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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芳菲沃若,烨烨扶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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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春山院的午后,寂静得能听见阳光穿过树叶的细微声响。夏夜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捧着白瓷茶盏。秋白蜷在他脚边,尾巴偶尔轻摆。
“夏先生。”鹿祈被允许进来后,停在了院内,微微躬身。
夏夜抬起眼:“小鹿啊,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鹿祈走近几步:“最近有些事情,就想着来请教一下您。”
谎话说得生涩。夏夜也不戳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鹿祈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布袋解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落在掌心。玉呈如意状,雕工细腻,边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磕痕——那是鹿语参军前一年,和白遥爬山时不慎摔的。
“这个,”鹿祈的声音有些紧,“是您让白诗叔叔在南岛给我的。说是……我哥哥的遗物。”
夏夜的目光落在玉上,停留了片刻。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是。怎么了?”
“我只是想知道,”鹿祈抬起眼,直视着夏夜,“您是怎么得到它的。我哥哥他……执行的是秘密任务。他的随身物品,按理说不会流到外面。”
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鹿祈知道,在夏夜面前绕弯子没有意义。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秋白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原处。
夏夜放下茶盏。他没有看鹿祈,而是望向远处的院墙,墙头有几枝桃花探出来,开得正艳。
“白诗没给你说?这孩子,当时我明明让他告诉你的。”夏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讲述一件寻常旧事,“主持你哥哥葬礼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鹿祈怔住了。
葬礼。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灵堂设在白家老宅,来的人很多,但他谁也没看清。他只记得自己站在白遥身边,看着黑白照片里哥哥的笑脸,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白遥一直在发抖,他得撑着他,所以连哭都不能太大声。
法事……是有一个道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尘,唱诵的经文他一句也听不懂。那人好像还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节哀顺变”。
“我记得……”鹿祈喃喃道,“是个中年道长,个子很高,声音……”
他忽然停住了。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那张脸……那张当时他未曾仔细看的脸,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疏淡的眉,狭长的眼,下颌的线条……
鹿祈的呼吸一滞。
夏夜靠在椅子上,说着:“就是白诗,毕竟他是干这行的,遥遥自己不能去,让白诗去也算是帮遥遥带去了心意。白诗记得这块玉原本是我的,就给我拿回来了。他的手很快,你们没有发现倒也正常。”
现在想来,当时那个人的确是白诗,只是多粘了个假胡子。
不过,太合理了,反而让人不安。
“您……”鹿祈抬起眼,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夏夜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近似欣赏的意味。
“你很细心,小鹿。”他缓缓说,“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细心得多。这一点,和你哥哥越来越像了。”
鹿祈的心猛地一跳。
“聪明,而又……”夏夜顿了顿,目光落在鹿祈脸上,“胆大妄为。”
这话说得轻,落在鹿祈耳中却如惊雷。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带好你的胆大妄为。”夏夜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我喜欢年轻人的胆大,总有很多事情需要你们去尝试和探索的。”
他倾身向前,秋白被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夏夜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小遥那孩子,心思太重,把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装。”夏夜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鹿祈听,“他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光是聪明不够,光是忠诚也不够。得有点足够的主见和执行力,才把他从他自己建的牢笼里拽出来。”
他看向鹿祈,目光深沉:“当年我就很欣赏你哥哥的这股劲儿。现在,我在你身上也看见了。到底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你比你哥哥更能隐忍。”
鹿祈僵在原地。夏夜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死的盒子。那些他不敢深究的念头、那些被罪恶感压制的渴望,此刻全都翻涌上来。
“夏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哑。
夏夜却已经靠回藤椅,重新端起茶盏:“玉你收好。那是你哥哥的东西,现在也是你的。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来问我。不用绕圈子。”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了。鹿祈该道谢,该离开,该把今天的试探和对话都埋进心底。
但他没有动。
阳光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院墙外的世界传来隐约的车声、人声,而春山院里,只有春风吹过树叶的沙响,和秋白细细的呼噜声。
鹿祈忽然跪了下去。
双膝触及冰凉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秋白被惊得竖起耳朵,夏夜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
“夏先生,”鹿祈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我还有一件事。”
