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6)
“孟清,今晚的活动你去吗?”同事小芝问。
孟清敲键盘的手指不停,扬声问道:“你们二组那个?”
“对,请了近两年很火的乐队来演出。”
孟清来了兴致:“那得去凑凑热闹。”
主题活动在露天草坪举行,民宿客人三五成群,席地而坐。空出的两边被布置成自助餐饮区,准备了丰富的饮品、甜点和小吃。
孟清站在餐台边吃完了一块蛋糕、三片饼干,就着一杯香槟看完了两个乐队的演出。
正打算离开,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小芝凑到她跟前,朝舞台示意:“去年刚成立的乐队,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在网上拥有10万粉丝了。”言语间颇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
新上台的乐队没有说话,在掌声中开始弹奏。
“C位那男孩儿,乐队的主音吉他手兼主唱,才大三。”小芝“啧啧”赞叹,“现在的小崽崽真是不可小觑啊!”
“大三都21了,不是小崽子了。” 孟清笑道,往舞台望。
隔着远远的距离,只着白色短袖的年轻人扣着帽子,看不清脸。孟清却分明感觉到心脏“嘭”的一声闷响。
不会再有其他人,即使辨不清五官,单单勾着头弹琴低唱的样子,便叫她认出来。
三首歌毕,现场气氛被推至最高点。
闫瑞背着吉他走下舞台,径直朝餐台而来。孟清被小芝拖住,一边想着如何撤退,一面应付着她眉飞色舞的介绍。
闫瑞埋头笑了下,看着孟清:“师姐,不请我喝一杯?”
“你们认识?”小芝惊讶不已。
孟清从餐台取下斟好香槟的酒杯,递给他。碍于小芝在场,她微笑着恭维:“演出很成功,祝贺你。”
“哇——”
闫瑞身后响起短暂的起哄声。
孟清浑不在意地瞄了眼,谁知却让她瞄出问题来。
“不介绍一下么?”她问闫瑞。
难得她愿意多说两句话,闫瑞求之不得,拎着乐队的几个成员依次介绍过去。到最后一位贝斯女孩时,孟清想要印证心中的猜想。
“妹子看着很眼熟呀,也是我们遥大的学妹么?”孟清抱着手臂,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是的,学姐好。”贝斯妹子跟她打招呼。
孟清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轻轻摇头:“除了学妹以外,你……”她黑葡萄般的眼珠转了转,笑起来,“是他女朋友。”
(7)
孟清大四毕业那年,实习和工作都找得格外顺利,留在学校的日子日益减少,跟闫瑞的感情却日渐升温。
她知道他的心思。她在等,等他一个表态。
终于,闫瑞约她第二天晚上在学校篮球场见面。
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约会,却没有等来男主角。
不仅是那一天,自此以后,孟清再没有见过闫瑞。准确地说,再没有以“心知肚明”的情态见过他。
因为,闫瑞公然交了新女友,在学校出双入对。
孟清一句话、一个解释也没有等到,苦笑着拍了毕业照,离开了学校。
“嫂子,误会啊!”贝斯妹子连忙解释,“我哥义气,纯粹是帮我。”
“你哥?”
“我表妹,小姨的女儿。”闫瑞补充道。
“表妹?”孟清被眼前的局面搞昏了头,却仍旧没放弃攻击,“正好,亲上加亲。”
“没有的事儿,嫂子,真是我遇上了麻烦,我哥想办法帮我解决。”贝斯妹子慌了,急急辩解。
孟清不怒反笑:“扮恋人解决?”
闫瑞也加入解释队伍:“不是,是……”
刚开口没吐几个字,就被孟清喝住:“你闭嘴。”转头又朝着表妹,质问道,“是你傻还是他憨?什么年代了,还玩假装情侣这一套!”
俱是沉默了好一阵,闫瑞才再度张口:“事出紧急,又关乎表妹的隐私,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放了你鸽子,你生气拉黑了我,我也不敢来找你……想着等事情解决了,你消了气,
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一个通宵求你原谅也好,谁知道你提前搬出宿舍,我连你人影都找不到了……”
“所以呢?”孟清越听越气,“找不到就不找了?就这么算了?”
到底还是有准备的,闫瑞顶住她的怒火,小声答:“我已经从黎老师那儿要到你手机号了。”
“那你两年前为什么不去要手机号?如果我没回学校上这堂课呢?如果你再也见不到我呢?你打算怎么办?”孟清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再次打得他措手不及,“要到了号码,你打电话了吗?电话呢?你打了吗?”
闫瑞自知理亏,低头认错:“是我不对。”
“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小弟收了一堆,还怕给我打个电话?”孟清瞥一眼他身后,后面那群刚被点名的“小弟”瞬间把头全缩了回去。
“你生气是应该的,”闫瑞听出她言语间的一丝松动,趁势而入,“要不,我给你买棒棒糖吃?”
孟清一脚踢在他小腿肚上,骂道:“小学鸡!”
(8)
纵然小学鸡有一百个槽点,但当孟清回家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还是轻而易举地心软了。
“师姐,你到家了吗?下雨了,有伞吗?”
