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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是这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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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女人的脸,他其实记不太清了。那个女人脸上的红肿和淤青实在是太醒目,会让人忽略她尚年轻漂亮的脸。
“小意乖。”她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很温柔,只是很难看。“进房间去,他要回来了。”
爸爸。
在这个家里,是一个禁词。
那只是一个男人。和我无关的男人。钟意想。
这个男人一无是处,蠢得像猪,对她很坏。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能不能走。
我们离开吧。
能不能,杀了他。
钟意想。
可是他不能对妈妈说这样的话。
妈妈会摸着他的头,垂泪。她明明想说,小意,我想离开。
可是妈妈不说。他也不能说。
你究竟为什么不走呢?
不要我,也不要这个男人。走吧,远走高飞吧。妈妈。
钟意又一次被关进门里,又一次想。
我帮你。
“阿媛好可怜,她还那么年轻,也真是造孽了。”
“是啊,还留下这么一个小的,以后谁管呢?”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把钟意和过去分割开。
“让一让,让一让,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
钟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脸了。她是被蒙着白布出来的。她身上已经烂了,发出臭味。终于没有人围着看了。太难闻了。
那把刀呢。
钟意想。
那把刀口不太锋利,沾了蒜、梨,和别的蔬果味道的,刀柄是塑料,而且有些脏了的刀呢?
钟意没看见那把刀。
它作为凶器,被警方单独拿走了。
钟意站在警戒线外,身边是一个女警。她好像是实习生,也不敢看现场,被派来照顾小钟意。
女警可能是第一回看到这样的尸体。她也不敢别过眼,怕刺激到钟意。
钟意的手被她轻轻拉着,他有些恍惚。
他问:“我的爸爸呢?”
那是他有记忆来,第一次叫爸爸。
女警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爸爸马上来了。”
骗人。他想。
我才不要他来呢。
我没有爸爸。
“你觉得这里的环境还好吗?”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问他。
奇怪,隔了好多年,钟意还记得她的模样。她并不是很漂亮的长相,眉毛下面有颗痣,鼻子有些塌,只能说长得很清秀,但一直微微笑着的,是安抚的笑容。她让人亲近。
钟意有些拘谨,他低着头,没有和女医生对视,“我…我喜欢这里。”
“是吗?”女医生鼓励他,“你喜欢这里什么呢?”
钟意是真心觉得福利院很好的。
这里有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有老师带着他们做游戏。他还交到了朋友。
没有人知道那把刀。
没有人在意他没有爸爸。这里的孩子都没有爸爸。
他如实说了。
女医生笑着离开了。她也许能在诊断书上写一个漂亮的结局。
她后来和同事这么说:我觉得他是个正常的孩子,完全看不出一点精神问题。或许因祸得福,他的病好了。
这就是钟意,开朗,活泼,就算原生家庭十分复杂,但是仍然乐观的钟意。
所有人都会可怜他,谴责他的父亲,为他的母亲惋惜。
没有人会记得那把刀。
钟意想,谁会知道呢?
那是什么刀?
谁知道呢。
很多年之后,钟意才知道,那把刀没有插在他妈妈身上。插在了他心上。
余雁那个孩子,总是不说话。
老师暗示钟意,“小意,你想去和余雁玩吗?”
钟意点头,“可是…他好像不想和我玩。”
老师说:“没关系的。你去试试吧。也许可以交一个新朋友哦。”
钟意是在角落里找到余雁的。
余雁比钟意小四岁,那年才十岁,还是个孩子。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不肯剪掉。
一个胆小鬼。钟意想。
余雁蹲在角落里,看着一朵黄玫瑰。那是院长移植过来的。
“你喜欢它吗?院长说,这是黄玫瑰哦。”
余雁抬头,过了几秒才说:“我爸爸,会给我妈妈送黄玫瑰。”
啊,钟意想。可是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在这里吗。
余雁说:“我想给我妈妈送黄玫瑰。”
钟意说:“不可以哦。黄玫瑰的花语不好的。”
余雁说:“可是我妈妈喜欢黄玫瑰。”
钟意说:“我妈妈喜欢水仙。可是我爸爸把它们全都扔了。”
余雁有些愧疚,他说:“对不起。”
钟意歪着头笑了,“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呢?”
余雁想了想,说:“你喜欢什么花?”
钟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花。
他于是指着黄玫瑰,说:“我也喜欢玫瑰。但是我不喜欢黄玫瑰。我想要黑色的。”
他们都没见过黑玫瑰,以为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玫瑰。
余雁于是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只黑水笔,在纸上花了一支玫瑰,是黑色的。
他说:“送给你了。”
钟意说:“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吗?”
余雁笃定地说:“是的。”
钟意有时候宁愿周先生没有来过。
即使他不会被带走,那样他也可以和余雁在这里,就在福利院里生活,一直活到十八岁,然后离开。
可是周先生来了。
钟意是在叶老师口里听到那个故事的。
周先生的未婚妻驾驶不当,撞死了一对夫妻,自己也当场死亡。
那个孩子因为在家,逃过一劫。后来被亲戚轮流收养,可是谁都不想要这个拖油瓶,最后还是送来了福利院。寄养。
周先生来,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说他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他当年悲痛欲绝,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清楚。而且他生了病,记忆里日渐衰退了。
叶老师很无奈,她说这里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情况。但是她希望周先生能不要在孩子面前显示这种特意,会让他们有被挑选的感觉。
周先生答应了。
那个孩子,就是余雁。
钟意知道。
可是周先生挑中了他。周先生后来对他说,钟意笑得很像他的未婚妻。两个人都很爱笑。一样的灿烂。
钟意对他说:“您好像我的爸爸。”
周先生笑了,他说:“是吗。我很荣幸。我还没当过父亲呢。”
叶老师也都在场,她无法说“不对”。即使她知道,钟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哪个孩子。
周先生当天就带他走了。
钟意没来得及和余雁告别。
或许可以。但是他不敢。
余雁知道当年的事吗?他知道这件事吗?
他会怎么想?他会怨恨我吗?
钟意坐在轿车上,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方。可是当他一回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余雁。
余雁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余雁的那道身影,就像是五岁那年的那把刀,或者是那道警笛,终于还是把一部分的钟意割留在原地。
进退维谷。
钟意看清了余雁的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我应该和他告别的。至少给他留下什么。
我应该给他留封信,留张纸,留朵花。
我应该告诉他,我会回来的,我会带他走的。
钟意想,我的那张纸呢?那张画了一朵黑玫瑰花的纸呢?
他去问周先生,周先生说他没有看见。
也许是没有带回来。
周先生问:“长风喜欢黑玫瑰吗?”他那时已经改了个名字,叫做周长风。
周长风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的房间外头就是庭院,庭院里是曾经盛开的红玫瑰。他就这么睁着眼看了一晚上,听见枯萎的玫瑰在夜里窃窃私语。
直到第二天一早,周长风才恍惚想起来,是了,他把那张纸留在福利院了。就在余雁的房间。
是这样吗?
周长风问自己。
是这样吧。
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