夏夜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接受跪拜的惯常。
“我前段时间……看了白哥书房的几本古书。”鹿祈说得有些艰难,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斟酌过,“看到了一种咒文,叫‘赎世咒’。”
夏夜的眸光微微一动。
“赎世咒,赎清世间诸般罪孽。”鹿祈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我在南岛的时候,偶然见到龙老夫人的后颈纹有赎世咒。”
他没有说破,但意思已经明了。
夏夜沉默了很久。久到鹿祈觉得膝盖下的石板寒意已经浸透骨髓,久到秋白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你想纹上赎世咒?”夏夜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想。”鹿祈说。
三个字,掷地有声。
夏夜看着他。少年跪在夕阳余晖里,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有孤注一掷的光。
“为了什么?”夏夜问,虽然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鹿祈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了赎清我该赎的罪。为了从一片罪孽里赎回属于我的世界,把白哥从不该属于他的晦暗里赎回。”
他没有提父亲,一个字都没有。但夏夜听懂了。这孩子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那份恐惧和负罪感,早就刻在了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里。
只提到了,他的全世界。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却把一切痛苦都锁在心底的人。那个会在睡梦中无意识抱住他,醒来后又慌乱道歉的人。那个明明自己站在悬崖边,却还想着把别人往后拉的人。
夏夜闭上了眼。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明明暗暗。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纹咒的过程,很疼。”
“我不怕疼。”鹿祈说。
“而且一旦纹上,就再也去不掉了。它会跟着你一辈子,直到你死。”
“那就跟着。”鹿祈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惨烈的决绝,“反正我这条命,本来也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夏夜却接了下去:“本来也是他给的。”
鹿祈猛地抬眼。
夏夜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秋白跟着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裤脚。暮色渐浓,天边泛起蟹壳青,几颗早星已经隐约可见。
“起来吧。”夏夜说。
鹿祈没动。
“起来。”夏夜重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跪着解决不了问题。真想纹,就把身体养好点,别到时候晕在纹案上,丢你哥哥的人。”
鹿祈怔了怔,然后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
夏夜走到他面前,夏夜本就长得不高,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少年的脸。他伸出略微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鹿祈的肩膀。
“我会安排。”夏夜说,“明天中午在桃花观,我会安排好这些。别让他看出端倪,明白吗?”
“明白。”鹿祈用力点头,“谢谢您,夏先生。”
“去吧。”夏夜摆摆手,“天快黑了,小遥该找你了。”
鹿祈深深鞠了一躬,捡起地上的篮球袋,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夏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他耳中:
“你比你想象的,更像你哥哥。他当年……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什么都敢做。”
鹿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院内,夏夜重新坐回藤椅。秋白跳上他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老人抚摸着猫柔软的背毛,目光望向鹿祈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天彻底黑了。第一颗星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赎世咒……”夏夜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如若这些咒文真的管用,也就没有那么多灾祸了。”
秋白“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夏夜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感慨。
他只觉得背后一阵异样的感觉,是当年龙程在他后背纹的“明月宝诰”。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春日的白城总是会在夜里下雨,江边的路灯也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晦暗里。
白辰的车停在建筑的阴影中,车窗紧闭,雨刷器以最低频率摆动,勉强维持着一小块清晰的视野。车内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两张脸。
鹿祈已经赶了过来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梁璇一小时前送来给白辰的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打开吧。”白辰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江面。
鹿祈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手写便签,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便签上。梁璇的字迹隽秀漂亮:
“291121……”鹿祈喃喃念出这串数字,眉头紧锁。
白辰转过头来。仪表盘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那双狐狸眼里看不出情绪。
“前两位是九键输入法。”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解析数学题,“2对应ABC,9对应WXYZ。29可以是‘白遥’的首字母组合。后面四位,1221,是遥遥的生日。”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肉,不给人任何曲解的余地。
鹿祈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所以密码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白遥1221’。”
