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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魔镜》——改编版 又有些想法 ...


  •   (一)镜子与老人
      有这么一件奇怪的事,你们看了之后,可别怕照镜子。
      一个南方偏僻乡村的半山腰上有座老别墅,孤零零的,四周都是柏树,种了几十年,把太阳光筛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墙根潮乎乎的,窗框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那翻一本旧书。
      别墅里住着一个老收藏家,出了名的孤僻,跟这个老别墅一样。所有认识他的人只知道他爱好收东西,至于他到底有多少钱,谁也说不准。反正儿子买房买车的时候,老头没掏过一分钱,只在儿孙读书、结婚的时候才掏。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个收破烂的,没多少钱,并且谁也不稀罕他的收藏,连他的儿孙都没进过他地下收藏室。那个收藏室在就是别墅的地下室,他天天守着,跟看门狗似的,谁都不让进。大家都说,他的老伴走得早,不然谁受得了他这脾气。
      有一天,老收藏家突然死了。没病没灾的,就那么走了,村里人都说这是有福气。也确实是,现在的人吃食太杂,活不到七十岁就病死的多了去了。
      老人闭眼第二天,子孙都聚到了老宅。没人哭,都在商量地下室那些东西怎么分。吵了大半天,总算说好先进去看看再说。
      地下室阴冷,堆满了画、旧家具、老钢琴,一屋子灰扑扑的。东西不算少,可谁也没怎么留意角落里那面镜子。那镜子不像个正经物件,可能是从哪个旧柜子上卸下来的,木头框子都磨得发亮了,背面模模糊糊刻着点云彩仙鹤的纹样。镜面是黑的,黑得不像镜子,倒像一口井,像被人拿泥封上了。凑近了听,隐约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可耳朵贴上去又什么动静都没有。
      遗产分得倒是利索。两个儿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女儿冰冰什么也没捞着。这在村里是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继承权。
      冰冰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哥哥低头清点东西,有说有笑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闺女家,将来是别人家的人。”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才明白——打从出生起,她在这个家就是个过客。
      满满一屋子东西,就剩那面黑镜子没人要。它被留在地下室里,谁也不想带走。老宅是公家的,以后谁想回来住就回来住,可现在大家都在城里安了家,谁还愿意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那镜子也就那么放着,没人管,没人问。
      过了一个月,那镜子忽然动了。
      镜面上慢慢显出一个人影,乍一看,竟然是老收藏家年轻时候的模样。棱角分明,眼睛亮亮的,头发留得挺长,有点艺术家的样子。可他早就死了啊,这镜子外头也没人站着,这人影从哪来的?更稀奇的是,这人影还会自己动,表情活生生的,跟真人似的。
      最吓人的是,他还在说话。嘴一张一合的,就是传不出声音来,像放无声电影。幸好听不见,不然这大半夜的能把人吓死。
      镜中那人影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谁说话:“以前觉得这买卖亏了,现在想想也未必。肉身烂了,可我这副年轻模样还活着。就是这些不孝子孙,也不知道把镜子搬到上面去,把我撂在这阴冷的地下室,活上一千年一万年有什么意思?”