孟清握着手机,关小窗户,外面淋漓不断的雨声让她想起大学时代最大的那场暴雨,以及雨中闫瑞撑伞护住她的身影。
他迎着风雨向自己走来的画面,像一张动态图,不停在孟清脑海中循环播放。
细想来,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琐碎日常里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抵不上人家声嘶力竭的一次争吵。可不知为什么,孟清始终忘不掉。
她感冒发烧了,闫瑞跑前跑后,买药送饭;
她在自习室背单词,闫瑞陪她到天黑,送她回宿舍;
她在图书馆学习,闫瑞一大早去帮她排队占座;
她被院报工作绊住,闫瑞帮她打好饭菜,一结束就能吃到;
……
即使他最讨厌下雨天浑身湿透,即使他最厌烦替人跑腿,即使他最不安于学习……
即使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让人一想到就咬牙切齿的坏毛病、臭脾气,但只要一想到他从没计较过付出、从没抱怨过妥协,只要一想到他低下头叫一声“师姐”,孟清就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彻底放下他。
只是,暧昧情愫在对表白的期待中戛然而止。
这杯苦酒,孟清咽得比预想中艰难。
(9)
“闫瑞终于跟我们敲定合作意向啦!”小芝兴高采烈跑来向孟清报喜。
沉浸于工作的孟清半天才抬起头,不明就里地“嗯”一声。
看她一脸迷糊,小芝耐心解释:“你师弟那个乐队。他们本来不太走活动线的,平常以音乐季、驻场LIVE为主。”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人,“孟清,托你的福呀!”
“跟我有什么关系!”孟清撇清得很快。
那晚旁观整个吵架过程的小芝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我好歹是亲眼看见孟组长吃醋的人啊。”
孟清脸色变了下,白了她一眼:“我吃哪门子醋?”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小芝撑着下巴,笑盈盈地说,“话说,温和的孟组长竖起刺去扎人,我可是第一次见呢!”
孟清不理她,端杯子喝水。
“闫瑞放话说,只要没课,都可以过来帮我们搞气氛。”
这话的言外之意,孟清自然听懂了。
一个身处上升期的乐队主唱的号召力也许并不像成名乐队那样一呼百应,但死忠粉的粘度同样不可小觑。很多乐队对在非音乐性场合的演出是不屑的,何况是类似暖场咖这样的身份。
以孟清对闫瑞有限的了解,他是认真在做音乐的,不是玩玩而已。而如此端正态度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对民宿做出这样的许诺,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她不敢深想。
之后的时间,闫瑞得空就往民宿跑。有活动时,整个乐队一起来,没活动时,他就自己扛把吉他上。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了——闫瑞是运营部一组组长孟清凭一己之力为民宿招来的义工。因此,但凡闫瑞来,总有人跟孟清报信,她想装不知道都难,甚至有同事直接拉她去现场。
比如今天,孟清刚刚做完第四季度的运营计划,饿得前胸贴后背,挣扎着去员工餐厅找后厨要了一份杂蔬炒面。
刚吃两口,面前落下一个黑影,一边摘帽子,一边冲她道:“空着肚子弹了一晚上的琴,不知道能不能问师姐讨一口面吃?”
孟清觑他一眼,起身去后厨又要了份面。
等她将面端回来,闫瑞十二分受用的表情,双手合十:“还是师姐疼我。”
“不敢当,我素来是‘心狠’的。”
闫瑞知道孟清还没原谅他,时不时拿他以前打趣她的话揶揄回来,于他而言倒是乐趣。
(10)
闫瑞跟着孟清走出员工餐厅,一路从草坪、泳池、人工湖,将人护送至员工宿舍。他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站在孟清面前,说:“师姐,聊两句吧。”
孟清难得没有撵人,径直走向离宿舍不远的临湖露台。
沿着台阶刚坐下,闫瑞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罐啤酒,拉开拉环递过来:“师姐,喏——”
孟清迟疑两秒,接过来。
“师姐,你觉得我毕业之后来民宿上班怎么样?”
孟清睨他一眼:“来驻唱?”
闫瑞摇头,笑:“来跟你当同事,毕竟专业对口。”
“你不搞你的乐队了?”
闫瑞从高中开始组乐队,到大学也丝毫没有放弃,想来不是把搞音乐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兴趣爱好的。孟清从未跟他深聊过这个问题,却一语点出关键。
他惊讶之余,生出诸多欢喜,灌了两口啤酒,说:“师姐,我最近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
“要出道了?”
“还差得远,一个机会而已,我不想错过。”闫瑞举目望向湖面,声线一如平静地湖水,“节目叫《乐队嗨一夏》,是以乐队为基础的音乐比赛。”
孟清“哦”一声,表示知道了。
“师姐,”闫瑞叫她一声,“如果我混不出来,怎么办?”
孟清转头看他,落在树阴下的半张侧脸,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嘴唇被头上的一线灯光刻出清晰的轮廓。
“那就混出个人样来。”
“混不出来,你可以养我吗?”他噙着笑,话里满是不正经。
孟清手臂一撑,站起来,抬脚就走。
等到临睡前,闫瑞又发了一条短信来,孟清扫了一眼——
“要是我真混不出来,师姐,你会养我吗?”
孟清敲下四个字回他,关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