说当年求药原本是为了救我师傅，可我师傅却又将它打入了我的体内，既如此，我自会好好珍惜他的一番苦心。”

　　无乐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天道因缘神鬼莫测，我已释怀，神尊亦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微微俯身施了一礼便要往回走，陆吾在她身后刚想叫住她，却见无乐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着说道：“对了，英疏性子单纯，神尊若是对她有意，不妨与她直说，弯弯绕绕的那些恐怕英疏她看不明白。”

　　“哎……不是……谁说我喜欢她了。”陆吾下意识的辩驳，可语气却虚的很。

　　“以您的法力，若想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了，又何须每日唤英疏过来，难道不是为了与她多说几句话？还有那些果子，全是英疏爱吃的，难不成这是巧合？” 无乐笑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

　　陆吾一时语噎，愣在原地，继而苦笑一声，不禁感慨不愧是太渊看上的女子，心性如此透彻，或许真的有望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