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吟》容沁幽

6、等待 难耐的等待

　　第五章等待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他会采取的手段与报复，也许我可以改一个办法、换一个选择……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后面将要发生的事，也许我可以让自己与母亲最后一段平静的生活温馨一点、快乐一些……
　　所以人会创造那么多有关预言家的神话吧。
　　所以人会那么讨厌，又那么喜欢，如果。

　　※ ※ ※ ※

　　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怎么还没有出来……
　　莫寞静静坐在酒店顶层小会客室的长沙发上，墨紫色的曼长裙裾安静地散开在四周，划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可是她那双紧紧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却泄漏了她心中的不平静，月牙形的指甲神经质地掐入手背，留下一个个嫩红色的弧线。她不时有些忐忑地望向前方紧紧合拢的大门。她的母亲莫芷芫和林医生正在里面。一个小时后宴会就要开始了。他们在里面谈些什么？会是……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吗？

　　一个小时前，莫寞刚刚在家里换好了衣服，整理好发饰。杨叔提前去往酒店帮忙最后的布置安排了，莫寞可不打算提着辛苦拾掇妥帖的裙子，用六分的高跟鞋踩加油和刹车。正打算打电话给母亲，请她帮忙找人开车送自己，酒店老板易翔远便登门拜访，把莫寞接来了易氏大酒店，宴会便是要借他的地方招开。
　　易翔远并不单单经营一家酒店，他在服务业许多领域都有所涉及，再加上跟林轩瑞私交甚好，许多人都怀疑他同林轩瑞一样，也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易翔远本是李家的私生子，“易”是跟了母亲的姓氏。其余的便是些众人乐于当做饭后谈资的故事了，背叛、抛弃、卧薪尝胆、血亲报复……易翔远用狠辣手段在十余年间便将李家产业尽数掳为己有，并稳稳坐阵，把忠于旧主的不安分子一一剔除。之后他便将旗下的各家公司企业改名换姓，李家靠之起家的大酒店自然不能幸免。手下人问起改什么名字，易翔远大笔一挥，写下“易氏”二字，简单直白，却也张扬地包含了江山易主的味道。
　　易翔远虽然被一些同行私下评价为阴险狠毒、无所不为，长相却颇为斯文，喜欢戴一副银边眼镜遮挡一下他那双桃花眼，身形也偏单薄瘦削。经常披在肩头的柔顺头发更是为他的外貌增加了几分温柔与随性，也增加了几分掩盖真实的欺骗性。他与莫芷芫在生意场上有些来往，莫寞对他也算自小见惯的，对他的肆意妄为和那张不饶人的嘴巴更是深有体会。
　　这回一见面，易翔远便颇为夸张地上下打量着莫寞的衣着，故意摆出一副堪称淫邪的嘴脸：“呦——我的小寞寞今天不错嘛。”眼睛刻意在莫寞裸-露的肩颈处流连不去，又伸手拔弄几下她胸前袖口繁复卷曲的花边，吹了声口哨：“莫芷芫这回可是下了功夫啊，天使与恶魔的结合，蕴含单纯的妖娆才最是吸引人啊——”
　　莫寞本来就在为礼服过于成熟大胆的风格别扭不已——她参加过的屈指可数的几次宴会上，一向是穿公主裙、制服装之类标准乖乖牌的。这时更是恨不得立马跑回楼上换下来，却又想起昨天自己抗议时母亲大人的严厉要求而不敢稍动，只能连忙拉住易翔远不知接下来意欲何为的手，拾起一旁沙发上的绒毛披肩：“易叔——”
　　“停——”易翔远伸食指抵上莫寞的双唇：“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叫易叔了。”又状似颇烦恼地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但不叫也不对。这辈份可真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不管了。来，小寞寞，叫声翔远哥哥听听——”
　　莫寞虽然屡遭他荼毒，还是忍不住皱了眉，但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转移话题，让他不能顺杆而上：“什么叫从今往后不能叫？我妈妈她又打算什么了？是她叫你来接我的？”
　　“别着急嘛，小丫头。你老妈已经先去酒店了，还有些事要办。你去我办公室就能找到她啦。”易翔远将莫寞的手搭在自己臂弯，绅士地弯弯腰。莫寞看惯他的浪荡子形象，这下反而觉得别扭了。易翔远得意一笑：“请吧，我亲爱的小姐。该知道的到时候你自然会自然知道，不然问也没用哦。”

