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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德生散文集二 ...

  •   《不想上学》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我太困了,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每天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课,一天只有中午二小时和黄昏的一个小时不在学校,其他时间都在学校里,当然不能算是十点半回到家后的睡觉。我太困了,就想睡觉。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学校里有太多学科,太多课,太多作业,它们一个个都是国王,我是奴仆,得不停地为它们干活,它们比我厉害,也比我强势,每次遇到它们,我总是被摔得鼻青脸肿。后来,它们越来越过分,伸出胳膊,挡住我的去路,我害怕它们,我斗不过它们。

      我羡慕那些会念书的同学,他们是那么厉害,对我作威作福的一个个国王反而害怕他们,我想跟着那几个同学混混,它们不让,老师也不允许,硬生生把我从那些同学那里揪出来,单独一个。因为抄作业和偷看,我被同学嘲笑和看不起,他们都不想跟我玩了,唯一一个想跟我玩的那个,我还不喜欢他,因为他傻,真傻,我只是笨,不傻。我看不起他。
      学习太难了,作业太多了,我越来越想念学校之外的事,比如过去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比如我家的老黑,比如外边的花草,还有现在窗外枝头上的小鸟。
      学不进去,我就开始胡思乱想,给自己造一个我喜欢的世界,得先有棵树吧,我觉得有棵树能减少我的焦虑。接着,得有鸟儿吧,能飞,不怕学校的围墙。还得有太阳吧,我不怕被晒黑,我怕屋子那样的东西。我又在树的旁边画了个帐篷,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了。对,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文斌,你是越来越不想学了啊,不是睡觉就是画画。不过......你画得不错,真的好,还好啊,你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能画画。”有一天,班主任老师不知不觉就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画。
      同学们一听老师这么说,都笑了,下课后,他们都跑过来要看我的画,我本来不想给他们看的,无奈他们人多势大,我不是对手,只好屈从。果然,他们取笑我,说树不是那样的,说草地不是那么的,说池塘不是那样的,说太阳也不是那样的。还好,他们没有看到树上有只小鸟 ,不然他们也会说小鸟不是那样的。

      被班主任老师说,又被同学们取笑,我更不想去上学了。
      妈妈说:“你怎么可以不去上学呢?每个小孩都要去上学的。”

      是啊!是每个人,我们班的那个他就是个傻子,傻子也上学啊!可他是想睡就睡,不想做作业就不做作业,老师们都不管的,他的父母也不管的。可惜我不够傻,不能像他那样享有那样的自由。
      “那我今天请假,明天再去上学可以吗?”
      “你又没病,为什么不去上学,你疯了?”
      好吧,我还是去上学吧,反而留在家里,妈妈比老师还不好说话,她一定会把我给说烦的。
      我不想上学还得去上学,这太让我难受了,难受得早餐都快吐出来,可它就是不吐出来,要是能吐出来就好了,那时候我就可以有证据说我病了。
      学校里还是有我喜欢的课的,因为这个,我才没那么坚决反对。我喜欢大课间,那时候我可以睡觉,也可以跑来跑去,我还喜欢音乐和美术,因为它们没有作业。而我最喜欢的是体育课,那里是自由的,还有很多好玩的,我能玩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我还会下棋,围棋、军棋、跳珠样样都行。即使没有什么东西可玩,就是跑来跑去,至少自由、空旷,随便抓起一把沙子都比握着的笔舒服。

