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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样也好 你只能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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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就像一座冰山,你看见的永远只是一角。剩下的部分,既支撑着它,也随时可能倾覆它。”
—— 阿加莎·克里斯蒂
上午十点,润催诗的车停在林屿租住的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刑事警察大学附近的旧式居民楼,外墙爬满爬山虎,红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意。楼里住的多是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楼道干净,但墙皮有些剥落。
润催诗没有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灰色风衣,栗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工作者。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手提箱——里面不是常规工具,而是一些特殊试剂和微型采集设备。
“蔺唯桑。”他对着耳机说,“林屿的课程表确认了?”
“确认了。”耳机里传来蔺唯桑的声音,“他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在医学院D座303上《法医学概论》,十二点有实验室排班,下午两点到四点还有课。现在是十点零七分,他应该刚下课不久,可能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或者直接回公寓。我盯着他的手机定位,目前还在医学院范围内。”
“公寓监控呢?”
“老楼,只有一楼入口有一个摄像头,画质感人。但足够判断出入时间。”
“好。”润催诗走进楼道。
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楼下小吃街飘来的油烟味。
林屿住在四楼最靠里的那间,403。
润催诗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动作。他先观察门锁——普通的弹子锁,锁孔边缘有轻微磨损,但整体保养良好。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很干净,没有积灰,说明常开关。
他戴上手套,从箱里取出一支微型手电,蹲下身,仔细检查门槛和门缝。
门槛内侧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行李箱轮子反复碾压过。门缝底部,卡着一片极小的、干枯的植物碎片——半片琥珀色的花瓣,已经脱水卷曲,颜色却依然鲜艳。
润催诗用镊子小心夹起花瓣,放入证物袋。标签上写下时间、地点,然后拍照。
接着,他取出一个透明薄膜,轻轻贴在门把手上,按压,取下一枚完整的指纹。这是标准操作,但他做得格外细致——不仅取了中心部分,连边缘可能残留的汗渍也一并采集。
做完这些,他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不是万.能钥.匙,而是秦亦柯给的——林屿公寓的备用钥匙。秦亦柯交出来时手指都在发抖,但什么也没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混合了书本、咖啡和消毒水的气味。
润催诗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兼作书房,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医学、法律、心理学和公安类的专业书籍,分类整齐,书脊颜色按色系排列。书桌对着窗户,上面除了笔记本电脑、台灯、几本摊开的参考书,再无他物。连笔都插在笔筒里,按长短排序。
“洁癖倾向。”润催诗低声说,记录在便携笔记本上。
他走进客厅,脚步很轻。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擦得很干净,反着窗外的光。
书桌左侧有一个三层文件架,里面放着打印的论文、实验报告、课程大纲。润催诗戴上手套,小心翻看。
大多数是公安、医学和法医学相关,笔记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但翻到第三层时,他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份装订好的《齐江市近五年未破命案摘录》,打印日期是三个月前。里面用红笔做了大量批注,字迹工整,内容涉及现场分析、凶手心理推测、警方侦查方向评价。
润催诗快速翻阅。
林屿的眼光很独到,分析的角度很刁钻,言语也很毒辣。
润催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个阳光开朗,热情包容的人,真的会有这样的思维体现吗?
他迅速拍照,将文件放回原处,确保角度、位置与之前完全一致。
然后他走向卧室。
卧室更简单——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一本《公安专业科目》摊开扣在桌面。
润催诗检查了衣柜。衣服按季节、颜色、材质分类悬挂,衬衫的扣子全部扣好,裤腿对齐。抽屉里,袜子卷成统一大小的球,内裤叠成方形。
一切都规整得像样本展示间。
床头柜里只有一包纸巾和一张银行卡。
站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床底。那里似乎是有东西。
润催诗趴下身,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个带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箱,大约40厘米长,30厘米宽,10厘米高。箱子表面很干净,没有灰尘,说明经常移动或擦拭。
他尝试搬动,很沉。
箱子上没有标签,但锁是四位数字密码。
润催诗没有尝试开锁。他取出一个微型光谱仪,扫描箱子表面。
仪器显示,箱体表面有微量的丙烯酸树脂残留。
还有更细微的,属于人体的皮屑和汗液残留,集中在锁扣附近。
他采集了样本。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蔺唯桑急促的声音:“润组!林屿离开医学院了,正在往公寓方向走!移动速度很快,预计十分钟内到达!”
