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止》忆言棠

5、我喜欢男人

　　2月12日 阴

　　早上的时候，我跟着妈妈去见了那个女生，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很害羞一直低着头没敢看我。

　　整顿饭全程安安静静，妈妈在桌下不知暗示我几次，可我真的没什么话要说。

　　最后两位妈妈去了厕所，我能看出来她们是为了给我们留私人空间。

　　妈妈走时，我问她要了手机，怕她不给，我又想了个借口：“不加个联系方式吗？”

　　果然，我一提这个，她就把手机还给我了。

　　开机后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几百个未接电话，我忽然笑了出来。

　　看啊，这个人有这么关心我呢。

　　“那个……”

　　我抬头，女生紧紧的握着手机，紧张道，“不是说……加……加个联系方式吗……”

　　我一顿，应该是需要加一下，不然没法对他们交代。

　　我把手机递了出去，成功和她加了微，但是看女生高兴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

　　“我……”

　　同时开口，我顿了下，“你先说。”

　　“那个……我在学校见过你……很多次……”女生低下头，脸很红，紧张的手指扣着手机，“我很喜欢你……这次见面也是我要求妈妈带我来的……他们说你喜欢男人……我不信……”

　　“不，你应该信。”

　　女生一怔，茫然的抬起头，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未接电话，“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男人。”

　　“什……你真的……”女人皱眉，“可你也是……”

　　又一个不理解的。

　　算了，我明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正好俩位母亲回来了，女生连忙跑到自家妈妈身边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女生妈妈脸色称不上好看，我只记得她看了我一眼，那里面的意思太复杂，我解读不出来，但我知道一定不是褒义。

　　我听见她小声的跟女生说：我都说了他喜欢男人你不信，非要来见，丢脸了吧！”

　　她声音不算小，足够我们听到，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妈妈一眼，“小止喜欢男人早跟我们说啊，那样我也好找个同性恋，这不就闹了笑话吗？”

　　或许她是无心玩笑之言，但可能是心虚，那话落在我的耳中就完全变了意味，不管怎么解读，都满是挖苦讽刺。

　　可能妈妈也是这样想的，那话好像是当场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难堪的脸色红了又白，无地自容的神色真真难看极了。

　　她一句话没说，我跟在她的身后也是一言不发。

　　我是男人，喜欢上男人，不能为家里传宗接代，不能给爸妈普通人期望的生活，我承认在这方面我是有错，我对不起他们，说再多都没用。

　　一路到家，爸爸还没下班回来，妈妈把自己锁在了房间，我想去安慰她，但可能我暂时不出现在她视线里才是最好的做法。

　　中午的时候，我给妈妈下了点面，但她没开门，爸爸也没回来。

　　我接到了阿笙的电话，手机被调成了静音，做饭的时候没听到，不知道响了多久。

　　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他说那些人都想要他的心脏。

　　他哭了，我很少见他哭。

　　阿笙总是认为“男人流血不流泪”他有什么事情都会闷在心里折磨自己，我要是不问，他一般都不会痛哭着跟我诉说。

　　这是第一次，我明白，他快撑到极限了。

　　我知道爸妈会生气，但我还是过去找他了，我得陪着他。

　　见到面，他抱着我，那么温暖。

　　我安慰他，劝他。

　　但是他说，那个女人冲他跪下了，冲他磕头，他好累。

　　怎么办……他好像……想把心脏让出去了……

　　我甚至都找不到什么词汇来安慰他，只能无力又苍白的说心脏能够找到，让他不要放弃。

　　可是……

　　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心口处好疼，好疼。

　　好累……

　　我也撑到极限了。

　　我不记得陪他多久，我好不舍得，但我必须得回家了。

　　站在家门口，我又听到争吵。

　　互相的指责，推卸，谩骂，当初那个温暖的家庭早已支离破碎，似乎再回不到从前。

　　是不是我死了，一切都会好呢？

　　第一次产生死的念头，并不强烈，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我推开了门走进去，爸妈停下争执看向我，我开口正准备说话，妈妈忽然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你怎么还敢回来！”

　　很疼，不论是脸，还是心。

　　我看着她，没料到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竟是为了这个。

　　因为从小的教养，妈妈也是一直在忍耐着，今天的事情让她终于崩溃，露出了泼妇的一面。

　　朋友的嘲讽，邻居的讥笑，家庭的破裂，这些我都理解，所以我不怨她。

　　我垂下眼眸，看着地面，从冰冷的地面蔓延至全身发寒：“妈……对不起。”

　　“你道歉什么啊道歉！我们不用你道歉！我们生你就是为了你能好好的找个好工作出人头地，是为了让你娶妻生子普普通通的过一生的！不是为了让你和男人乱搞！”

　　越亲近的人说的话越伤人，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甚至找不到反驳的词汇，尽管觉得那话字字诛心。

　　妈妈看着我，无奈的崩溃道，“小止……你是男人，你不能喜欢男人啊，你不能跟男人在一起……除了男人你找什么样的都行……你和他断了好不好……断了吧……”

　　她哭着，爸爸走了过来，对比妈妈的哀求，他这个一家之主倒显得硬气多了，他问，“你到底断不断？”

　　“不断。”我被他那嫌恶的目光刺的眼睛酸涩，就像是在烈日下直视阳光，疼的难以想象，我想闭上眼，可我没有，因为我总觉得闭上眼睛就是认输了。

　　我就那么倔强的与他对视，尽管眼睛被刺的眼泪滑下，也不肯眨一下眼。

　　不记得多久后，他冷哼一声别开了目光，我知道我赢了，但他似乎也是同样的不服输，发泄似的一脚踹向旁边的椅子。

　　“砰——”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与此同时，妈妈的声音响起：“小止，你难道就非得为了那个野男人逼得所有人都过不下去吗？”

　　她手里抓着一掌的白色药片，我一怔，那是……安眠药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拿安眠药是干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没能理解那个行为是什么意思。

　　我愣愣的看着她一把将药塞进嘴里，直到爸爸跑了过去，我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以死相逼？

　　我迈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过去，想伸出手扶她，但是被妈妈避开了，她说：“我死了……你就会开心了吧？”

　　我想说，不是的……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她不愿意听我说话，闭上眼睛甚至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爸爸叫了救护车，我看着妈妈被医护人员抬上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该死的人不是她，是我。

　　第二次了，死的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越来越强烈，刚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直到后来占据我所有的思想。

　　我……撑到极限了。

　　都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或许以后到了某一天我也会喜欢上别人，或男人或女人，但总说以后，以后那么远，至少现在我熬不过去了。

　　我赶到医院，医生说人是抢救过来了，但短时间不能受刺激，爸爸不让我进病房，我就站在门外的窗口看着。

　　一边愧疚，一边难受。

　　我不明白，我虽然并不无辜，但也应该罪不至死，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不能说我爱他们谁多一点，这根本就没什么可比的。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爱人，这个题无解。

　　我无法选择。

　　没了父母我会难过，但我能够活下去，没了阿笙或许我也能照常活下去，也许还会找个人娶妻生子，时间久了感情肯定多少也能培养出来一点，但我不敢想象，那样的日子我过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