      就是因为这样,老师又批评我:“你呀,你呀,你上课要是有体育课的一丢丢用心也不至于考出那么多D,你都成养猪专业户了。”
      闽南话的D和猪同音。对,我的成绩是9个D,外号全称是养猪专业户,简称专业户。这个外号很长,长得要一个简称,没见过这么长的外号,真让人恶心!这个外号还是从老师这儿来的,虽然不是老师给取的,但就是从老师这儿来的。我厌恶地看了老师一眼,她看上可一点儿也不像淑女。我妈那是没文化,只能当母老虎,老师可是个文化人啊,她为什么就不能和蔼可亲点呢。
      每次成绩下来,我都紧张,独自待在那个角落里,倍感孤单,即使如此,老师还是会走到我身边,不是挖苦我就是语重心长,我更怕语重心长,我不怕挖苦,已经当孙子当习惯了,对那个有免疫力,语重心长总让人难过啊,有时候泪水控制不住就流下来。
      我再次说了我不想去学校。
      ,没用的,每天早晨,妈妈总是把我送到了学校。背包像山一样沉重,我都迈不开脚步,以至于无所适从地望着前方的教学楼,也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妈妈远去的车尾巴。
      “妈妈,您真是太信任学校了,早上随便把我一丢,等你晚上过来,你就认为我已经充得满满的一脑子东西吗?我又不是电动车。”

      走进教室坐了下来,我眼里看的是校园里绿色的操场和天空自由的云彩。老师上课的时候,我还是没能从外边把心收回来,于是我画画,画我脑子里看到的世界。

      “大画家,又画画啦,一家子猪,画的还挺好。不过你真的想养猪吗?你是不是先学点语文比较好啊,那可是国文,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中国人,那就必须学点国文!你想当半个老外吗?”语文老师循循善诱说。

      “一窝猪啊。还给配一个泥坑,画得真的好啊。”同学们又乐了,他们站在我的桌旁,欣赏我的画。

      “是的,画的真好!专业户,你真有画猪的潜质,你可以像郑板桥那样成为画猪的专业户。”
      我如梦初醒,似乎发现了我身上被人家认可的闪光点,于是忍不住问:“这也可以吗?”

      嗨,他们笑死了。
      也是,画一窝猪可比写一篇作文容易多了!我只能干简单的事,复杂的事留给别人去干好了。当然,我也以为猪比人可爱。

      《花炳》
      花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五十岁。第一次见到他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长得有点像阿拉伯人,高高瘦瘦,鼻梁高而且鼻头尖,留着女人的长发,穿的也是花花绿绿的衣服,以前没见过洋气的,认为他穿的是女人的衣服,事实上不是,是沙滩服,他的父母在东南亚,给他寄来的衣服就是这个样,跟我们这个保守的小地方很不相同。第一时间,我便认同了他是同性恋者,于是我把这个担心偷偷跟舅舅讲了,担心同样是单身的舅舅跟他混一起,那样就更娶不到老婆了。
      舅舅说不是的,花炳就是性格跟大伙比较不一样而已。花炳是舅舅的朋友,舅舅是丧葬服务队的老大,俗称死人头。花炳也是服务队的成员之一,负责表演和唱小戏的,有时候一个人扮演回娘家的小媳妇,有时候和舅舅或者其他人扮演夫妻或者姐妹,这样的表演风格相当独特,因此,舅舅的服务队总是业务爆棚。
      舅舅没有老婆孩子,花炳也没有,舅舅想让我过继给他,花炳也把我当干女儿看。从这个方面看,这两人关系还真不一般。不过舅舅才三十几,HIA不到四十,我相信他们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关系的,要不然我就觉得舅舅吃大亏了。
      因为这个担心,我没同意。当然,妈妈也没同意,她还想给舅舅找个媳妇呢。我外公家就我舅舅一个独苗,不能绝后了。虽然舅舅长得像猴子,做丧葬服务的名声也不那么好,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二婚,原先的那个舅母病死了,但是他人好,身体好,还能挣钱,相信还是有些女人看在钱的面上会同意的。
      花炳真的像个女人,他会打扮,像女人那样摸防晒霜或者面霜,他的身上总有香水的气味,再加上他走路扭来扭曲,有人说他比女人还女人,女人应该向他请教如何保养皮肤。因为特别,花炳成了我们镇里的名人,每次舅舅带着他来我家,我们家总是想过节一样热闹,很多人在酒足饭饱之后,总是邀请花炳表演一个,花炳通常不会拒绝,他让舅舅打鼓点,他就跳起来。跳舞是他的专长。我不懂那个扭来扭去的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大家的反应就是很热烈。就这样,花炳走到那儿都不缺吃的,为了感谢他的表演,通常村里人会给他点东西,也就是煮花生、红薯、大米等这些土特产。你还别说,这也不错,舅舅和他的伙食基本上都不用买了,别人送的就够了,甚至吃不完,有时候舅舅还说送几个鸡蛋给我们家。
      我到镇里读初中,舅舅让我住在他家,为了剩下住宿钱,顺便吃点免费和好吃的,我同意了。舅舅家的房子也不大,也三间房,一间是舅舅住的,一间是放舅舅的那些锣鼓等工具的,还有一间是当厨房和客厅的。本来我是要住那间工具房的,不过我以害怕为由拒绝,舅舅只好自己去住,把他的那间让给我。
      觉得女生的房间应该要像个闺房,花炳帮我收拾和重新整理了舅舅那间房子,还喷了香水,一边说:“嗯,这才想女生住的房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感到有点别扭,他认同的我可不能认同,我怕自己跟她他一样。虽然这个想法有些可笑。
      我的到来让这个屋子有了人气,因为他们工作要一整天,不在家里吃饭,在事主家里吃。不过有我在的时候,他们都会比较早回家。因为一个姑娘家独自待在家里好像不安全。
      花炳有自己的屋子,因为我在这里,他也要搬过来住,可是没有房间给他了,他就自己在客厅那里搭一个竹板床。白天竹板床掀起来,靠墙,晚上放在两条长凳子上,这样就成了,不讲究。
      跟花炳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他确实是另一个国的,不仅是人长得有点异域风情。
      别看他表面花里胡哨的样子,内心却孤独,可这可能跟他独来独往、喜欢好静有关,他的举动有点娘,做事不上心,经常丢三落四的。他怕我不喜欢他,对我很客气,很友好,有时候像慈母那样对待我,而我觉得被羞辱了,因此总是对他说你别管我。