      他脸上带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还听见了谁的回应,点了点头。
      隔了些日子,大儿子带着四岁的小孙子回了趟老宅。小孩子贪玩,自己跑地下室去了。老头一看孙子来了,就从镜子里露了面。小孩先是愣了下,问那是什么。老头比划着说,是高科技玩具,不用戴眼镜就能看的。小孩在电视上见过那种二次元节目,觉得挺像回事,就跟镜子里的人玩上了。
      玩熟了之后,老头跟小孩说:“你要走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放到你房间里就行,这里太黑了。”
      小孩觉得新鲜,笑着答应了。
      也不知道小孩是怎么劝的,那面黑镜子就被搬到了二楼的儿童房。城里的大儿子没把这镜子带走——太旧了,摆在家里也不好看。反正放着就放着吧。
      二楼到底比地下室强,偶尔窗帘掀开,能看见点外面的天色。可说到底还是坐牢,虽然换了个大点的牢房。年轻是年轻了,可他出不去啊。这镜子不宽敞,跟孙悟空给唐僧画那个圈一样,把他圈死了。他开始后悔,整天琢磨怎么才能从这镜子里蹦出去。
      老收藏家当年拿自己的魂跟镜子做了交易,换了永远年轻。可他没想到,年轻是要拿自由来换的。他不想当镜子里的幽灵,他想出去,想过正常日子,哪怕要点罪恶,要点痛快,都好过现在半死不活。当然,这想法他不敢让镜子知道。他得演,他得装老实。
      他往右边偏了偏头,想看看窗外。能看见的不多,窗帘时开时合,可好歹有点东西比地下室强。他满脑子盘算着怎么逃出去,年轻的脸皮底下全是老奸巨猾的心思。
      可那镜子也不是傻子。
      慢慢地,他觉着不对劲了。他感觉到自己的魂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镜子里头有个活的东西,以前他没发觉,此刻却一下一下地搏动着。那东西在吃他,像蚕吃桑叶。那些触手一样的玩意儿从镜面深处伸出来了,他退到镜框边上了,没地方躲了。他这才明白,这镜子是活的,得吃东西才能活。而他自己就是那口食。
      发现得太晚了。
      他真想一头撞破这镜面,让外面的人把他砸了。可他又舍不得——永生的诱惑太大了,走了这一步,再退回去,不甘心呐。他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发现了这镜子,还是这镜子故意让他发现的。他就像他那个小孙子一样,被这东西一点一点引进去的。魔镜就像手机屏保一样,放的幻境全是好看的,谁会想到后面藏着刀子?
      镜子曾在他耳边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活下去。”他当时觉得挺好,现在才明白,他是饭,人家才是吃饭的。那时候他老得快死了,新生的诱惑一摆出来,谁能扛得住?谁能想到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还吃人呢?童话看多了,真以为精灵是好玩意儿了。
      “青春多好,为了青春,什么都值。”
      这话多漂亮啊。可漂亮话后面跟着的,是要命的。
      回想起来,那镜子的广告词一套一套的:你已经老了,满脸褶子,世界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可要是你能永远年轻,先生,阳光是你的,春天是你的,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的帅气就是我的奇迹,我们加在一起,能创造真正的神迹。机会就这一次,你剩不了几年了,别错过。想想吧,先生的脉搏跳得多欢实,一点也不像要死的人。青春!除了青春,世上没什么比它更金贵了!
      老收藏家听着听着,就点头了。外面的世界多好啊,蜜蜂飞,花开着,树枝摇摇晃晃的,什么都是活的。他握着保温杯,沿着后山小路慢慢走,蝴蝶在他眼前蹦,麻雀在树上叫,自己那两条老腿却走不动了。他舍不得,舍不得就这么没了。最后一次回来,他就应了。
      “先生,你做了个英明的决定。”魔镜说,“你会感激这一天的,生生世世。”
      是呀,做了个决定,高兴,想了那么久,不是冲动的。该高兴。
      可是现在,他只剩发抖了。树叶响了,他听不见。蔷薇香了,他闻不着。他只想着怎么把这镜子弄碎,哪怕一块儿毁了也行。这东西不除掉,早晚还得害人,害的还是他自己的后辈。他想到院子里坐坐,看看那丛花,红的像火,白的像烟,跟烟花似的。他还想让邻居的老头老太太过来坐坐,说几句闲话,磨磨时间。这辈子他太独了,整天闷头干活,话都说不了几句。
      可他出不去了。那触手伸过来了,揪住了他的脚脖子。他喊,说我没亏待你,你凭什么吃我。镜子不搭理他,只当没听见。他怕了,那东西缠着他,黏糊糊的,他恨死了。他求它放开他,它不理。触手扎进他身体里,凉的,像冰。他腿软了,眼睛里全是泪。