“对。”白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你母亲为什么会用遥遥的名字和生日作为密码?着实令人好奇。”
其实一切答案都昭然若揭,鹿祈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白辰似乎没察觉他的痛苦,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他伸手从纸袋里抽出那几张流水单,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快速浏览。
“开户日期是车祸后第47天。”他念出关键信息,“一次性存入五百万,转账方是林阳控制的空壳公司。之后每月5号固定存入两万,持续三年零七个月,直到你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停止。”
他把流水单递过来,指尖点在“每月两万”那一栏:“你母亲当时的月收入,不会超过六千。”
鹿祈盯着那些数字。每月5号,像一种定时的自我鞭笞。存入,然后假装这笔钱不存在。
白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或许知道全部的答案,所以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来规避罪孽对内心的折磨。”
他说得越冷静,鹿祈就越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为什么……”鹿祈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白辰沉默了几秒。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终于开口,转过头,那双狐狸眼在幽蓝的光里深不见底,“你需要知道你母亲这些年背负着什么,需要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需要知道……如果你选择留在白遥身边,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遥遥从来都没有做错,但是他却遭受了莫须有的压力。”
“我没有选择。”鹿祈咬牙,“我早就...”
“你当然有选择。”白辰打断他,语气里有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你可以拿着这张卡,明天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离开白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五百万,够你过很久了。我有办法帮你开始新的生活,如果你真的...”
鹿祈猛地抬头:“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白辰反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因为你爱遥遥?还是因为……你现在觉得这是你欠他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鹿祈最脆弱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白辰靠回驾驶座,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有分量:“让我换个问法。你一直都知道,现在没有治好遥遥的办法,他的药会让他慢慢忘却那些记忆,甚至是傻掉,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需要你永远照顾他,你还愿意留下吗?”
鹿祈没有犹豫:“愿意。”
“即使你知道,你父亲杀了他父母,你母亲收了这笔沾血的钱?”
这一次,鹿祈沉默了更久。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正因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才更不能走。”
白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狐狸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更深的算计。
“好。”白辰没有多说什么。
鹿祈却下意识握紧拳头:“那笔钱...你帮我处理掉吧。
“行,洗干净,捐掉,夏先生以前捐助过很多孤儿院和敬老院。”白辰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业务我都熟悉,也算……给你父母赎罪。”
“那白哥那边……”
“他永远不需要知道。”白辰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当时你不需要知道你父亲具体做了什么,你母亲收钱时怎么想的——有些真相除了制造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便签对折,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和白遥的打火机很像,一样精致好看。咔哒一声,火苗蹿起,舔上纸角。
火光在狭窄的车厢里跳动,映亮了两张脸。鹿祈看着那串数字在火焰中蜷曲、变黑——291121,白遥1221。他母亲用这个密码锁了罪恶,现在这把锁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从今天起,”白辰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某种咒语,“这事只会在和林阳对峙的时候提起。”
鹿祈盯着烟灰缸里那团灰烬。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他听见自己问: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白辰收起打火机,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夜。江水在远处奔流,货轮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因为遥遥需要你。”他说,侧脸在幽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你知道,安安和遥遥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你们欠他的,就用一辈子来还。守着他,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再往黑暗里走了,他应该走向东君的那一片光明。”
这不是请求,是判决。
鹿祈接受了这个判决。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塑料卡片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却像烙铁一样烫。
他把卡放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白辰没立刻去拿。他看了那张卡几秒,然后看向鹿祈:“不后悔?”
“不后悔。”鹿祈回答得很快。
“我终归是要化作花泥去让我的扶桑花开的更好,”
鹿祈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那是……我活着的意义。”
白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卡,放进口袋。
车灯切开雨幕,驶入隧道,两侧的壁灯流线般滑过车窗。明暗交替中,白辰的侧脸显得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