润催诗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知道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保所有物品恢复原状。
然后他退到门口,再次检查地面——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关门,锁好。
润催诗没有下楼,而是转身走向四楼另一端的公共阳台——那里可以观察楼道入口,也有逃生楼梯。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楼下街道,学生三两成群,自行车铃声清脆。
一切都那么平常。
五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林屿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他穿着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
女生被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屿礼貌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公寓楼。
润催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脚步声由下而上,平稳,规律。
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
一切恢复安静。
润催诗掐灭烟,转身走向逃生楼梯。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下到一楼时,他看了一眼入口处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正常工作。
他走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
耳机里,蔺唯桑问:“润组,怎么样?”
“有发现。”润催诗坐进车里,启动引擎,“但需要验证。林屿的医疗记录,具体内容拿到了吗?”
正在申请调阅原始档案,医院那边需要时间。但系统记录显示,三年前七月到十月,他每周去一次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主治医师姓陈,诊断是PTSD,治疗方案包括认知行为疗法和药物辅助。”
“具体创伤事件?”
“记录上只写‘亲属意外身故’,没写是谁。但我查了林屿的亲属关系——”蔺唯桑顿了顿,“他近缘亲属都健在,父母在外地。但在三代旁系血亲里,三年前去世的只有一个人。”
“谁?”
“他的表弟,林渊。楚甜的亲哥哥。”
“死亡原因?”
“意外事故。三年前八月。”蔺唯桑快速调出档案,“看记录是林屿和林渊去崇山上游玩,一个没注意林渊失足坠崖,现在还没有找到尸体。”
润催诗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阳光明媚,秋色正好。
照在脸上的阳光明明是暖的,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你不忙吧?去给我补一张搜查证。”润催诗也不废话,“挂了。”
润催诗立即打给刑侦一队,“李队,带人查三年前林屿表弟林渊的卷宗。我要所有细节,尤其是——当时负责案件的警察是谁,调查到什么程度,为什么变成悬案。”
“明白。”
“还有,”润催诗补充,“查林屿就诊期间的所有处方记录。他服用过什么药物,剂量多少,持续多久。”
“已经在查了。”
润催诗挂断通讯。
车子驶入市局地下车库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秦亦柯发来的消息:「楚甜的手机恢复了部分数据——她死前三天,给一个备注为“表哥”的号码发了十几条消息,内容都是日常分享,但最后一条是:‘哥,我想和你聊聊。’」
润催诗盯着最后那句话。
「哥,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这样?
润催诗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栗色长发,冷峻的眉眼,还有眼底那一抹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教官说过的话:「警察这份工作,最可怕的不是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发现那些你愿意相信的人,一步步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
刑侦支队的走廊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白板前,顾渺正拿着马克笔补充侧写特征。沈括和李翊君在物证台前低声讨论。和誉弦坐在角落的电脑前,专注地看着屏幕。
一切如常。
却又完全不同。
润催诗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
他在林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们可能错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凶手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侧写指向一个控制欲强、有表演倾向、对女性有复杂情感的男性。”润催诗指向白板,“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拉到三年前,甚至更早……”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是某种病态的、被迫的连续效应。达成他的某种目的。”顾渺接话,她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行字,“就像谎话一样,要不停的去圆。”
“所以……”李翊君皱眉。
“情感代偿。”顾渺的声音轻下来,“他需要某种‘替代’。死者一定有共通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推论比单纯的“连环杀手”更令人窒息。
“共通点呢?”沈括问,“两个人在性格、外貌、行为习惯和穿着上,根本就不一样。”
“侧写里提到,凶手对年轻女性有复杂情感。”顾渺说,“苏晚可能只是……练习对象。或者,她身上有某种让凶手联想到的特质。”
润催诗想起苏晚选修的解剖课,想起她拿着素描本在医学院走廊的样子。
“她会画画。苏晚会画画。”他忽然说,“楚甜会不会?”