      那些触手像水蛭似的,一个吸盘接着一个吸盘,从他的脚踝往上缠,一圈一圈的。他先忘了自己年轻时收破烂的事,接着忘了老伴的脸,再接着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那些东西像吸管一样插进他魂里头,把什么都往外抽——高兴的、难过的、想要的、怕的,全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他越来越轻,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被人拿橡皮一点一点擦白了。
      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腰。每过一处,那处就空了,没了,什么都不是了。
      有了老收藏家的影子,这魔镜就算是活了。它是阿拉丁神灯,只不过是吃人的那种。
      (二)不孝的儿子
      六月,天热得不行。老宅的门被推开了,来的是老人的小儿子,王武生,小命武子。
      这人敦实,笨手笨脚的,一看就是个没规矩的。他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是些旧茶具旧衣服,随手往墙角一撂,就坐到茶几边上了。太阳辣得很,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老收藏家一看机会来了,拼了命地晃影子,想引起儿子的注意。可王武生光顾着低头看,压根没往那镜子瞅一眼。那镜子黑乎乎的,也不反光,就算想拿太阳反光晃他都做不到。老头在里头急得跳脚,骂骂咧咧的:“你个不孝子,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王武生还嘟囔呢:“穿什么三件套,烦死了,过时了……”
      老头骂他:“武子,你倒是站镜子跟前说啊!你个笨蛋!”
      王武生到底没看他一眼,低着头就走了。门关上的一瞬,老头猛地跌坐下去,脸上一片绝望。
      这小儿子从小就不成器,念书不行,干活嫌累,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会说。因为在家里捞不着好处,早几年就出去闯了,闯来闯去啥也没闯出来,混到三十多了还光棍一条。现在分着点遗产了,又想折腾什么物流,跟人合伙做生意。就他那脑子,不被人把裤衩骗没了就烧高香了。好在他哥在市里给他买了两套房,省得他回头又来哭穷。
      他哥做得对。这弟弟没有自制力,不会管钱,没钱总赖哥哥,帮他管管管,省得以后闹心。
      魔镜倒是无所谓,对王武生这类人从来不上心。它只管慢慢吃老头的魂,那些触手正在往大腿上爬。老头知道自己没几天了,挣扎也是白挣扎。腿开始麻了,冰凉冰凉的,像是泡在冬天的河水里。慢慢就没知觉了。
      (三)归来的女儿
      七月中,中元节。触手爬到老头的腰了。就在这时候,他女儿冰冰再次回到老屋来,还带着个五岁的外孙,叫童童。据说被老情人,那个黄毛甩了。
      冰冰当年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可惜不好好念书,初中毕业就出去混了,跟个混混跑了好几年。后来那混混中了彩票,把她甩了,她才算自由了。可这自由也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落下。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分点东西。
      再看见女儿,老头差点没认出来——胖了,憔悴了,当年那股灵劲儿全没了。要不是身边那个漂亮的外孙,他都不敢认。他心里多少有点愧,当年冰冰想上高中,他撂下一句“闺女家读书干啥,迟早要嫁人的”。就是那天晚上,她哭着跑了出去。后来的事,一步错步步错,说到底根子在他这儿。
      魔镜瞅了一眼冰冰的脸色,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积了多少怨。它不怕老头耍花招了——这女儿身上全是窟窿眼,随便哪都能钻进去。
      冰冰进了老宅,看到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值钱的纪念品都没给她剩,她心里堵得慌。坐在客厅里,看着儿童房里的童童拿着一辆破玩具车瞎玩,她想起每年哥哥们的压岁钱都比她多,想着大哥又在市区新买的房子,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罪,她恨起两个哥哥来,接着,注意力就转移到阿黎那个黄毛身上,她恨透了他!她恨自己十六岁那年怎么就信了他,恨自己怎么就被那几句好话和一罐奶茶给哄得团团转呢。
