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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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现身过后，镜妖便再也没有出现。那面云纹铜镜也安安分分地搁置在宋北辰的案子上，像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这日是丰收祭典，庆祝收获季节结束，村里人要摆宴席犒劳自己，再祈求上天降下瑞雪，保佑明年也能五谷丰登。宋北辰作为村里唯一的「道士」，当然年年要被邀请去参加祭典。
他虽然无力通天，但为了给村民们一个心理安慰，也是年年扮演得像模像样，穿上道服一顿做法，以诚心为神灵献上供品与祈祷。
可是，每年都早早起床准备的宋北辰，这一日却酣睡到了日上三竿之时。
忽然，他感受到了额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这熟悉而异常的温度立刻让他的身体意识到，是那面镜子。他倏地睁开双目，没曾想却看到身上竟压着那几月未露面的镜妖！
「你……！」宋北辰奋力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整理衣衫，「你怎么又来了！」
「我本是为你而来的。」云落道，「这么久没见，还是不想见我？」
云落靠近他，用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宋北辰的下巴，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那双墨绿的双瞳中流露着复杂的神情。
而宋北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无数个漫长个的瞬间——
无数的画面犹如潮水般涌入了宋北辰的脑海，阑珊的灯火，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来来往往的行人，繁华的街市，红衣少女与白衣男子携手而行……
忽而画面一转，少女拿着一面镜子，向街道的尽头跑去，那血色的罗裙随着风上下摆动，仿佛要将少女瘦弱的身形吞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北辰哥哥！」
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幻境，宋北辰如梦方醒。
云落站起身，望着院外的门，道：「那个人，是你这一世的心上人？」
宋北辰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呆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缓了片刻才慌乱道：「胡说八道！」
云落嗤笑一声，又像上次那样转眼隐去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话——「他会死得很早。」
「什么意思？！你要杀人？！」宋北辰猛地起身，试图抓住云落，却只抓住了空中烟雾。
转念又想自己已经睡过头，不能让刘亭在外面干等着，便对他喊道：「等一下，我收拾好就来。」
刘亭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心下不安，但又觉得不能耽搁祭典，便把这事从脑海里压了下去。
村人们上下忙活，夕阳西下时分，终于摆好宴席，设好祭坛，坛上摆有各种仙果、稻谷，中央点燃一簇旺盛香火。宋北辰身着法衣，手持引磬，走上台前。引磬敲响，声音如珠玉般清脆琳琅，宋北辰启唇，口中念念有词，问询神明是否能给予丰收的恩赐。台下的村人们虔诚地闭上双眼祈祷着，希望获得一个好回答。
宋北辰道行不高，虽然无法直接与神明对话，但多少也能从那声响中探知是好是坏，对于这些淳朴的村民来说，一个准确而分明答案要比模棱两可的描述好得多。
引磬的声音如同往年一样平稳，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丝缥缈。
宋北辰也摸不清那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没有大灾大祸就是平安。他收了法器，宣告结果，村人们紧张的脸都放松下来，连连叩头感谢神明。
宋北辰也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他紧张，转而想起白天云落的到访，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目光在人群里漂移，看到了刘亭，刘亭微微笑着向他挥挥手。
按照习俗，祭祀过后，能歌善舞的姑娘和小伙子在这一天都会戴上面具，打扮成传说里的人物，在祭坛前搭起戏台，用歌舞讲述人类辛勤劳作、神明赶走妖怪送来丰收的故事。
宋北辰也在酒桌旁找了个空位置落座，开始欣赏起表演。
台上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神话中的衣裳，戴着或狰狞或优美的面具，在烛火的照映中，与座下完全分隔成两个世界。
渐渐地，白色的云雾缠绕起他们的脚踝。那云雾似是有生命一般，盘桓上升。宋北辰心下一惊，又想这或许是表演设计，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得了疑心症，看到这白色烟雾便觉得胸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他揉揉自己的眉心，又凝神看着戏台。
不，还是有什么不对。
那个「人」是谁？！
在戏台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角色。那角色戴着白色的半脸面具，蓝色长发随着烛火的摇动而微微飘摇。
云雾缠绕着戏台上的其他人，他们的手脚不能再动，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戏中的时间静止了，只有蓝发人的歌声缓缓流淌到台下人的耳中。
他的歌声空灵，让所有人都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宋北辰环顾身旁，所有台下的村人都发痴似的，用无神的双眼望着戏台。
糟了！
刘亭呢？
他掰开身边呆滞的村人，转身向刚刚看见刘亭的地方跑去。
云落见宋北辰转头，摘下了面具。那双深绿的眼睛中倒映出摇摇欲坠的烛火。
他说：「再见。」
满座灯火灭了，云落的身影也消失在舞台上。
村人恢复了意识，短暂的寂静过后是爆炸般的喧哗。
「不好了！快、快来人！」
「死、死人啦？！」
宋北辰听到「死人」二字，心脏轰隆隆地响。
「让让，大伙让宋先生看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才安静下来，给宋北辰让出一条小道。
老刘半跪在地上哭，怀里抱着的是不省人事的刘亭。
宋北辰伸手一探，果真已没了呼吸。
忆魂林。
蓝发的男子坐在银白树枝上，那枝桠纤细，竟可支撑一人重量。他唱着歌，歌声化作了风声，抚摸着树枝在林间穿行。
那歌声戛然而止，风也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奚堂。」云落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喊道，「又藏着做什么。」
黑衣男子从那树后现出身形，他上半张脸带着鸟羽面具，看不清楚眼神，但他一出现，方才仍泛着银光的树林便瞬间黯淡下去，想必是惧怕，亦或厌恶。
「我要是不藏着，又吓坏了这些胆小的东西。倘若无光，你还有心情唱歌吗？」奚堂靠在树上，仰头看着云落，那烟青衣摆从树枝上垂落，仿佛与这银色的忆魂林融为一体。
「你就那么想听。」云落撑着下巴，看向远方。
「是啊，听了两千年，还是听不腻。」奚堂轻笑，带有几分自嘲意味。
云落自语道：「已经那么久了吗。」
奚堂背过身去，问道：「你等不下去了？」
云落摇头，答非所问：「我已经走得太久了。」
「只要你回头，」奚堂低头看着地面，「就可以看见我。」
云落闭上眼睛，道：「我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轻风吹过，似乎是在安慰谁。吹动那烟青色的衣摆，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