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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十岁那一年,分别遇上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
那一年的年头,任韪的父母离婚了。
那一年的年尾,韩菡的父母车祸离世了。
在葬礼之后的半个月后,任韪才被祖父与父亲领着再次踏入韩家的大门。
客厅里,重出江湖稳定公司的韩老爷染了一头黑得不自然的头发,显得年轻了少许,但人却清瘦了许多,眼神中那过尽千帆的沧桑与睿智使任何站在他面前的人都有一种被看透至灵魂最深处的不安。
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韩菡则坐在一张长沙发上,选了一个距离老人家最远的位子。
祖孙俩之间的气氛寒凉而哀伤。他们俩在同一个位置有同一个巨大的伤口,创口狰狞,鲜血淋漓,无法愈合。看见对方便仿佛看见自己的。想要互相温暖,但俩人的体温都已降至零度,已然无能为力。爱着,却无能为力。只因为那个伤口,没有什么是可以填补进去使其愈合的,似乎只能依靠时间了,让时间来帮助遗忘……
韩菡瘦得尤其明显,稚幼的脸上赫然出现了憔悴的神情,眼里红筋毕现,眼下两轮黑眼圈,在青白脸色的映衬下显眼得可怖。
他见到任韪时微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是高兴的,但除了眼神恢复了一点温度外,脸上依然无一丝表情。
任韪自动往韩菡身边坐下,感觉到在大人们商谈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题时,韩菡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偎了过来;肩头上的有一个重量一点一点地施加下来,任韪动也不动,安然地接受着。
大人们的谈话不知什么时候中断了,全都转过头来盯着两个孩子,尤其是盯着韩菡。
任韪微一低头看向韩菡,只见他将头靠在自己那小小的肩头上睡得死沉,只是嘴巴忘了合紧,任韪衣服上的一小片布料已被他的口水润湿……
任韪又好笑又好气,都不知道韩菡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韩老爷子眼眶渐红,这商场上的钢铁巨人在此时此刻才允许自己放下了故作坚强的面具,对几十年的老朋友道出心中的担忧:韩菡父母离世后,这孩子便开始睡不好,总是被恶梦惊醒,到后来都害怕睡觉了……
之后大人嗡嗡的说话声又再响起,大抵是祖父与父亲宽慰韩老爷的话语吧,任韪已无心去听。
他只是……忽然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想要守护韩菡的心……
并不只是单纯地怜悯保护弱者的那种感觉。
其实韩菡在他面前向来都是弱势的一方。
以前他觉得韩菡黏人,兴致好时会逗弄他;兴致不好时会觉得他烦,但韩菡总是很顺着他的,无论怎么逗弄都不会生气的样子,如果做得太过分了,他才会用一双含着委屈泪花的大眼睛紧瞅着任韪,强迫任韪的良心升起一点点内疚……这通常都莫名其妙地有效……但就算如此,任韪也从来没有对韩菡生起过保护欲。
任韪想着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感觉呢,然后他醒觉般的发现自己很在意,很在意韩菡多日没见他了,今天见到他却还是笑不出来的那……一脸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就像白苍苍的阳光照在灰白得无限接近白色的水泥地上这一番景象一样,说不出有什么,但也说不出没什么。
以前韩菡一见到他,那都是从心眼里高兴出来的,那压抑不住的快乐从刻意平淡的微笑中满溢而出,掩饰也掩饰不了,犹如阴天垂头丧气的向日葵突然被云缝间一柱光线照耀到一般的立刻恢复生机。
要多浓厚的哀伤弥雾才能阻挡阳光的照射呢?
金任韪希望韩菡对着他再次展露笑容。
金任韪要保护韩菡让他时刻微笑——任韪自己也没有察觉,决心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定下来了。
回程的车上,任韪回味着道别时韩菡依依不舍的神情,想着车子开出老远了,韩菡只变成一根手指的大小了,却还是站在原地痴痴望着远去的轿车呆呆的模样,任韪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怎么有这么傻的人呢,只要撒娇耍赖一下不就可以跟着自己回家了吗?!在场有谁能拒绝他的要求!?一点都不懂得利用身为小孩的优势……
然后才发现车里的气氛极不寻常。父亲在生气,因为祖父突然自作主张宣布要将任韪寄养在韩家,说是让韩老爷启蒙英才教育,但说白了就是陪伴韩菡。
祖父的思想是比老一辈的更老一辈的那类人的思想,心里时刻感恩韩家的提拔,俨然将自身贬低成韩家的家臣一般的地位。为此父亲背地里就常说祖父太有奴才意识——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原因,如果今天韩菡是靠在金老爷的身上睡着的,那等不到第二天,老人家自己就会打包行李送上门来自荐陪护韩菡的吧。
父亲在生气,但不代表他是舍不得任韪离开身边,他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种不平等的感觉。但父亲的反对也只是意识形态上的,连说出口的打算都没有。他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在公司里父亲已接替了韩菡父亲的大部分工作,他嫌只有自己父亲对他的支持不够份量,韩老爷的信任他本身也是志在必得的,那还有什么比送上亲生儿子更表忠诚的方式呢,毕竟他还有更大的野心,更广的蓝图,更多的计划……
任韪也觉得这种安排不错,连出门去找韩菡的借口都可以省下不用想了,尽情地朝夕相处,日夜相对。而且他也不太想呆在家里……父母离婚之后出现在家里的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