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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谷幽兰(一) 明明有着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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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五年的仲夏天气反复无常,心玉进进出出十几趟才把一簸箕一簸箕草药端到了院中晾晒,刚准备坐下锤锤肩膀,没想到倏忽之间已是黑云压顶,便急急地又搬回了药房。
“玉儿,别忙活了。坐下歇歇吧!”独孤远在内间捣药。
“阿爷,明天要施的药我来捣吧。枣叔进城采办了,估计还有两日回来,晚点儿做好了晚饭我叫您。”心玉抹了抹落在身上的几丝雨渍,便顺手接过了独孤远手中的捣药杵。
独孤远如今已年逾七十,不知是常年和草药相伴调理养生得当,还是晚年得心玉丫头相伴,每日赠医施药依旧精神矍铄、乐此不疲。他抬眼看了眼窗外,“又要变天了,看来今晚又是一场倾盆大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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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风雨交加夜,赤羽抱着不足半月的襁褓女婴寻到了这里。南宫怀瑾在极度悲痛、万般虚脱的情况下拼尽全力才生下了这枚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当时怀中孩子早已气息奄奄、命悬一线。赤羽早听说神医独孤远隐居于丹阳县,便求医而来,孩子的喘症在老神医半年光景的悉心调理下,终于让她看起来与普通孩子无异。
经过那半年的朝夕相伴,无妻无子多年寡居的老神医便提出让小女娃娃相伴身侧。为了让孩子病情得到长期治疗,也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生长环境,赤羽没有拒绝,便一起隐于杏林的方寸之间。
小女娃娃刚满周岁,抓周那日赤羽早就把雕刻好的自己巴掌大的小木剑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其时桌上还放着针线布帛、长萧短笛。没想到独孤远这个老头在边上放了几簇毛绒绒的蒲公英,小丫头看到一朵朵毛绒绒的小伞随风而去,觉得有趣极了,早就爬过去一把捏住了那株草药。
就这样,女娃娃还在咿咿呀呀傻笑的年龄便被胡须斑白的独孤远收为了膝下关门弟子。
而赤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独孤远将自己的一身医术倾囊相授,而他的一身刀剑功夫却没法躲过独孤远的一双灼灼双目教给小娃娃了。
算了,不会功夫就不会功夫吧!以后他会护好这孩子周全的!
虽然在授业这件事上赤羽没能插上手,但在孩子取名这件事上他插上了嘴——好歹没让这孩子姓独孤!
那日云阳小筑大火后,赤羽返回废墟,在一片焦土之中寻到了一只鸳鸯佩——赤羽知道,这只当是怀瑾赠与楚云川的。
虽然他内心极度嫉妒楚云川,可如果楚云川和怀瑾还在,他们的一双儿女应该是他们心尖尖上的宝贝啊。
心头美玉。
赤羽这样想着,便为牙牙学语的孩子取名为——楚心玉。
一旁的独孤远捋着斑白长须,一板一眼地道:“‘何时心字玉双成’?听你的,那就叫......心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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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玉此刻正半倚在床上枕靠着那只她做的兰花药枕,借着烛光在翻看《千金方》,烛光随着门缝窗缝溜进来的细风荧荧灭灭,伴随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再加上枕下安神助眠的淡淡幽兰香,她手中书册滑落,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将她从半梦半醒中惊醒。房中烛火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此刻已值夜深,外面依旧雷雨交错。心玉在心头反复回忆刚才的巨响,不似雷声,隐约是从药房中传来的。
该不会是月黑风高夜,轰隆下雨天,有人半夜溜进来趁机打劫那些不太值钱的药材吧?可别是来谋财害命的!
隔壁的老头子心大,晚上睡下后打雷下雨都惊不醒他。
枣叔又不在,心玉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深知不能躺在床上装死,必须得振作起来,不然她和隔壁老头儿都得变成任匪徒待宰的小羊。
心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迅速穿好外裳便小心摸到了门边。她倒是像极了做贼的人,像只猫儿一般溜出房门蹑手蹑脚地到了药房门口。果真见药房开着一道门缝,在风中吱呀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心玉手中已经顺了一把小锄头,那是昨天去山上挖药回来顺手搁门口的,拿上了这把小锄头,她把心稍稍咽了下去,才终于推门进了药房。
甫一进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翻倒在地的簸箕,药材洒了一地。心玉见状甚是心疼,紧张的心弦松了几分,竟不觉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斜角一团黑色影子差点撞到她的腿,倏忽间便夺命而去。
心玉吓得跌倒在地,手上的小锄头也跟着跌落下来。亏得她刚刚没有尖叫出声,平息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哪里溜进来躲雨的小野猫。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收起了紧张和恼意。走到簸箕旁蹲下身开始拾掇地上的草药,忽然觉得指尖和掌心黏黏的,才将右手掌心放置眼前,一道白花花的闪电照了进来,她看清了——手上是粘稠的血液。刺目惊心的红,狠狠地扎痛了她的双眼。
她的心还来不及提起来,“啊”字还没出口,身后猛地袭来一只大掌便把她的嘴捂住了。
心玉吓得又抓又挠,身后那人好像也不想伤她,逐渐放松了手上力道,低声道:“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路上受了伤......雨大不辨方向,才不小心闯入......”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中带着虚弱的沙哑。
心玉心下一警觉,猛地一口咬了下去。男子吃痛便松了手。
她反身迅速寻回了刚刚跌落的小锄头,双手紧紧握住,指向了对面的男子。
他似乎是伤了左肩,单膝借力撑住了身子,刚刚挟住心玉的右手回身扶住了肩膀上的伤口。
“你......你别乱动......”一个紧张,同时又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子抬眸,可由于药房中没什么光线,他只能勉强看到对面少女举着尺长的小锄头正正对着自己。
再顺着锄柄望过去,背光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只是这身影竟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又安心,心神一松便顺势栽倒下去。
心玉看他自己朝着锄尖儿扑来,吓了一跳,忙丢开锄头。没想到这人竟直直地扑倒在自己身上——原来是晕过去了。
此刻已是后半夜,雨声渐小。
心玉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子,心中举棋不定。他的左肩被弩箭所伤,索性伤口不是很深。本应是胜雪的白衣因为雨水就着血渍泥渍显得有些脏污了,即使看上去如此狼狈,但一张脸却依旧洁净得如白玉。似乎是因为伤口疼痛他的双眉微微蹙起,挺拔的鼻尖上冒出微微细汗,紧抿着的双唇似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心玉在心头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救他吧。便转身从柜中取出了剪刀、麻药、止血散、绷带一一扑开在了床边。
梦中他又回到了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内,五岁的男孩穿着锦衣华服坐在地上哭闹,“我要见母妃......为什么你们告诉我我的母妃是皇后娘娘......”