      事实上,我的排斥他完全没有什么道理。他没碍着我什么事,生活很随意,不管什么名誉声望、聪明才智,也不追求尊严、养家糊口,他的人生要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场小戏!他个性柔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干扰的。

      但我一直怀疑他是同性恋者,因此一直对他感到恶心,一直排斥他的套近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他的防范抵御逐渐被同情所取代,看到他一个人独处时,我就觉得他的周边都是的孤独的,于是便对他产生一丝丝同情。

      当然,有关于花柄的一切都是小女生的瞎想,凭良心说,我对他了解的不多,对他的经历所知更少,比如,他的父母为什么在东南亚那头,为什么没见过他的父母回来,如果他的父母没空,花柄有空啊,他是自由职业者,清闲得很啊,他可以去东南亚找找父母,跟他们一起生活的。
      是的,他有出国过,也带回了一大堆礼物,但他还是回来了,难道大陆这头有他的真爱,该不会是舅舅吧?我这么推测。
      我打算通过一些“间谍活动”发现舅舅和花柄的秘密,可惜我晚上睡下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我起床的时候,他们还没起床,两个大老爷们活得真潇洒啊。

      《荒废的乡村》
      这个村子最后一缕炊烟消失了,从那个弓腰的老汉放下锄头的那一刻开始。现在干农活不挣钱,村里人越来越少,最后的这个老汉也被他们不放心的儿子带走了,不是他孝顺,而是村里没人了,成鬼村了,不带走这个爹会被人家戳脊梁骨的。
      最后一缕炊烟消失在蓝??的天空,天空似乎没了污浊的空气,更蓝了,老人家不忘锁上门,还恋恋不舍地抬头,用他黄昏一般的眼睛望着烟囱,想着什么。
      也许,他还想回来,因为这里需要耕作的肥沃土地,让这样的土地长草,真是浪费,对不起祖宗八代啊。想想自己的先人,为了自家这几块地,跟地主老财斗争了多少年啊,流了多少血汗啊,现在说不要就不要啦?这里除了有祸害庄稼的野猪外,到处还都是赏心悦目的,甚至比以前更好看了,人走了,不仅仅是草木,很多动物都来了,有一群野蜂就在他家屋后的那棵楝树,那淡紫??的花簇就在它们的家门口,真是衣食无忧啊。三月的????的茉莉花,五月的桂花与木兰花,这些蜂蜜,他偷了些,有两瓶送给了他的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去偷它们的蜂蜜了,想想,它们该回如何发达啊。他本想也养养蜜蜂的,后来看到可以捡现成的,自然也就不费那功夫了。现在当农民可比以前舒服多了,甚至都可以偷懒了,可惜,这么好的村子,竟然一个个都走了,留下来,真的怪冷清的,没有人的村子真的有些瘆人,不得不离开啊!
      没人的村子比野外好多了,这里有农民留下来的很多作物,蔗糖,李子,柿子等果子,也有玉米、高粱、水稻等五谷杂娘,简直是一个动物的伊甸园啊。没多少天,这里就被纷纷赶来的各种动物、昆虫霸占了,还有些正在陆陆续续赶过来,甚至有些正在来的路上,它们穿过松林,越过那条奔??不息的小溪,绕过树干扎成的围栅上,有地停留在玉米地,有的进驻人类的房子,黄鼠狼喜欢屋子,早先它就曾跳越过这里的栅栏;狐狸也来了,他的叫声又??又尖,在一棵高大的李子树下宣誓自己的主权;松鼠和刺猬对它的警告毫不理睬,它们进入了李树林中;野猪早就是这里的霸主,不需要向谁申请,也不需要向谁宣誓主权,它们早就拥有永久免签身份,在那条原本村民进出的沙石路上慢悠悠走着,就跟原先的那个老汉似的。
      还有些大型的野兽躲在后山的林子里,先看看,毕竟不了解这样的新情况。
      黑熊算是胆子大的,它们中最没耐心的那一只先走出来,一棵木头上刻上了一头凶恶的狗头让它犹豫了一下,于是它改了道,从路边的斜坡下去。斜坡还比较陡,它滑倒了,陡然跌落到了小溪边,小溪边有一个泉眼,正从沙地里咕噜咕噜往外冒泡,沙粒在泉眼周边上下翻滚着,有几条小鱼在泉眼附近游荡。
      黑熊很??兴到了这里,他正渴了。清凉的山泉水凉快的四肢,它一步步走进浅浅的小溪岸边,这使它感到通体舒畅。一群三十厘米长的鱼在它身边游过,往下游而去,它忍不住想抓住它们,不是为吃的。鱼儿往深水区而去,很快,闪一下就躲过了它的爪子。
      它在一棵高大的水青冈那边停下来,原因,下方有一个水潭还比较深,它必须绕道走了。
