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黄雀风 来信 ...

  •   车驾到达长林苑后,鼓声响动,候在那处的安义泌和王浼迎了上来。

      长林苑中事先就扎好了好几处营帐,谢时安下马,坐在主帐中。安义泌和王浼简要述职后,谢时安点了点头,下令教外头候着的一百二十骑入围驱赶野兽。

      未几,军士进帐通禀,谢时安拿起旁边人呈上来的弓矢,出帐。此番夏藐,随行的除了世家年轻儿郎,也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宰臣。齐承方和裴英几人自然不会上场,他们拱手送别这位年轻的帝王后,便回了帐下。

      准备上场的儿郎们早就聚围在帐外,整饬好了弓箭。他们个个皆是劲装,腰间挂着弯弓和胡禄。

      鼓声又响,谢时安策马上前,他身后的万贯蹿跳下去,钻入密林之中,未几时,便见一只野兔跳脱出来。谢时安拉开弓,一箭命中。

      后头的儿郎一阵喝彩,侍卫上前将这只野兔捡了回来,放在大绥之下。

      天子射后,其后的儿郎次第拈弓搭箭,射向林野间逃窜的兽群。

      待众人射毕,谢时安出言:“诸位郎君自行狩猎罢。”

      众儿郎四散开来,隐没在林野之中。又有一列侍从入围,他们是专程去为天子寻探猛虎的踪迹。天子在蒐狩时猎得猛虎,是大吉之兆。绥宁历代帝王皆以此为追求,以彰显自己是天命所归。

      谢时安知道,此行,自己必须得猎下一只猛虎。他需要在众人前立威,他也需要让齐承方知道,他不会比自己的兄长差。

      庾崇石今日根本无甚么心情狩猎,入了猎场后,他只环顾左右去寻王浼。王浼这疯狗把庾家拉下水,却又不肯同他透露半分谋算。他如今只能死死盯着这条疯狗的动向。

      他寻不着王浼的踪迹,却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宫越山。前些日子那事,虽然说到底根本与他无甚么干系,可是见了宫越山,他心里头难免心虚发怵。

      庾崇石盯着宫越山手中的那张弓,心中惴惴。破天荒的,向来眼高于顶地庾家郎君主动同她打了招呼:“宫二郎君。”

      宫越山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正在此时,有人上前喊住她,庾崇石没听到他二人说了甚么,只见宫越山轻扯缰绳,往另一侧走去。

      见宫越山离去,庾崇石心头松了口气。他回想着宫越山瞧他的眼神,在琢磨王浼那日同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陛下和宫越山真的没查出甚么来么?

      正在出神际,一支冷箭从背后袭来,钉在他前头不远处的地里。马匹受了惊吓,庾崇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浼像一只游魂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面带笑意,戏谑道:“庾郎君可玩得尽兴?”

      庾崇石怒视着他:“王大将军这是何意?”

      王浼轻轻说:“我说过,庾郎只管玩得尽兴就好。”

      庾崇石心梗,一团闷气堵在心头吐不出来又吞不回去。他后悔,当日就不该上了王浼这条贼船。

      他看着王浼拉开弓,瞄准前方那一堆草丛。弓已拉满,箭在弦上,正在此时,猎场外头又是一阵鼓声响,紧接着是沉闷的角声。

      王浼忽然收回了弓箭,调转马头,看着庾崇石,笑道:“看来是探得猛虎的踪迹了。”侍卫寻得猛虎后,猎场中的人皆得退回,随后天子率侍从入场,亲自去猎猛虎。

      庾崇石看着王浼嘴角那丝笑意,一个离奇又荒谬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狗娘养的,不会要在夏藐之日行刺天子吧!

