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间雪》商鹤观

10、第 10 章 我们长阳门

　　他的语气不快不慢，抬眼时自有一股锋利华美。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双眼睛，莫文会下意识噤了声。
　　他扯了扯鞭子，却发现被来人牢牢攥在手心里。

　　莫文会又使劲拽了下。
　　发现拽不动。

　　“你是哪个峰的，我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莫文会面沉如水，目光不善地看着来人，“少多管闲事。”

　　在对面，那人用力一拽，莫文会只感到手中一震，下意识脱手松开鞭柄。

　　“好险。”
　　对面人一身织锦白红道服，夹杂金色云纹，在日光下像是发光，他没理睬莫文会，反而侧过头来问楼景：“伤到没有？”

　　楼景摇摇头。

　　“那有没有被吓到？”

　　楼景摇头。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要说吓到，也是对面那个和冒火公鸡一样的人吓到。

　　对方叹息道：“连话都不说，可见是伤到了，果然可恨。”

　　可恨的莫文会被忽视的彻彻底底，他涨红了脸，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一脚踹过去，对狗腿子们道：“没用的东西，去，给我把鞭子拿回过来，小爷今天我要狠狠地抽他。”

　　“噢？原来你不认得我么。”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所有人都要知道他一样。

　　莫文会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对面人的道袍上。
　　“你是……曾鹤舞！”

　　这种道袍和绣纹，只有上阳门弟子才穿，又能无视人无视的这么理所当然，想来是他们首座弟子。
　　曾鹤舞，元婴修为。

　　足足高他两个大境界。
　　而且听说，曾鹤舞脾气很不好，而且极为护短。

　　他不过是想和那小娘皮欢好，怎么又是刘玉上赶着挨打，又是牵扯到穿着鲛丝的人物，现在还来了个长阳门首座？
　　一旦惹出了事，要是让师父知道……

　　想到这，莫文会抖了抖。
　　他的鞭子还在曾鹤舞手里呢。

　　他紧张地盯着曾鹤舞，对方还在那拉着楼景的手，攥着对方的手腕，在日光下看得仔细。
　　楼景被他看的不大自在，想抽出手。

　　没抽动。

　　眼前这人毫无自觉，又端详了一会儿，对他道：“好福气。”
　　原来是在看手相。

　　楼景目光微妙，尽管这人还说他好福气，但是他想起了一个事情。
　　长阳门上上下下，修到化神之前，都是一群，童，子，鸡。

　　原来他就是曾鹤舞。
　　一时间楼景都忘了继续挣脱手。
　　乔慈的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看着眼前这人，仿佛是在看一只活生生的，蓬松的鸡仔。

　　两个人手犹未松开，就听到呼啦一声，后面嘻嘻哈哈挤上来四五个穿着道袍的小修士。
　　见了曾鹤舞又惊又喜，仰起脖子喊：“大师兄！”

　　喊完人，才注意到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亲亲大师兄拉着别人的手，一个个呆在原地，像是五只小呆头鹅。

　　为首的错愕道：“……师兄？”
　　若不是那身红白相间的道袍，和那凌人的气势，他们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在几道灼人的目光中，曾鹤舞捏了捏楼景的掌骨，才迤迤然放下，理了理袍袖，向他们颔首：“有事？”
　　这姿态就是长阳门弟子们熟悉的大师兄了，小呆头鹅们纷纷解冻，凑过去挨个和大师兄问好。

　　长阳门弟子们看着大师兄刚才拉着一位不认识的青年，抓着对方的手，好奇地向这人看过去。
　　一个人看到楼景的面相，下意识掐算起来，隔了几息，才惊道：“这位道友，你准备好棺材了么？”

　　终于被松开，立在一处旁观热闹的楼景，面上笑容僵硬住了。

　　曾鹤舞拽着领子把人拎过来：“无礼。”
　　“和……”他抬起头看着楼景，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和这位道友赔礼。”

　　楼景报出自己的姓名。
　　那小修士嘟囔了一句，对着楼景长揖：“我叫云明，道友叫我明理就好了，方才对不住。”
　　他顿了顿，提醒说：“楼道友，我算出你有短命之相，恐怕不日就要死了，还是尽早做准备吧。”

　　还是没放弃让楼景买棺材。
　　面对这个，楼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经很能接受这具身体的破烂程度，是个修士见到他都让他提前准备后事。
　　楼景语气迟疑：“……多谢？”

　　曾鹤舞淡淡瞧明理一眼。
　　被那眼神看到，明理小道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单手又掐算了下，惊疑一声：“咦？”
　　“风雨未定，柳暗……花明？困卦，道友，看来你也未必一定要死？”

　　他语气很不确定。
　　看去楼景的眼神也亮了亮，他极少见到有人的卦象能这么奇妙，看到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是个死人，仔细看下去却发现好像还能活。

　　难怪大师兄刚才看了半天对方的手，确实很有意思。
　　明理小道长心里松了口气，他差点还以为大师兄被人掉包了呢。

　　他们这一番对话并没有避着旁人，莫文会听了这么一通，什么命不久矣他不在意，风雨未定卦象他也没听懂，只确认了一件事。
　　他方才想抽的这个青年，真的是和长阳门大师兄有关系。