      是啊,那时候阿黎多会哄人啊。在公园看见她哭,凑过来东拉西扯地安慰了一通,又请她去网吧打游戏,说散散心。从网吧出来请喝奶茶,摸她头发,说:“这么漂亮的姑娘,你爸不要你,我要你。跟着我,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十六岁的冰冰信了。她跟着阿黎去了县城,租了个没窗户的小隔间。头几个月阿黎天天捧着她,喊她宝贝,吃好喝好。后来开始叹气,说他没钱了,说再不还钱要挨砍。冰冰把攒的三千多压岁钱全给了他。然后是信用卡,阿黎拿她身份证办了五张卡,刷爆了八万,他说他妈妈病了,缺医药费。再后来是陪老板吃饭,陪三个男人过夜。她说不要去,阿黎跪下来抱着她腿哭:“你不想我死吧?他们真会打死我的。”
      是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他根本没有爸爸妈妈,跟着叔叔一家过,她即可怜他,又讨厌他。
      就这么过了七年。阿黎拿她挣的钱去赌、去嫖、去养别的女人。半年前,他中了彩票,五百万,开始花天酒地;半个月,人就不见了,带着钱和新欢跑了,连条短信都没交代一下。
      童童问他爸呢,她说死了。
      五岁的童童脸上没太多表情,他知道这父母老吵架,只轻轻问了一句:“那咱们钱够用不?”
      冰冰想,这孩子怎么张嘴就是钱,真是事故啊。可转念一想,这世上什么东西跟钱没关系?两个哥哥分了那么多古董,就给了她五千块打发叫花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是闺女,她是外人,这个家从来跟她没关系。老房子跟她无关,田产跟她无关,那些老古董也跟她无关,可她为什么姓王呢?
      魔镜看着冰冰,又看看老头:“老王头,你这女儿可有不少心病,你还想折腾什么呢?”
      老头说:“我还能怎样?我就求您说话算数,咱们是合作,不是谁吃谁。”
      魔镜嗤了一声:“你害不害臊?是你先违约的,现在倒打一耙。我活了上千年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老实待着吧。”
      童童在屋里转悠,那破玩具车玩腻了,想找点别的东西。没什么好玩的,他在魔镜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歇脚。一抬眼,就看见了那面黑镜子。
      五岁的孩子,心思干净。他瞅了一眼就拔不出来了,那黑漆漆的一片,死沉死沉的,可越看越好奇。妈妈重视教育,早早教了他不少东西,他知道镜子不该是这样的,这黑不是锈,是另一种黑,怪得很。
      童童凑近了看,老头吓了一跳。他知道魔镜对小孩最感兴趣,干净的心神是它最喜欢的“菜”。他拼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拿额头在镜面上顶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把童童吓跑了。
      这下魔镜不高兴了,触手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胸口。
      老头赶紧认错,东拉西扯地跟魔镜说起当年的事,想拖点时间。他说起自己当年怎么把这镜子弄到手的——他给原主人泼冷水,说这玩意儿不值钱,扔大街上没人捡。其实心里头他早就在喊“捡到宝了”。那天他看见镜面起了涟漪,一连好几天心口砰砰跳,每分钟八十五下。走在大街上,看谁都觉着有趣,看什么都新鲜。最后他在一个路口站住,看着一个邋遢的乞丐抽着烟屁股,他想,这镜子跟这乞丐一样,脏是脏,可手指头戴着一颗大钻石。
      “50块,卖不卖?不卖你就自己扔垃圾堆去。”
      他当时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现在才明白,那乞丐手指头上的钻石,是吃人的。
      那镜子有个挺唬人的名字,叫秦王宝鉴。说是秦始皇的照妖镜,能照出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后来被方士改来改去,越改越邪,成了吃魂的玩意儿。流传了一千多年,看上去就是块旧木头,可它能映出人心里最惦记的东西——金山银山,年轻漂亮,有权有势。像手机屏保一样轮番放,等人伸手去够,魂就被勾进去了,慢慢吃。老头当年看见的曾经美颜、年轻的自己,那就是它放的第一道幻境。
      童童被吓跑之后,过了三个来钟头,又偷偷摸摸溜回来了。他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镜子。手按上去,冰凉冰凉的,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他笑了,觉得这东西好神奇。
