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单枞全冰去糖

10、北山村（壹）

　　常素眠和宋净铜来到洛阳的时候，临近重阳节前后。洛阳是十三朝帝都，虽然本朝建立后定都京师，但是洛阳作为中原河河南府第一大城，还是热闹非凡的。两人本打算是清明前后赶来洛阳，只为一睹国色天香的牡丹花，谁知路上因着几次意料之外的抓鬼捕怪的行动，竟然耽误到了九月才抵达。眼看这半年都过去了，两人决定干脆在洛阳长住一段时间，等到明年牡丹花会再一睹为快。
　　宋净铜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虽然两人已经结伴游历近两年的时间了，但是多还是在山野乡村活动。像是洛阳这种大城，除去到穷奇阁驻所换悬赏金以外，很少会来。两人是昨日傍晚赶在宵禁之前进城的，因着这些日子的积累，两人算是有点儿小钱。奔波了一路，进城后常素眠难得大方了一次，找了间客栈投宿。虽然叫不起天字号房，但是要两间玄字号的还是咬咬牙能办到的。宋净铜从未见过常素眠如此大方过，一边跟着店家往房间走，一边时不时瞥两眼常素眠。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眼上蒙着锦缎，手里攥着霜拂剑。
　　“店家，麻烦帮我们二人打两桶热水沐浴可以吗？”常素眠的房间在宋净铜隔壁。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两人在外住破庙的时候常素眠也会支起一个围布隔开两人就寝的地方。宋净铜打趣他是个瞎子又看不见，她都不在意，何必弄得麻烦。常素眠却道：“丘琰，以后万不可对其他男子说这种话。虽然你还是小孩子，但是这世间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有。只对小孩子感兴趣的猥琐之徒并不会将自己的癖好刻在脸上。”宋净铜便不再多说。她知道常素眠为人光明磊落，做事都是为了她着想。两人结伴同行，多也是因为常素眠知道她年纪小，不放心。为了照顾她，吃食上也讲究了起来，投宿荒庙的时候也不是有瓦就行的标准了。一路多得他照顾，宋净铜心里对常素眠很是感谢。
　　“好嘞，客观您稍等哈。”小二热情的招呼过两人就转身去备热水了。宋净铜自己在房里无趣，就跑到隔壁常素眠屋里去了。常素眠见她回身要关门，制止了她。
　　“不要关门。”常素眠正站在八仙桌旁整理随身包袱，霜拂剑放在了桌边。
　　“干嘛？”宋净铜手扶着门框，不懂他是何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成体统。开着门放心些。”
　　“你简直有病哦常横泉！”宋净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甩掉木门，跺着脚走到桌旁做了下来，“你才多大，我才多大！还孤男寡女，无聊。”
　　“正是因为年纪小，指指点点要承受上百年。”常素眠也笑着坐了下来。
　　“懒得跟你讲话。”宋净铜拄着下巴扭过头，不去看他。
　　“好了，说吧，什么事啊。”常素眠理好包袱，也跟着坐了下来。
　　“叶白麓还在穷天台，没有死。”宋净铜一边往门外瞥一边低声对常素眠说道。
　　“你怎么知道？”常素眠侧头反问。
　　“上次看你好像有点儿介意这个事儿，我就写了信给家里。我娘和……和穷天台，嗯，怎么说呢，有点儿联系吧。然后就让她去问了一下。”宋净铜低声道，神情有些扭捏。虽然常素眠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言辞和语气中的不自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谢谢丘琰。”常素眠笑着道谢，“但你是离家出走，这样一来你家人不是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嗯，不过我娘支持我离家。她……哎呀，这个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不过你不用担心就是了，我离家这件事儿，她知道也支持。”宋净铜不愿多说常素眠自然不会多问，“其实我这次联系她也不全是为了问叶白麓的事儿。主要也是跟她报个平安。我离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也怕她担心。”常素眠点头，表示没多想。宋净铜提到这件事儿，突然就有些颓丧，沉默了下来。
　　常素眠大概知道她兴致不高，也没勉强她，两个人沉默的坐了半晌，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常素眠抓起放在桌上的霜拂剑，冲到门外的同时和宋净铜说：“拿好太玄伞，呆在房里别出门。”