　　明月宫势力远大于长阳门，但是……那可是曾鹤舞啊，长阳门的大师兄，鼎鼎有名的元婴期剑修，风云会的热门人物。
　　莫文会咽了咽口水，眼神余光悄悄偷看自己的鞭子，狠了狠心，鞭子他就不要了。

　　他悄悄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张隐匿声息的符箓，打算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直接开溜。

　　却看到楼景抬起头，向他看过来。
　　“想走？”

　　莫文会心咯噔一下。

　　楼景指了指靠在一处歇息的刘玉：“我这一双师弟师妹让你欺辱，现在想走，道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莫文会咬咬牙：“那你要怎么样？”
　　他看了眼边上抱胸看过来的曾鹤舞，对楼景说：“……我赔钱给你，行了吧？”
　　他低声警告：“我师父可是灵兽峰峰主，你一个内门弟子要是还想在明月宫混下去，今天就知点好歹。”

　　出乎意料地，楼景点了点头。
　　“不过是被叫几声病秧子，我自然是接受的。”

　　莫文会面色和缓。
　　曾鹤舞听到，却蹙起眉。身边的一群长阳门的小呆头鹅们，也张口欲言。

　　楼景侧过脸，问靠坐在墙壁的刘玉：“你同意么？”

　　刘玉没想到自己会被问，犹豫了几秒，他看着楼景衣裳下摆，在日头下银光闪闪的绣线。想到自己刚被喂下，那枚珍贵的丹药。
　　他仰起脸，因为伤到了颈部，声音沙哑道：“同意。”

　　曾鹤舞捏着师弟们孝敬上来的果子玩，在手上一抛一抛，不说话。

　　楼景看向蹲在一旁，扶着刘玉照顾对方的桑西子，还是刚才的问话：“你同意么？”

　　桑西子声音细细小小：“我愿意的。”

　　莫文会脸上露出笑意，腰背再次挺起来。
　　他轻蔑地想，还以为都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就算是有人撑腰又怎么样，还不是乖乖地听他的话。
　　今日就放过这几个，哪天曾鹤舞那个大麻烦离开明月宫，他再去把这鲛丝衣裳取来。

　　楼景却道：“我不同意。”

　　“你欺辱我的师妹。”他缓缓说。
　　桑西子抬起头，他们这些练气期的杂役弟子尚算不上踏入道徒，因此平日里遇到其他修士，连一声师兄师姐都不许叫，只能口称大人。

　　“我这师弟看不惯，为她出头，你们又将他围殴至重伤。”
　　墙壁边，靠坐的刘玉，眼睛渐渐有了光。

　　“想要轻飘飘地出点赔偿，就算了结此事，就算他们的伤白受，就算你没做过，还是清清白白。”楼景看着莫文会，平静道，“我一万个不同意。”

　　他问靠在墙壁的刘玉和桑西子：“按照宫内规定，他这么做，有什么处罚？”

　　曾鹤舞唇角微翘，倚着树，把手里把玩的果子，扔到呆呆愣愣的明理手上。
　　明理的嘴张的很大，没想到居然如此峰回路转。

　　两个人回想了下道：“骚扰同门弟子，需要点上守宫砂，十年内不能再亲近旁人。”
　　“在宫内进行欺凌，为首的要受五十鞭，在宫内差遣五年，从者受三十鞭，需差遣三年。”

　　刘玉认真回想，确定没有遗漏，点了点头。
　　“就是这些了。”

　　莫文会及身边的三个狗腿子，面色青白。
　　他们在这一片横行霸道惯了，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受宫中戒律处罚。

　　楼景看向曾鹤舞道：“这位道友，不知尊驾可方便把他们送去戒律处？”

　　有意思。
　　曾鹤舞起身，把鞭子往回一抛，还给铁青着脸的莫文会。
　　“自然方便。”

　　他开了口，长阳门的小修士们欢呼一声，一齐围了上去。
　　他们嘁嘁喳喳地和楼景说话：“真痛快，我看这种人早该罚他了！”

　　明理也在唏嘘：“楼师兄，怎么从前一直没听说过你，你从前不大出门的么？”
　　想起他刚卜算的楼景身体状况，他更加惋惜，没等楼景自己回答，就岔开话题：
　　“楼师兄你住在哪儿？我们还要等整个风云会开完才能走，要在这待上好久，若不嫌弃到时候我去找你玩儿。”

　　明理外表看着才十三四岁，还是个少年模样，他奇怪地看了一眼莫文会四人：“他们怎么脸那么青？”
　　桑西子扶着刘玉站起来，抿着嘴直笑。

　　明理摸摸脑袋：“奇怪，难道是觉得做三五年白工耽误修炼？”
　　“总不能是因为守宫砂吧，我们长阳门化神前都不能破身，这有什么苦的，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看着几人已经走出去十数米，他跳了几步跟上去：“大师兄！你们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