“小殿下,慎言啊。皇后娘娘就是您的母妃啊!”
“这样的话殿下以后万万不可提起,皇后娘娘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
周围都是小宫女小太监嘁嘁喳喳的声音,他们的声音惶恐却越发朦胧。
这时一双温柔的手抚住了他的双肩,那时的他脸上还挂着莹亮的泪珠,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怯怯地问道:“你......是谁?”
眼前的少女温柔明媚,她眼中似乎折射出斑斓的阳光,她轻声道:“殿下,我是南宫家的女儿怀瑾,如今皇后娘娘是你的母妃,也是我的姑母,我也算是你的表姐了——不如你就唤我一声瑾姐姐吧。”少女顿了顿小声道:“也就这几日敢让你这么唤我了,等再过几日殿下你登基为帝,我也只敢让陛下唤封号了!”
听到皇后娘娘是她的姑母,他的神情瞬间暗淡了下去。
没想到少女揉着他的头接着道:“小殿下,你的母妃叶充容随你的父皇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虽然暂时见不到他们,可他们却躲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着你呢。你的母妃此刻正看你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把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好好打理好......”
“母妃真的在偷偷看我吗?”孩童眨巴着眼睛,用稚嫩的童音小声地问道。
“瑾姐姐怎么会骗你呢?所以从此刻起你要做一个厉害的小大人,你的母妃以后见到你才会高兴啊。”少女说着伸出右手小指和孩童的小指勾了勾,自作主张地表示两人约定好了。
果然,他不哭不闹认真地做起了小大人——成为了当今天子。
后来他无数次在宫中见到她在太后身侧,也曾被她取笑捉弄。在他八岁那年,看她如一朵绚丽的牡丹在鼓面上为太后千秋做舞,没想到这朵牡丹很快凋谢——不久便听到她在南宫侯府香消玉殒的消息。
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这位“瑾姐姐”了。
好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他终于悠悠转醒。眼前少女刚为他上了药,此刻正用巾帕为他轻拭额上薄汗。
隔得如此近,他鼻尖处萦绕着一阵淡淡的混着草药味的幽兰香,和枕下的味道是一样的,原来自己竟躺在了她的闺房。
他睁开双眸,眼中似乎还泛着水雾,他看到眼前的少女竟不自觉失声唤了声“瑾姐姐......”
心玉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把他的伤口搞定,没想到床上的伤员一睁眼便唤自己姐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摸了摸男子额头探探体温,“没发烧啊......怎么一醒来就叫姐姐,本姑娘都还没及笄呢!”
床上男子眸中水雾立时散去,细细地打量起眼前少女——她穿着一袭淡绿裙裳,是小巧的窄袖,简约朴素,左右两边梳起的小辫用发带挽成了垂挂髻,余下的发便垂在了肩后,左右两边的发顶还簪着两朵碧色小花,和她肩头垂着的碧色丝带相映成趣。
“你这人好没礼貌,我有这么好看吗?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心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了,气鼓鼓地转身欲走,“等天亮了,我就告诉我阿爷去......”
“别去......”听到后面这句话,男子忙一把拉住了心玉的手,没想到这一动扯到了肩上的伤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心玉看到她后半夜的努力要付诸东流,忙转身制止道:“你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到时候传出去别人反而说我医术不精。”
男子松了手,果真不再乱动。他平息了下呼吸,淡淡地道:“姑娘放心,天亮前我会自行离开,不给姑娘添麻烦!”
心玉低头看了看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坐在床边,好奇地问道:“你这人......真奇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李......单名一个‘叶’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楚心玉。我阿爷和枣叔都叫我玉儿玉丫头。对了,天亮还有一会儿,你先眯会儿吧。”
李叶听她说完,果真闭上了眼睛,他恍惚地想,印象中的瑾姐姐小时候虽也会和他打趣,可后来身上更多的是清冷贵气,现在眼前这个小丫头虽容貌和她神似,可她身上竟是一股子憨憨的傻气,像是不设防的林中鸟儿,欢乐自由。
他摇了摇头,笑自己真是伤得不轻,刚刚竟然将她错当成了瑾姐姐。
明明有着相似的皮囊,却是不一样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