　　宋净铜没有一句废话，起身回到房间关好房门，握着太玄伞坐在房内的八仙桌旁。这家客栈是一个合院。临街是一栋两层高的酒楼，两侧是同层高的房间，西侧一楼是通铺房间，二楼是玄字房。南侧是店家和伙计的宿舍，东侧是地字和天字号房。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三层高的树。骚动就来自于此。
　　常素眠看不见，只能依靠声音来辨别方位。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的听力变得非常灵敏，加上灵源的配合，他的行动已经几乎与常人无异。听到小院里有人发出尖叫声，他摸起霜拂剑就冲出房间，从二层走廊上的围栏一跃而下，还没落地时突然听到院中树冠发出沙沙声响。常素眠落地后立刻向着树的方向跑去，借着自身的冲力攀爬上去。院中的树身光滑，没有多余的枝丫可以让他继续借力，只好徒手继续向上。
　　“少侠小心啊！”店小二手里还提着热水，估计就是给常素眠他们备的。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但是听声音可知估计是围了几个人。玄字房和天字房的走廊上也有人在围观，常素眠仔细辨别，奇怪的是并没有感受到妖魔鬼怪的气息。
　　按照道理来说，鬼多半在夜间行动。一般来说，除非是上了活人身或者是厉鬼，常人很难看到。妖多是有生命的，例如动物或植物、昆虫等，修炼后化形而成。他们看起来多与常人无异。怪则是没有生灵之物，因某些机缘得了修行的契机，最终得灵化怪。怪多半不会改变自己的形象。魔则并非来自世间之物，道行不高者其外观奇形怪状，一看就知并非人类。上述每一种，都多多少少会有些与人类不同的气味和声响。常素眠这两年技艺精进，虽无法即刻辨别对方是妖魔鬼怪中的哪一类，但是至少是不是人，他可粗略判断一二。因此，此时的客栈小院里并没有非人的气息，常素眠心想，难道树上的是凡人？但是这树并不是那些容易攀爬的，一是它高，二是它树身修剪得光秃秃。没点儿基本功夫，可是上不到树顶的。
　　对于常素眠和宋净铜这种修习之人来说，如果对手是妖魔鬼怪，虽然危险但是他们心理负担并不大。穷天台针对人外之物的处理方式相对温和，除非对方的性质非常恶劣或者遭遇了激烈的抵抗，一般都是以缉拿为主。常素眠两人过去的几次悬赏行动几乎都没有夺取过对方的性命或修为。与这些非人之物接触久了，反而在和人动手的时候难以平衡自己的力量。
　　连续攀爬几步，常素眠听到了头上发出了树叶被风吹起的声音，判断树枝应该距离自己不远。他蓄力向上一跃，手指向前一探，果然摸到了树枝。他快速抓住，整个人荡了半圈后翻身落在了上面。树上风大，常素眠压低了身体，正要继续向上去的时候，头顶传来了支支吾吾的声音。他确定对方不是妖邪，于是问道：“何人？”
　　对方呜呜啊啊了一阵，常素眠判断无法和对方进行沟通。他再次跃起，向发出声响的地方略去。常素眠的动作惊到了对方，那人试图表达什么，但是一直无法发出像样的声音。常素眠猜测对方可能是个女子，他无意伤她，反而是担心她一个人爬到这么高的地方，一旦跌落可能性命不保。常素眠无法确定对方能否听懂他说的话，但还是尝试去沟通：“姑娘，抱歉我有眼疾，目不能视。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带你下去。这个树太高了，一旦没有站稳跌落下去，怕是会危及性命。”
　　对方听到他这番话后，居然没再继续移动，而是停在了原地。常素眠慢慢近身，手指碰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物体。他一边道歉一边将人抱起来，飞身落地后，店家和几个好事的住客都围了过来。
　　“什么，居然是个女人？”有人说道。
　　“女人家的爬到那么高的树上干什么去？”
　　“她是这里的住客吗？”有人问道。
　　“这，应该不是。”店小二仔细打量了女子一番，有些犹豫。
　　“这位姑娘不能言语，店家，你们可有印象有这样的女子入住？”常素眠在一旁补充。
　　“那就真的没有了。”店小二一听是个哑巴，他立刻摇头否认。“只身前来我们店里投宿的女子只有三位，全部都是英姿飒爽的女侠，没有不能言语的。”
　　“横泉。”常素眠的衣袖被人从后面拉扯了一下，他知道是宋净铜，打算待会儿回房再说她私自出房间的事儿。
　　“怎么了？”常素眠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她说话。
　　“这个女子……似乎有孕在身。”
　　“什么？”常素眠转过身，朝向女子的方向。
　　“这件事儿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宋净铜在他背后，“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口不能言，夜里爬上了一个客栈后院的树。每一个点都很奇怪，组合在一起，变得甚至有些诡异了。”
　　“她是人吗？”常素眠问宋净铜。
　　“是。”宋净铜点头，“至少不是妖邪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