      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

      庾崇石只觉得头皮发麻,周身冰凉。

      王浼在他身边轻笑着唤道:“走啊,庾郎。”

      庾崇石手指僵硬,五指抓住缰绳,紧了又松。

      谢时安坐在照夜白上,腰侧挎着横刀,一手握劲弓,一手接过旁边的侍从递上装满箭矢的胡禄。他身后跟着一行整装待发的侍卫,这些侍从不归属于玄策军和金吾卫,皆是谢时安亲自挑选出来的,专程是为着夏藐之时随行左右。

      角声和鼓声在林野间回荡,侍从们擎着猎猎旗子,好一派要摇山动地的气势。

      谢时安忽然侧过身子,抱着万贯的何风上前,低声说:“奴已经遣人去寻二郎君了。”

      “嗯。”他眸色深黑,面上无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何风方才说的话,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何风见谢时安冷淡的态度,心知陛下是不打算等宫二郎君了。他心中焦急,猎虎之行向来凶险,若是宫二郎君在,自然是安稳许多。可不知陛下今日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何风也不敢再做过多揣度。

      角声和鼓声渐歇,却迟迟未见宫越山的身影。

      谢时安一磕马镫,头也不回地便策马入林,他身后那队侍从也跟着飞奔出去。

      入了密林,光渐渐暗下来,偶有阳光透过林隙透射下来,谢时安一身暗红锦袍上的金纹流溢出奇异的光彩。他穿梭在斑驳的光影里,照夜白踏着蹄子,一切都飞快地掠过,谢时安想,他不会依靠任何人的。

      他会亲手猎下一只猛虎。

      *
      朔方军营帐。

      一只凶猛的鹰隼正停在案边横杆上,它的爪子锋利,听得动静,扭动头,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来人。

      安义泌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他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看向宫越山。

      “安叔。”宫越山唤他。

      “嗯。”安义泌应了一声。他示意宫越山看案上的纸条。

      宫越山走上前,俯身拿起纸条。停在一旁的鹰隼忽然扑腾着翅膀,停落在宫越山肩头,将头贴向宫越山脸侧,蹭了蹭。

      宫越山和安义泌对视一眼,安义泌吹了声哨,这只鹰隼无动于衷。直到宫越山说:“回去。”它才回落到原处。

      安义泌意味深长地看了宫越山一眼,伸手轻敲了横杆上的鹰隼一下,嗔道:“顽劣。”这鹰隼是宫家大郎亲自豢养的,从前宫家大郎与二郎关系亲密,他身边的鹰隼自然也与二郎亲近。

      如今,大郎与二郎不知为何闹得难看,一个北上,一个南下,山水迢迢。

      人心难测,易教等闲变。这鹰隼却不似人的心绪般弯弯绕绕,久别重逢,它只觉抑制不住的满心欢喜。

      宫越山面色如常地打开纸条,上面是久违的熟悉的字迹。

      “讫谷六部突然来犯,宫将军中了埋伏,下落不明。大郎亲自率军北上去寻宫将军了。”安义泌道。

      宫越山问:“漳镇的兵?”

      “嗯。”

      营帐里一阵寂静。漳镇是绥宁重镇,军士调动须得有朝廷命令。

      安义泌说:“此事情急,朝廷那处的监军不准冯副将派兵北上,说一切要等上奏朝廷后再来定夺。大郎知晓此事后,当夜便率军出发。”他沉默一会儿,干笑道,“这是那浑小子干得出来的事。”挨了老子的打,一声不吭,憋着气就跑到漳镇三年不归。但阿耶出了事,也肯不顾一切地去救人。

      这小子是好小子,只是留下的烂摊子,还得由旁人来替他收拾。安义泌撑住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留在他必然会将宫照浑此等违逆之举上报朝廷,到时,长宁城中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定会借机大做文章。

      安义泌看着宫越山:“大郎走前,应该是相信我们在长宁城中会是他的照应。”他说这话,有意缓和宫越山和大郎之间的关系,言下之意是,大郎知晓你在长宁城中的情形,不管你们从前有甚么嫌隙,在危急时刻,他还是会选择将后背安心的交给你。安义泌想,这封信或许就是他兄弟二人重修于好的契机。

      宫越山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一切皆安”。

      她将纸条收拢,放回案上,又坐下身来:“此事,我会在陛下和齐相这处斡旋。”