秦亦柯猛的抬起头,声音干涩:“楚甜的母亲楚月……是小学美术老师。”
美术。
画画。
年轻女性。
所有碎片,似乎正在拼凑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蔺唯桑举手:“医院那边的原始档案调阅需要审批,最快也要明天。但林渊坠崖的卷宗我已经拿到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
润催诗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开电脑。
邮箱里果然有蔺唯桑发来的压缩文件。解压后,是上百页的扫描件——事故报告、现场照片、询问笔录、勘查记录。
他点开第一张现场照片。
三年前的八月,傍晚,小雨。
崇山,登仙崖头。
林屿哭着指着悬崖。
再翻过厚厚一沓记录,翻到底。
连续一个星期的搜救。搜寻无果,家属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
下落不明满 2年后转入了已结档案室。
润崔诗继续翻看。
询问笔录里,他的陈述简短而混乱:「我看见弟弟跑过去,我也跑过去,然后他就突然向后倒了……没抓到……听见我弟在喊我……他越来越小……我好害怕……我才报了警。」
第二次是三天后,正式询问。
这次他的陈述清晰了很多:「当时我们也没想到会下雨,也没想到会真的滑倒……那时候表弟说山上时节正好,有翠凤蝶和麝凤蝶。我俩就上山抓蝴蝶去了。当时刚下雨我们准备离开,结果一只长得特俊的绿带就飞过去了。我俩想都没想就去追,结果……然后我就报警了。」
第三次是一周后,心理评估。
医生备注:「患者表现出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包括闪回、噩梦、回避与事故相关的地点。建议进行专业心理干预。」
润催诗盯着那几行字。
闪回。噩梦。回避。
典型的PTSD症状。
但……真是这样吗?
他点开林屿的心理就诊记录摘要。
就诊时间:三年前七月至十月,每周一次。
诊断: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方案:认知行为疗法,配合帕罗西汀(抗抑郁药)和阿普唑仑(抗焦虑药)。
医生备注:「患者对创伤事件的描述存在不一致之处,有时会过度详细地描述某些细节(如当时的环境),有时又完全回避关键信息(如亲属如何失足坠崖)。这种不一致可能源于记忆紊乱,也可能有其他心理因素。」
润催诗反复阅读最后那句话。
「也可能有其他心理因素。」
什么因素?
内疚?
还是……撒谎?
他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画面交替浮现——
一个是三年前雨夜,青年跪在悬崖边,无助地哭泣。
一个是三天前清晨,青年站在温室里,看着被花瓣包围的受害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那个跪在雨夜里的青年,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心伪装的、冷静的“演员”?
润催诗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他拿起手机,给秦亦柯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见林屿。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
几秒后,秦亦柯回复:
「好。」
一个字。
润催诗知道秦亦柯还是不接受这个方向,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军牌。
十一枚,冰凉的金属,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他拿起最旧的那枚,指尖划过刻痕。
有些真相,就像这些军牌一样,沉重,冰冷,带着无法磨灭的刻痕。
而你只能捧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无论前方是什么。
润催诗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秦亦柯和自己是一类人。
作为一类人,我又何尝不能感同身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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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回家的那一刻就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动了。
一个严重的洁癖者,所有东西的一丝一毫都清清楚楚——他看到他的论文纸页有点翘边了。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他静静地低着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样也好。”他轻声说,“这样也好。”
风吹过,带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脉搏之下,悄无声息地生长。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过年忘记了,我将更新感情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