      魔镜在静静地给这孩子下套——用他心底最缺的东西勾他。没爹疼没妈陪的小孩,最见不得“长大以后风光顺遂”这样的画面。童童看着镜子里头那个穿西装、走大路的自己,眼睛都移不开。
      直到楼下传来妈妈的喊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急急忙忙跑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童童心不在焉的。桌上有两个女人一个小女孩,他脑子里的全是那面镜子。饭后他跟妈妈说了。
      冰冰心里咯噔一下。她了解她爹,老头一辈子眼毒,经手的没一件是便宜货。那些瓶瓶罐罐被两个哥哥抢光了,就剩这面没人要的镜子,说不定才是最值钱的。
      她上了楼。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吹了一口气。窗帘拉着,屋里暗,只有门缝透进一道光,正好落在那面黑镜子上。她拉开窗帘,天光照进去,镜面忽然起了波纹,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里头慢慢浮上来,要死不活的表情,正在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冰冰吓得退了两步。
      魔镜正在吃掉最后那点老头。触手缠住了他的脖子,老头拼命往外挣,想给女儿示意危险,可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
      老头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凉透了。那女人眼里头,有害怕,可更多的是好奇,是算计,是这东西能值多少钱。如今的人哪,什么东西的价格都打听得到,就是打听不到背后的代价。
      最后一点,被吃干净了。老头年轻时的模样彻底消散,连渣都不剩。麦田的风,老伴的笑,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全被嚼碎了咽了。镜面深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翻涌了一下,饱了,油腻腻的。
      (四)决定
      冰冰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让太阳晒了晒。正是午后两点,天热得像要着火了似的,云都被烤成紫红色。可那一身寒气怎么也晒不透。
      她又上了楼,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才推门进去。这房间不大,十几平,一张上下床一张桌子就填满了。她把吊灯壁灯全打开了,屋里亮堂堂的,像着了火。
      再看那镜子,原先扭曲的人脸正在慢慢退下去,可那副被掐死的表情还在,还是立体的,看着瘆人。外面的阳光再大,也照不穿这个屋里的阴冷。
      冰冰瘫坐在椅子上,脑子乱得很。她想起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应该把魔鬼连瓶子一起沉了。可她欠一屁股债,阿黎拿她名字贷的钱还没还,银行天天打电话催。她想过好日子,哪怕不光彩,总比现在强。
      想了好几个钟头,像又生了一回孩子那么疼。天擦黑的时候,她拿定了主意。
      以前她信感情,跟着阿黎跑。现在她明白了,感情最不值钱。阿黎给过她感情,她爹也给过她感情,可真到分东西的时候,感情能顶饭吃吗?什么都不属于她。七年的身子换来的一朝五百万,人家还不是一扭头就玩失踪。
      在这个家待了十六年,换了五千块。
      问这个世界,谁能靠得住啊?除了钱。
      她决定留下这面镜子,想办法把它卖个好价钱。她也清楚,镜子在配合她——不想露底的话,它大可以装死。
      她伸手按了一下镜面,凉的,可亮了。像手机屏幕一样亮起来,上面浮出一行字:“你比他们都聪明。”
      她吓了一跳,缩回手。
      字又变了:“你父亲拿魂换了青春。你也可以。”
      “我不要永生。”冰冰说。
      “那你想要什么?”
      她听见窗外童童跟谁家孩子在闹,笑着喊“那是我妈妈的镜子你别碰”。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阿黎死。我要拿他的一切,我要他拿命来赔。”
      镜面猛地起了大波澜,像有人往湖里扔了块石头。涟漪慢慢聚成一个画面——阿黎坐在一个装修花哨的客厅里,搂着个年轻女人,桌上摆着两瓶香槟,墙上挂了一幅发财树油画。脖子上金链子晃来晃去,笑得满口黄牙都露出来了。
      “他还剩一百多万。刚刚买了套新房,”字又浮出来,“你打算怎么弄过来?”