      岸边遇上一只青蛙,没注意,差点踩到人家了,青蛙惊恐地叫了一声,跳起来,站在也根树根上,瞪着它,它把头低下去,它就不满地跳入了溪流。
      黑熊叫了几声,似乎在说你又不是我的菜,你怕啥子嘛。
      一阵山风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地上的影子摇晃起来,好像整个地面都在动似的。
      已经很明显了,这里很安全,于是,獐子、林鹿、森林狼都纷纷现身了,它们各自干各自的活,有的吃草,有的翻个??,有的跳起来再落下去。一只松鼠过度兴奋了,从一根折断的枯枝上掉下来,不过,没大事,它落在松软的树叶上,几个滚,它很快就爬起来,飞快地窜到最近的树上去了。
      一头老母牛,很老很老了,瘦得都露出大大的骨架,一整天,它都是浴在阳光下,吃着嘴嫩的细草,懒洋洋地观察着周边的动静,它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大,而且很慢,像放慢镜头那样。按照它这个年纪,40多岁了,该上屠夫的案板上了,可是没有,老头子跟它很亲,放过了它,甚至刻意不告诉他的儿子,早就把它放生了,让它在野外自生自灭。它不知道老头的打算,自以为是干不动活,可以退休,到处溜达就成。老头对它真的很好,当它十岁的时候,他就看上它了,并对着它的屁股做了点事,好多次,它很快就习惯了,并且也喜欢上了老头,他们相依为命,这个老头中年就没老婆,孩子在外地念书,后来工作,很少回家,他把它当亲人和老婆了,即使上镇区,他都时常带着它,而它也很听话,不用缰绳套着,它乖乖跟在他的身后,在老人吃饭或者办事的时候,它就待在一旁,久一点的时候,它就卧下来。那时候,它可是一只漂亮的小母牛,被大家称赞着。
      它老了,很老了,很容易就睡着了,是一只母鸡的声音吵醒了它。那母鸡在这里孵小鸡有一段时间了,老头还以为这只母鸡已经被黄鼠狼或者野狼叼走了,没想到它是在这儿孵蛋了。
      现在小鸡仔出生了,一个个的,很快从蛋壳里出来,动动身子就能站起来,走两步,喝醉酒似的,没十来分钟,它们竟然都能走,嘴巴还叫个不停。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真可爱。
      母鸡朝农舍走过去,那些小鸡跟着,就像一列小火车。老牛也跟着,就像保镖。一路上有很多东西吸引了鸡仔的注意,包括小路边的草叶尖和各种小虫子,就是那些小蛙呱呱的声音也被它们压制了,叫了一阵又沉默了一阵。
      当它们回到农舍时,还是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变了,好像换成了另外一个,尤其是当太阳隐没了,周围的光与阴影也都消失了,老屋一点儿灯光都没有,也没见到老头子,仿佛跟做梦似的。
      还好,属于老牛和鸡鸭的那个石棉瓦棚子还在,傻乎乎的母鸡心安理得地找个稻草多的地方当窝了。老牛成精了,它感觉到老头子消失了,在那栋上锁的老平房前溜达了好一阵子。
      没人了,整个村子都没人了,它被抛弃了,世界都黑了。老牛直接躺在院门口,不走了,它要等着老头子回来。翻了个??,还是没有人味,还是没有灯光,直达天空露出了鱼肚白,知道一只斑鸠站在墙头上,灰??胸脯对着它。
      真没人的时候,动物是能感受到的,一只鹿从院门经过,留下尖尖的小脚印,还有几只松鼠蹿到围墙外的那几棵芒果树上,它们胆子通常比较大。
      母鸡比老牛耐不住,它带着六只小鸡仔去外面找吃的了,先是草丛里的虫子,而后是路边的草籽,最后是在菜地里。那个菜地可是好东西啊,不仅仅有嫩嫩的菜叶,还有菜青虫。
      老牛虽然妒忌或者看不惯母鸡的偷窃,但是它没有制止,也没有参与作案,外头有很多嫩草,没必要糟蹋这个菜园子。
      在溪边,它看到了熊的的足迹,跟长指甲的人手一般的足迹。这个足迹把它给吓了一跳,它不确定能不能在这儿待了,以前啊,它敢四处乱走是因为有那个老头护着,现在老头不知去哪儿了,它的胆子也就没那么大了,在不能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它选择离开,回到靠近老屋的地方,这样比较稳当,它已经老了,没多少力量,跑起来都费劲。
      又一天过去了,老头子还是没回家,老牛望了望院门口,一片黑暗,说不出的一种失落。
      第三天,天上下着小雨,它走到村口那边去,它得找找吧。
      村路开阔平整,走起来毫无阻碍,可是它一直向前伸展着,似乎能通到天边。