　　莫寞抖抖肩膀，想起易翔远的殷勤风度便不禁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又看向办公室纹丝不动的大门，脸上的无奈笑容渐渐褪去了。已经等了一刻钟了。说等自己来了有事要说，到了却又不见人影，只让特助方敏通知自己在外面等候。莫寞松开已经有些生疼的双手，寻到裙子的花边轻轻揉搓，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站起来到处走动的欲望。妈妈跟林医生有什么事好说？前天林医生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在妈妈不知道的情况下说那些的……
　　莫寞将头埋在双手手心，思绪又不禁漂浮到咖啡馆中的对话上去。
　　那天她一时被林轩瑞眼中的冰冷吓住，又不知道怎么向思涵姐姐解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匆匆向程舒二人道别，便被林轩瑞拉出了咖啡馆。
　　直到走上大街，被正午炫目的阳光一刺，才回过神来。再顾不上礼貌不礼貌，矜持不矜持，马上甩脱林轩瑞的手，转而拉他快走两步来到一旁僻静些的小路。
　　“你满意了？让她伤心让我难受，还可能让我们两个友谊破裂！你就达到目的了？你觉得她对你不公平，你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公平可言——”
　　林轩瑞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怒气勃发的莫寞，即不解释也不阻止。看着莫寞气得连平时对着他时的害怕也忘了，一反一向的安静漠然，说出些正常情况下肯定说不出口的话来。
　　不过莫寞的怒气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的眼睛不确定地飘忽开去，声音也渐渐变小：“你——你知道她对舒逸已经没什么了。她今天叫他表哥——”
　　林轩瑞的眼睛在听到舒逸的名字时闪烁了两下，还没等莫寞分辨出那里面隐藏的情绪，就发现自己被林轩瑞后逼几步，靠在了背后冰冷的石墙上。
　　林轩瑞一手抚上莫寞的头发，向下滑落到她的耳侧，另一只手撑住墙壁，低下头，慢慢将两人的距离缩近。莫寞从惊讶到害怕到羞窘，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清晰起来，在寂无一人的小路上怦怦作响。莫寞努力贴向后面的石砖，却没有什么效果，只觉得自己的头上似乎也抵上了沉重的石块。她艰难地抬起头，便瞬时望进了那双引人陷溺的黑眸，看到里面映出了一个迷惑胆怯的自己。她感觉到自己的耳垂一热，身体便随之一软，石墙的冰冷再也感觉不出，头脑中顿时混乱一片。世界仿佛全都安静下来，又仿佛全部嘈杂出声。只听得到一个低沉诱惑的声音响起：“即使觉得不公平，即使不是因为感情，你也不会后悔，你也会觉得值得，你也会渐渐不肯放手……”
　　莫寞感觉到那微茧的手指沿着自己的面颊而下，轻轻持住了自己的下巴。便看到那双闪烁着惑人光芒的墨潭在自己的眼前慢慢放大了，缓缓地但是坚定地，让自己眼中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浓重的墨色……

　　莫寞低叹了一口气，掩住脸颊的双手使声音听起来格外压抑模糊。露出的耳朵是微亮的红色。
　　那个时候，就在自己相信将要从此沉溺的时刻，一切停止住了，因为突兀响起在一旁的刹车声。刺耳尖锐的声音帮莫寞从无比混乱中寻回了一丝清明。是杨叔，多亏他及时找到了自己。莫寞记得小的时候自己还会胡思乱想，觉得杨叔肯定有什么秘密武器来联系自己，甚至怀疑过杨叔跟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想方设法地进行试探，很久之后才放弃。但是杨叔还是会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一旁。
　　然而杨叔那天却没有莫寞料想的反应。他并没有对林轩瑞的在场表示意外，而是客气地请林轩瑞一起上车。莫寞才知道，他是听母亲的吩咐来载两人一起去试礼服的。
　　妈妈与林医生无论在交际圈还是事业上都交集不多啊。林医生的家族产业还没有完全洗白，在军火和娱乐业涉足较多。妈妈对这两个行业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刚才，易……易翔远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不可能是自己担心的意思的！
　　莫寞抬起头，她的脸庞渐渐褪去了红晕，反而渐渐透出些苍白来。妈妈知道林医生和思涵姐姐的关系，也知道自己和思涵姐姐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不可以，也不可能那样做的！一定，一定是自己猜错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莫寞反射性地一抖，看到莫芷芫出现在门口，招手让自己过去。
　　莫寞将双手藏入裙子的褶皱，掩饰住它们的颤抖，努力镇定如常地站起身。她知道自己的掩饰在妈妈犀利的眼光下一向无所遁形。可是莫芷芫长久以来的言传身教却让她不自觉得挺直脊背，走向等待着自己的母亲。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莫寞每每想起当时自己仿若大难临头的样子便不禁失笑。真的是简单的年纪啊。那时所害怕所担心的事，就算绞尽脑汁去想象，也不过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考试了……紧张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