      冰冰盯着阿黎那张脸,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又冷又硬,跟冬天的石头似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有天眼?”
      镜子里那团黑东西扭了一下,像是在笑。也是,活了上千年了,什么没见过。
      冰冰对着一片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她恨,她缺钱,她受不了再穷下去了。自私就自私吧。
      她从墙角的塑料袋里找出一块旧窗帘布,把镜子罩上了。那寒意透过布渗出来,她打了个哆嗦。这玩意儿太邪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镜子搬到院子里擦洗。太阳明晃晃的,鸟儿在树上叫,好像还是个人间。她用湿抹布把镜面擦得锃亮,那黑更沉了,沉得像她爹的第二次葬礼。
      “这是无价之宝。”她对童童说。
      童童看了一眼,小声说:“妈妈,这镜子不对劲,咱别要了。”
      她蹲下来抱住儿子:“我们还欠一屁股债,你那个爹中奖了也没管过咱。这镜子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卖了它就能还债,还能过好日子。这事儿你不许跟别人说,听见没?回头我给你买俩变形金刚。”
      童童噘着嘴想了半天,变形金刚到底比邪门镜子更有吸引力,他点了点头。
      (五)复仇
      当天晚上,童童睡了。冰冰回到儿童房,掀开窗帘布,坐到镜子前面。她掏出手机,翻出阿黎的照片,举到镜面跟前。
      “咱们谈个合作。帮我先把这个人解决了,你同意不?”
      “同意,利人利己的事。”
      “怎么把他弄过来?”
      “你就说你家里挖出个古董镜子,值大钱,他自己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
      “交给我就行,你在旁边看着。”
      “你还没吃饱?”
      “唉,像我们这样的东西,一辈子挨饿的时候多。可怜吧。”
      冰冰可没魔镜那么有信心,她几乎能看着镜子里阿黎那张奸猾的脸,那慢慢翘起的嘴角,又冷又硬,跟冬天的石头似的。
      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通红,但眼神里那股犹豫和软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以后要说的话,调整着语气里的委屈、期盼和那一丝恰到好处的“余情未了”。
      “阿黎,我家里挖出个古董镜子,值大钱……你快来看看。”
      她必须演得天衣无缝。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输了,危险可就大了。
      冰冰给魔镜拍了张照,发微信给阿黎。没几句,那头就急吼吼地答应了,说这两天就过来。这是冰冰没想到的。
      “我发了,你确定能对付他?这人可奸滑,我见过的人里头最坏的一个。”
      镜面上浮出一个笑脸表情。
      第三天,阿黎就到了。穿着花衬衫,挂着金链子,一脚踢开地上的旧报纸:“我说冰冰,你爹这破地方怎么跟鬼屋似的?镜子呢?你真确定是古董?”
      “楼上。”
      阿黎眼睛一亮,搓着手就往楼上窜,路过冰冰身边还不忘捏一把她的腰,嬉皮笑脸的:“还是你对我好。卖了钱,哥给你买个金镯子,咱俩复婚,好好过日子,啊?”
      上了楼,他对着镜子又摸又擦,兴奋得不行。路上一整天的累全忘了,饭也顾不上吃,就啃了个面包。
      接下来一天半,魔镜轮番给他放幻境:金山银山,大别墅,泳池边的女人,红色法拉利在落日大道上飞驰。阿黎看得眼都直了。然后就是聊,跟微信聊天似的,魔镜给他画饼,他迷得下不来台。
      这种人太好对付了。魔镜活了上千年,吃过的贪婪鬼比阿黎吃过的饭还多。它跟阿黎说,学会了修身术能开天眼,炒股票买彩票一买一个准。阿黎半信半疑,魔镜轻轻一晃,镜面上显出一张照片——阿黎半年前中奖的那张彩票。
      阿黎的瞳孔猛地缩了:“你……你怎么有这个?”