      风从西北方吹来,云块越卷越黑,集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黑幕,还翻滚着,然后大雨下来了,跟泼似的,很快村路都成了小溪流了,即使这样,老牛也站着,等着,直到雨停了,直到一道拱形的彩虹出现在前方的天空。彩虹很漂亮,绚丽多彩,可是老牛没有心思欣赏,它有心事,并且估计老头不会回来了,不是瞎猜,而是第六感,它的心思跟一个老妇人一样了。跟老头子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它有了人的思想。
      一股热??在它的心里沸腾,不可抗拒。于是忧愁和痛苦出现了,它盲目得在原地打转,好像要追着自己的尾巴似的。老了,快得头晕,它闭上眼睛,站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
      无论如何,得为自己考虑一下了。以前的冬天,它可以靠着老头生活,现在,它得为自己准备冬天的食物了,窝棚里的那些玉米杆和高粱杆不够一个冬天,它得到地里找些过来补充。
      玉米地已经被荒弃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人收拾玉米,玉米结得不多,还不够饱满,大概连请人采摘的工钱都不够。
      它的牙口不好,咬断玉米杆有问题,但咬下玉米棒子没问题。就这样,它来回了好几趟,把玉米采回家,放在窝棚的草堆里。
      干活很累,以前,它犁地的时候都没这么累,现在昂头咬玉米,再来回那么几趟,脑子就觉得头重脚轻起来,心跳也飞快,真是不服老都不行啦。
      晚上有母鸡这一家邻居作伴挺好,虽然小鸡老叫唤和争吵,母鸡也没少呵斥。
      它响鼻一下,只是因为劳累或者感冒了。母鸡似乎感觉到它的不舒服,摇着头,咯咯叫了几声,似乎在说:“没办法,这帮熊孩子......”
      没关系的,这里太冷清,需要孩子们这样充満了欢快的喧闹声。至少得告诉外边的那些人,这家还有主人。没错,外边的那些“流浪汉”一个个都想进来,松鼠已经抢先了,小鹿也经过了门前,以后还会有狼、狐狸和其他的什么。老牛相信老头还是会回来的,他在外边一定住不惯,它必须帮他守着这份家业。
      母牛哞哞叫,母鸡咯咯应和着。外头的三只狼找到了一窝野兔,咀嚼的、碎骨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充满挑衅。
      没错,没到冬天了,老牛就听见村路上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老头回家了。
      下车的时候,老头跟他的儿子似乎还有矛盾,吵了起来,然后他儿子很生气,囔囔着,开车回去了。老头似乎也很累,吵架累还是什么累,他有气无力地推开院子的栅栏门,低头走向了大门,却怎么也没把钥匙找出来,于是坐在台阶上,显得??疲力竭。
      他的外套的袖子有点长,高档的衣服和他老农的身子有点不搭配,像猴子穿了衣服。
      老牛走过去,头伸出去,在老汉的左肩来回蹭几下。
      “你回来啦,这些天,我不在,你过得还好吗?”老汉说。
      它哞哞几声,好像是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吓死我了。”
      “我只是上县城走走,住不惯啊,还是咱们这个山窝窝好啊,可是儿子就是不理解。嗨。”
      “现在你不走了吗?”
      “啊,”老头似乎犹豫起来了,“大概还是得去儿子那儿,要不然,他会被人家说的,说他不孝顺。我们的世界,你不懂,有些事不仅仅是做给自己的,还得做给别人看。”
      “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大概在冬季,你放心,我会把草料都给你备好,你也就是吃饱后,到村路上散散步,不要跟野狼起冲突就可以,它们野蛮得很,你已经老了,不是对手。”
      有忧虑,也有安慰,只要老汉能来来回回,那么这个家就还在,那些野蛮的家伙就不敢随随便便闯进来。想通后,老牛不噤咧嘴笑了。
      炊烟又神奇了,笔直的,像一根金箍棒。是的,老汉回来,这个世界又变回来了,突然间,鸟兽各自归位。老牛感到一阵温暖,山林苍翠,夕照把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一片金??,所有的树木、青草和灌木丛都沾满了阳光,也能发光。
      一只猫头鹰在明亮的月夜叫唤着几声,老牛安心地睡着了。