      “嗯。”安义泌点头。

      只是,宫越山敛眉垂目,脸上有种罕见的严肃神情。她对潜藏在暗处的危机感有种与生俱来的敏锐感,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在金吾仗院那夜的风波过后,就一直弥漫在她的心头,今日看了宫照浑这封信后,这种感觉更甚。最近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如同层层拍打而来的汹涌涛浪,层叠在一起,她身处其间,生出一种眩晕感。

      “户部那处的账可处置好了?”宫越山问。

      安义泌说:“上回你同我说过后——”

      李行之从外头走了进来,先朝安义泌拱了拱手,见了宫越山,又笑嘻嘻地打了招呼:“二郎君,许久未见。”

      他正欲盘腿在宫越山旁边坐下,一拍脑袋又想起了甚么,道:“今日不能同你叙旧了,何内侍在外头正寻你呢。”

      何风寻她,只能是因为谢时安。

      宫越山拱手作别后,掀开帐帘,何风抱着万贯在不远处候着。

      见了宫越山,何风舒了一口气,将怀里不安分的东西几乎是连送带塞地推入宫越山这处。他理了理被万贯挠得皱巴巴的衣襟,道:“可算是寻着二郎君了。”

      宫越山摸着万贯,问:“陛下前去猎虎了?”

      “嗯。”何风点点头,又道,“二郎君不必担心,在此处等着陛下回来便是。”宫越山孤身一人入密林,倒也不是十分安全。

      “行。”宫越山抱着万贯,走到空阔处。那处已堆起篝火,是待等天子猎下猛虎后,作庆功之用。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所有人都关注着猎场密林之中的动静。山野的光亮比长宁城中要消失得更早。余晖早就被抽尽,只看得见远处的天还晕着一大滩绚烂的橘黄的色彩。

      黑夜慢慢铺陈开来,密林上方,是晦暗的天。

      几位宰臣皆从主帐中走了出来,诸位世家儿郎交头窃窃私语,陛下此时还未出来,怕是出了事。

      一种沉闷又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上空,天越来越沉,有种几要倾压下来的窒息感。

      宫越山站坐在篝火堆前,环视四周。

      晦暗的天色下,一张张神色难辨的脸,牛鬼蛇神,皆在其中。

      负责篝火的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齐相,要不要先将篝火点了?”

      齐相目光凝着密林那处,沉声说:“不必。”

      庾崇石站在一旁,看了主帐前的阿耶一眼,又侧目去看王浼。他正坐在马上,手中握着剑,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庾崇石心中呸了一声,这惯会演戏的狗东西。他紧张不安又飞快地打着算盘,天子死后朝中局势会如何变化,他与阿耶又要如何谋算。

      安义泌同样也坐在马上,他身后的玄策军严阵以待,他心知此时天子若出了甚么事,玄策军定然脱不了罪,此事与漳镇调兵一事合在一处,对北境将会是致命一击。

      密林深处一大片鸦雀惊起,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牵动。

      “派人去寻陛下吧。”裴英道。

      齐承方不知在想甚么,嘴角绷紧,一言未发。

      未几时,一匹马从猎场之中跑了出来,待侍卫将那匹马制住后,火把照过去,只见马背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身上被扎了好几个窟窿。

      众人神色大变。

      “去寻陛下!”齐承方骤然失色,大声下令,声音有些嘶哑。

      安义泌和王浼齐声应喝着,领着两队人马往密林处奔去。

      “李行之。”坐在马上的宫越山,回头喊了一声。

      李行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会守在这处,等宫越山的消息。

      她看向密林,摸了摸红鬃马的脖颈,一扯缰绳,奔向茫茫黑暗之中。

      是了,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一切混沌和困顿都在瞬间如拨云见日,不,不是日,在这之后仍然是层层迷雾,危机四伏的雾团。

      天子今日遇险,玄策军首当其冲;朔方军又在北面失利,宫照浑擅自调军;再加上户部那堆烂摊子……一桩桩罪压下来,背后的人是要将北境与宫家置于死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黄雀风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