      “那注号码是我给的。你老丈人临死前托我的,说你命里该有这笔财,让我照应着。毕竟在农村,女儿没继承权,他不放心冰冰,只能把这心意转给你。”
      阿黎愣住了。那张彩票是真的,那五百万也是真的。他中奖那天就觉得邪乎——鬼使神差换了投注站,随手编了几个数,自己都忘了为什么选那组。要真是冥冥中有人推他一把,那下一回呢?镜面上又显出更大更阔的画面。上一次的五百万跟这一比,像从大象身上拔了根毛。
      阿黎喘气都粗了。他想起半年前中奖后的日子,挥霍、被女人卷钱、被投资骗局坑,灰头土脸回了这个破镇子。可如果魔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不止一次,是源源不断的。
      他转过头,忽然扑通跪在冰冰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冰冰!我错了!我也是被那恶女人骗了,她把我的钱全卷跑了!冰冰,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咱们还有童童,咱们才是一家人!这面镜子卖了上千万,咱们一人一半,我娶你,咱们重新开始——”
      冰冰低头看着他。这男人当年捧着她的脸说她是他的命,后来跪着求她去陪别人睡觉,再后来拿着五百万一夜失踪。现在她又看见他跪着,求的还是一回事——只不过这回求的是她的镜子。
      “起来吧。”她冷冷地说,“我最后信你一回。你再敢胡来,我杀了你。”
      阿黎一个骨碌爬起来,甩了外套,扑到镜子上,双手死死抠着镜框:“秦王宝鉴……这是秦王宝鉴啊!冰冰,咱们发财了!”
      冰冰退到门口,冷眼看着。
      镜面亮了。
      像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浮出一个女人——鹅蛋脸,大长腿,薄纱披身,朝他伸手要抱。阿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拽了进去。里头是一座欧式城堡,花园、宫殿、仆人们跪成两排喊他“主人”。大厅里水晶吊灯下堆着金条宝石钞票,穿燕尾服的仆人端着银盘走来走去。他像贾宝玉进太虚幻境一样,一个美女领着他穿过一个个房间,最后把他拽到一张大床上,纱帐垂下来,灯光暖融融的。阿黎像着了魔一样往上扑。
      镜面软下去了。
      他的双手陷进去,接着是胳膊,接着是脑袋。一声短促的叫唤,像被掐了脖子的鸡,整个人被吸进了镜中。镜面咕嘟了一下,恢复平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镜子里头,阿黎正被黑色的触手缠住。跟他当年诱骗冰冰的手法一模一样——先捧着,再卖惨,再让人一步步陷进去。信用卡、陪酒、陪睡,把人整个卖了。现在魔镜也用同样的法子,先用幻境捧着他,等他进去了,那些触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他脚踝、膝盖、腰、胸口、脖子,每一根都长着吸盘,扎进他魂里拼命吸。
      他的记忆被一点点抽走。先是他中彩票那天的狂喜,然后是他抛弃冰冰那天的冷漠,然后是那些女人在他怀里的笑声,然后是赌桌上推出去的筹码。到后来,他忘了自己妈长什么样,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是谁。
      镜子里最后浮出他的脸,眼睛大瞪着,嘴张着,像条离了水的鱼。触手把他拖进最深处那团黑暗,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最后像被扎破的气球,瘪了。
      镜子外面,他摊在地上,像具风干了几百年的干尸,皮包骨头,眼窝塌着,嘴大张着,牙床都裂了。
      魔镜往后一仰,无声地大笑,中央那团黑暗更浓了,油亮亮的,像吃饱了的蛇肚子。
      冰冰走上前,拿扫把捅了捅,轻飘飘的,像个空麻袋。
      她下楼提了个铁桶上来,把干尸塞进去,抱到院子里的干草堆上,从摩托车油箱里放了碗汽油浇上去,一根火柴点着。
      蓝火腾起来,烧了半个多钟头。烧完就剩一小堆白灰。冰冰拿扫把扫进铁桶,拎到后山,倒进了那个废弃的旱厕里。那旱厕是早年间生产队用的,早就废了,死鸡死鸭都往那扔。风吹走了一些粉末,她也不管,脚底下稳得很。
      过了几天,有个女人报警,说她情人出门三天了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警察来了一趟。老宅在半山腰,方圆一里没别的人家,全是柏树林,遮天蔽日的,鸟都不爱往这落。村里人说这老王家风水不好,平时谁没事往这跑?阿黎在镇上臭名远扬,欠赌债,乱搞女人,没人真心找他。他丢了,大家巴不得。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警察问。
      “半个月前吧,他打电话说出去躲债,让我别找他。”冰冰面无表情,“他欠了不少钱,会不会是被人催债的弄死了?”