      《小溪》
      我最喜欢小溪了,尤其当你是过去村里孩童时候,尤其是夏天的小溪,尤其是夏天的三伏天的小溪。那时候热啊,人很容易生痱子的,如果你能天天冲进清凉的小溪,那么痱子是长不出来的,而只是会变成黑人——皮肤黑而且亮,比农忙的大人多了一层银色的光亮,跟有点旧的银元似的。
      为什么喜欢暑假的三伏天呢?因为不是暑假的时候,到小溪或者池塘里玩水那是会被老师发现的,老师跟鬼似的,太精明了,别想欺骗他们,他们只要用指尖在你的手臂轻轻一划,就有一条清晰的白线出现。更糟的时候,那时候没有手表,戏水的时间常常超时,迟到是最经常的事,可是我们就是挡不住那种清凉的诱惑啊,上学的路上一定要遇到小溪,而它总是对着我们招手:“下来啊,下来啊,这里多么清凉,这里还有小鱼小虾,这里还有妈妈一般的拥抱,可舒服了。”

      到了暑假,我们就是自由的,野孩子。以其让我们乱跑,还不如允许我们在小溪里嬉戏更安心。小溪的水通常不深,除了几个有大鱼的水坑。那样的水坑是给大人和会游泳的大孩子准备的,像我们这样还不大会游泳的,只能等到我们学会了浮起来,大人和大孩子才会允许我们跟他们在一起。对于深水坑,那是个一种很难抵抗的诱惑,因为要证明自己,因为要更自由,这样说你可能不理解,但用“龙困浅滩”来形容你就能理解了。
      每年,因为我们的好奇和争强斗胜,坏榜样的力量害死人,是真的死人,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被淹死的孩子,不是我们这里就是其他地方的孩子,可见,这个时代的这个时节,清凉的小溪都是孩子们的最爱,也是三伏天最好的游乐场。

