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心似玉》独孤长影

10、雷霆雨露（三） 其实想想这

　　太后忽觉喉间有些干涩，但她仍维持着脸上的和蔼，不动声色地道：“哀家看小神医戴着面纱，不知可否摘下让哀家看看。”

　　其实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当初她初入宫也只是为避免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才戴的这面纱，此刻便缓缓将它摘了下来。

　　除了这双一模一样的桃花潭水似的双眸，心玉薄施粉黛的妆容之下却是和长宁一样精致的眉目五官，只能用“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翩如浮云，矫若惊龙”来形容。

　　太后仍是一怔。长宁？不，不可能。若不是亲眼在长宁未出阁时看她入殡，她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人是她的嫡亲女儿。
　　难道是她投生来寻仇，长宁要是转生也该有这般年纪了。可她自认为没害过她——长宁虽不愿与桓天祐成亲，可这是先皇赐下的婚事，与她无干，桓天祐为青楼女子悔婚，她自觉受辱，也是她选择的自尽，从始至终自己都未再逼过她，就算私下应允下的突汗国和亲之事也并未透露出去。长宁之死与她何干？她又何必心虚？
　　想到这儿，太后神色淡定如许，“不知小神医家住何方，家中双亲如何？”

　　心玉福身应道：“民女云州丹阳县人氏，自小无父无母，唯阿爷枣叔二人抚养长大。今年仲夏枣叔因意外不幸殒命，家中只余阿爷一人。”

　　“没想到小神医身世如此可怜，不若这样吧，中秋佳节将近，到时候宫中命妇来贺，有投缘的便让小神医认门亲，自此在京都也有倚靠。”

　　心玉进宫已二月有余，这也是林后第一次见心玉摘下面纱，没想到竟是如此玲珑玉骨之人，便也撮合道：“小神医天人之姿，我看母后在中秋宴上不如好事成双，看有哪位公侯世子相配的，便指门亲事成全一段佳话如何？”

　　“这样自是不错，还是婉儿想得周全。”

　　心玉忙退后两步行礼道：“多谢太后及娘娘大恩，心玉出生乡野鄙里，不敢高攀京中贵人。只愿为娘娘调理好身体，了了娘娘心愿后，飘蓬归故里侍奉在阿爷身侧便足矣，此外不敢再奢求更多。”

　　看她答得如此诚恳，太后便不再勉强。她本想让林后带着这位小神医前来为她提供些驻颜之术，可当她看到那张和长宁一模一样的脸，早已没了心情，便推说有些乏累，让两人都退下了。
　　心玉重新戴好面纱和林后众人一起出了昭仁宫，回了蓬莱殿。
　　*
　　“娘娘这几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林后之前拉她手时，心玉觉得她指尖有些微凉。

　　“自从小神医来了蓬莱殿后，我的月事也准了，这几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对了娘娘，上次我送您的药囊，怎么不见您随身佩戴了，是否是药味重了些......”

　　“本宫倒还好，陛下前几日来蓬莱殿，不太喜这药囊味，本宫便摘了下来。以后本宫还是在这饮食上多加调理吧。”

　　都说这女子以夫为纲，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以皇上为天，可这陛下也太小心眼了，却连个小小的药囊也容不下。

　　“小神医，中秋将至，本宫后面几日得筹备中秋宫宴，无暇分身召见小神医，小神医这几日可不用来蓬莱殿把脉。”

　　心玉忙问道：“娘娘，心玉可否带采薇一同出宫？上次替文远侯诊病时间仓促也只是诊了个大概，民女想再去看看。另外采薇也可和民女做个伴儿......”

　　“医者父母心，本宫明白。既然小神医想带采薇同行，那便准了，只是这次出宫不要再像上次一样迷路了。”

　　“是，娘娘。多谢娘娘恩典。”心玉忙双手交叠抬至眉前稽首行了个大礼。

　　得了林后的手令，心玉和采薇身着常服，一柔粉一淡绿两抹身影便如同出笼的金丝雀扎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采薇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喏，小神医这是你要的东西。听你的吩咐今早我不下心将绣帕掉入殿中莲缸，虽被采莲看到说了两句，但之后我将绣帕捞出，里面的水绞出来盛瓶里给你带来了。”

　　“采薇，多谢你了。还有你叫我心玉就好。”心玉接过小瓷瓶。迎面正好走来卖糖葫芦的小贩，心玉递过几个铜板接过了两串糖葫芦。

　　“娘娘都尊称您一声‘小神医’，我可不敢......对了，小神医......你要这莲缸里的水做什么？”采薇接过糖葫芦囫囵咬了一个下来。

　　“我看蓬莱殿中的莲叶开得这么好，想看看是不是这豢养莲叶的水里加了什么秘方？”

　　采薇忍不住笑了，“小神医这不过就是普通的清水而已，真正让莲花常开不败的是殿内适宜的温度。入秋以来殿中便烧着银碳，把殿内烘得暖暖的，和殿外芙蕖池中两厢比较，自然看起来格外艳丽了。”她转了转手中的糖葫芦，“不过，要真是水里加点秘方就能让莲叶常开不败，也就不用日日烧银碳这么大伤用度，芙蕖池里的莲叶也不用落得这样的命运了......”
　　*
　　殿内，暗卫进来通禀道：“主子，我们刚刚探得上次那个小丫头又出宫了，而且没带什么人，身侧只随行了一个小宫婢。要不我们带人把她......”