      警察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这对孤儿寡母。“这地方太偏了,连个监控都没有。”年轻警察嘀咕,“这人社会关系也乱,烂赌鬼一个,指不定跑哪躲起来了。”
      老村长在旁边打圆场:“警察同志,这阿黎就不是个好东西,估计是跑了。我们这村里老的老小的小,谁会杀人啊?”
      警察草草做了笔录,拍了两张照片就走了。这偏远农村,一个混混失踪,还没村头老李家丢只鸡动静大。没多久,局里就多了份失踪档案。
      问童童的时候,孩子说没见过爸爸,脸上全是慌张害怕。警察觉得五岁小孩估计是吓着了,没敢多问。
      童童其实全看见了。妈妈没避他。
      夜里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他不是你爸。”冰冰说,“他把我送给别的男人以后才怀的你。他有钱了也不要你,大概早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
      半年后,冰冰以童童监护人的身份接管了阿黎的房产和存款。阿黎没老婆,没别的孩子,父母早逝,寄养在叔叔家,也没兄弟姐妹。那个年轻女人早跑了。法院查了一圈,把阿黎名下那套房和几十万存款判给了童童,冰冰代管。
      (六)新生活
      过了两年,冰冰换了新房子,送童童上了私立学校。魔镜锁在书房里,每天晚上她坐在镜前,用手指划着镜面,像划屏幕一样,看新的猎物浮上来。
      她开始接活了。暗网上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人——被家暴的,被背叛的,被抢走一切的。他们找来,她帮他们解决麻烦。用魔镜的幻境把那些人的魂吃了,财产转给委托人。魔镜吃饱了,冰冰赚够了,童童考了全班第一。
      又过了三年,中秋夜。童童十岁了,个子长高不少,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疏离。他推开书房门,看着母亲独坐镜前。
      “妈妈,你在干什么?”
      冰冰没回头,手指还在镜面上划着。
      “工作。”
      “那个镜子……”童童停了一下,“还在吃人吗?”
      冰冰的手停了。涟漪消了,镜面恢复一片死黑。她转过头看着儿子——他半边脸在灯下,半边在暗里,眼睛亮亮的,冷冷的,什么都知道。
      “你怕吗?”
      童童摇头。
      “那就行。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考试。”
      童童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妈,以后我会很有钱的。你别干这个了。”
      冰冰笑了一声,空荡荡的,像摔碎了什么东西。
      “好,我等着。”
      童童走了,门合上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划镜面的轻响,像翻相册。他没再推门,回了自己屋。床头柜上放着本房产证,他的名字,阿黎留下的那套房,现在市值翻了一倍。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妈做那些事,他不会说出去。可他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干干净净的路。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你儿子像你,知道你的一切。你敢信他吗?”
      冰冰看了很久,抬手一划,字没了。新的幻境亮起来,金光闪闪的幻境在墨色平面上铺开。
      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冰冰姐,帮我。我老公出轨了,把我的钱全转走了……”
      她打字回:“发照片和身份信息。”
      镜面深处,那些触手无声蠕动着,等下一顿晚饭。有冰冰这样的合作者,钢钢的,它感到很惬意,至少从今往后,温饱是没问题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漆黑的镜面上。
      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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