      三伏天的小溪是没有底线的,它不仅诱惑我们这些小孩,也诱惑那些干活的大人,他们也在小溪里泡泡,不仅仅是为了反抗三伏天的太阳,还安抚大人烦躁的情绪,还疑惑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豁然开朗,忘我地继续农忙。
      我家就建在小溪边,夏天的那段日子,我家总是最热闹的,总是费茶水,因为大家都喜欢在清凉的小溪边坐着,大人坐板凳或者长凳,甚至有人把脚伸进水里泡着,小孩子那就更不顾形象了,接着大人的保护,直接在水里嬉闹,泡得手指头的皮肤都蔫巴巴的仍然不想上岸,直到大人要回去才跟着去了。
      岸上大人随意谈天,争论着,互相恭维等等,喜欢安静和沉思的人只能远离这样的场所。

      不是三伏天,我也是喜欢小溪的。它的水是那么清澈,那么晶莹,水汽又是那么清新,围绕着它的都那么快乐,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吱吱喳喳的鸟儿,悠闲吐着泡泡的鱼儿,轻轻松松绿着的草儿,它们都宣告自己悠闲的生活,还和着溪水唱着悠扬的歌声,它们的生命多么幸福啊!
      在我大了些之后,我发现弯弯曲曲的小溪是活的,因为小溪是活的,那么山也就活了,小溪是大山开着的窗子,是山伸出来的臂膀。对,小溪,从山里出来,带着山的风味,长长地弯来弯去,要没有我们,它也是淑女的样子,安静的,无聊的,岸边岩石上斑斑驳驳的苔痕就是它无聊的证据,所以,只要它一见到我们,总是朝我们招手,淑女一般地朝我们招手。
      我只喜欢小溪,忽略了大山,看来我肤浅了。不过大山也实在太木讷,如此的不声不响的,一度让我以为它是死的。
      不管如何,我喜欢好动的小溪,我在想,什么时候,我才有小溪那样轻松的日子呢?也许,我该先学学大山,伸出一条条小溪,探索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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