　　李崇厚抬眼看了看他，他手上的疤刚好，“算了，她最近也没什么动作，随她去吧。”

　　暗卫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上次他吃了一瘪实在是心有不甘，没想到主子这次却如此轻易放过了她。
　　*
　　桓天祐这次是在前厅接待的她们，心玉看到他的气色比起前几日已是大好，心下不觉放下心来。

　　这次他坐于主位上，饮茶时心玉这才瞥见他的左手缺一小指。她的阿爷也是如此，心中便更亲近了几分。

　　“看来侯爷的心病纾解了少许，这头痛之症也有所缓解了吧。”

　　“多亏心玉姑娘妙手回春，我的病症确实好多了。劳烦姑娘挂心了。”

　　“其实我并未帮上多大的忙，今日既已到了府上，不如就顺便再为侯爷诊脉施针吧。”心玉拍了拍自己的小药箱。

　　“也好，那就有劳姑娘了。不如请姑娘移步后园水亭......”

　　采薇扯了扯心玉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心玉想着这文远侯怕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她，便未推辞，“也好，后园景致不错，上次匆匆一瞥也未及仔细看看，这次就借着为文远侯诊病的机会，心玉就一饱眼福吧。”

　　“阿七，你和其他人好生在此处伺候好采薇姑娘。”说着，便起身引着心玉去后园。
　　心玉拍了拍采薇的手示意她放心。

　　文远侯在前面行着，心玉跟在身后，忽然前面的人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上次姑娘说是枣叔带大的，独孤远又是你师傅，这么多年他们待你好吗？”

　　“他们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枣叔他有一身武艺，我不愿学武他也从不勉强，只是默默地在身边保护我。阿爷更是将他的一身医术倾囊相授，让我可以安身立命，可惜他年纪大了，我也只想早日回去陪着他。”

　　前面的人影点了点头。

　　心玉想起他初次见到自己的脸时似乎很是震惊，后面便对她判若两人，现在又提起她的出身。她看着眼前这三十出头的男人，估算着他的年纪，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她心头——难道她是这位文远侯在外失散多年的女儿，而那位画像上的女子便是她的娘亲。
　　心玉忙猛地摇了摇头。自己肯定是想爹娘想疯了，遇到个才见过两次对她好点儿的大叔，便要急着认亲了。算了，还是再观察观察。

　　两人来到了水亭中。里面置了一张软塌，桓天祐便躺了下来，方便心玉为他把脉。心玉将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脉枕，坐在了身侧的矮凳上。

　　桓天祐自然地将右手腕搭在了脉枕上，任由心玉为她诊脉，便安心地闭上了双眼，“我年少时碰到一个女子，看她时便觉得她与其她的脂粉红颜都不同，便满心欢喜着她。当时想的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赢得她，这时发现她已心有所属。可我想的是，既然赢不到她的心，那就先得到她的人，之后只要对她好，她的那颗心总归能被我焐热......
　　后来我还是愚蠢地失去了她，她光明正大地和那人走在了一起。我气她恨她，但我更恨我自己错失了她。”

　　心玉取出了脉枕，“侯爷，今日我再为你施几针。”心玉起身去取银针，“也许侯爷当时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就不会痛苦了这么多年。”

　　“你让我放手看着她和其他人生儿育女吗，我自认我做不到。可......可我也从没想过要她死......现在，老天好像可怜我又让她回来了。”

　　“侯爷，人死不能复生。纵使人相貌一般无二，每个人性情也是不同的，纵使性情相同，那也终究不是同一人，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心玉在他的百会穴上轻轻施了一针。

　　桓天祐忽然睁开了双眼，怔怔地看着她，忽失笑道：“你说得对。”便又阖上了双目。

　　“心玉想问侯爷一个问题，侯爷虽然无法再遇到这同一人，如果碰到了和当年同样的问题，您还会做出和当年同样的选择吗？”

　　心玉和采薇在日落之前出了侯府。文远侯侯府乘车去往宫城也只消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也用不着叨扰留宿，两人便像来时一样走回宫门。

　　采薇思量了片刻，还是说道：“小神医，我看你对这文远侯挺好的，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心玉迷糊了一晌，随即拍在了采薇手上，“采薇，你想什么呢，我当文远侯是长辈是病人，不是你乱想的那样。”

　　采薇呼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小神医你就算想在这京都城中有个依仗看上了谁，但也千万别沾染上这文远侯。”

　　心玉真是要哭笑不得了，她追问道：“文远侯我看着他也像是个好人，这是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采薇将头靠近心玉，悄声说道：“听说这文远侯年轻的时候和南宫侯府的长宁郡主是有婚约的，那可是先皇赐下的婚事，长宁郡主身份尊贵，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可这文远侯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执意退了婚，长宁郡主羞愤难当第二日就自尽了。”

　　心玉好奇地问道：“既退婚害死了长宁郡主，太后岂不恼他，他怎么如今还贵为侯爷呢？”

　　“听说啊，是文远侯的亲妹，父亲温国公相继过世，太后仁心大发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便赐了他侯位。不过他也至今未再娶亲，应该也是在赎罪悔过吧。”

　　“那......那位青楼女子呢？”心玉不禁想起了文远侯房中的那幅画像。

　　“听说那女子也是福薄，文远侯正要为其赎身的当日，那女子便自缢了。所以啊，这文远侯活得简直就是宫内宫外的笑话。”

　　听到最后这句话，心玉打断道：“算了，莫说他人是非。”采薇忙咬住了舌头。

　　心玉接着道：“其实想想这文远侯还是挺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