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66、与尔共白头 近

　　近来，昭茵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小姐与周家少爷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以往每次见面后，小姐总是长吁短叹，如今却全然不同。昭茵满心祈愿，小姐能彻底想通，莫要再错过这门绝佳的姻缘。

　　腊月初八那天，尹长枫郑重其事地上门提亲，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昭茵红着脸，羞涩地躲到了帘子后面。这可忙坏了柳若、靖依、子琰和昭毓夫妇。因着其余几人都尚未婚配，这场提亲的主角自然而然成了刘梦得和昭毓。好在梦得做了几年教书先生，人情世故十分熟稔，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到了晚间，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酒，席间谈及皇宫门口施粥，天子与民同庆的热闹事儿。柳若已许久未曾出去凑过热闹，在酒劲的驱使下，她嚷嚷着非要去看看。众人极力劝阻，却无济于事。子琰倒是觉得并无妨碍，当下便安排了马车。昭毓刚有身孕，便与梦得先行回府了。

　　倘若可以重来，柳若宁愿自己从未去过这一趟。人群拥挤之时，她与众人走散。慌乱间，她被人推倒在地。正要起身之际，她抬头望见夜空中升起的烟花，五彩斑斓，璀璨夺目，宛如繁星。她循声望去，只见城楼上人影绰绰。忽然，身边有人惊呼：“太子和太子妃娘娘！”

　　她先是一怔，还没等回过神，就被人拉了起来。再看城楼时，上面已是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迎上子琰紧张的神情，宽慰道：“我没事儿，冷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忽然觉得饿了，想讨一碗皇家的八宝粥尝尝！”

　　“想喝粥？来，刚好这儿有旧日的同窗。这会儿太子妃在前面脚门下施粥，我让他安排你进去！”说着，周子琰拉着柳若走到城楼根。稍等了片刻，便有锦衣卫领着他们走到了人群前面。瞧这办事的效率，柳若不禁感叹，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队伍缓缓前行，柳若终于看清了传说中太子妃的模样。虽说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可从未见过她封妃后的风姿。明黄的灯火映照下，她周身好似庙里的镀金菩萨，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那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觉得她十分和善。柳若细细观察着，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可没过一会儿，又一个明黄的身影走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笑了，那模样甚是亲昵。

　　是啊，他们可真幸福！柳若原以为自己早已忘却那些过往，可当那个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说的难受。

　　他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选择了自保，一次次对她视而不见。这样的人，她究竟还在贪恋些什么？

　　马上就轮到他们了，可柳若却突然转身，拉起周子琰的手往回走。她不想吃粥了，实在想不出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前面的那对夫妇：是故作坦然，还是装作久别重逢？

　　子琰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柳若连忙去扶，结果两人脑袋又撞到了一起，当真是祸不单行。前面的近卫察觉到状况，过来盘问，随后把他们带到了前面。这下，他们彻底站在了太子和太子妃的面前。两人赶忙跪下行礼，柳若低着头，不敢抬头。只听见一句熟悉的声音问道：“出了何事？”

　　那近卫低声回道：“回殿下，属下见他二人形迹可疑，打算带下去盘问，谁知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许是得到了默许，他们跟着近卫走了进去。柳若看着两边神情严肃的侍卫，心里有些发怵。周子琰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进了近卫临时搭建的营帐，周子琰拉着柳若坐下，指了指前面的近卫说道：“刚才，找的就是他！”

　　那近卫也不理会他们，随手扔过来一个苹果：“你们在这儿呆会儿，半柱香以后再出去！你说你一个堂堂首富的独苗，大半夜的来凑什么热闹，传出去不嫌丢人？赶明儿让你那富得流油的老爹也弄个粥棚出来！”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若在一旁听着，脸“唰”地一下红了。该觉得害臊的是她才对，要不是她任性，子琰能和她一起来这儿出糗吗？

　　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柳若掀开帘子往外看：下雪了，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门口也没有守卫，想来是那近卫去休息了。

　　周子琰知道她喜欢雪，笑着说道：“尽情赏雪吧，这儿没外人！”

　　他望着柳若，眼中满是幸福。倘若结局是这般美好，那之前所遭受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忽然，他想起柳若还没吃到心心念念的粥，便转身去前头领粥了。

　　不知何时，若天悄然站在了柳若身后。在这漫天飞雪的世界里，柳若猛然瞧见了这个不该出现的人。她想跑，却发现周遭空无一人。她瞬间明白，以他的身份，想见她又有何难？

　　她跑不掉了，只能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抬头望向对面的人。该来的迟早会来，怕又有何用？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柳若自嘲地笑了笑：“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出现在这儿的，只是听说宫里施粥，想讨个好彩头！”

　　若天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欣喜与癫狂，与平日里沉稳的他判若两人。柳若有些害怕，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若天，感觉自己就像被猫盯上的鱼，无处可逃。她又想跑，可还没迈开腿，双肩就被人牢牢抓住，疼得她皱了下眉，却没有出声。

　　“柳若……柳若……”若天一字一顿地呼唤着，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见到你真好，我该拿你怎么办？”一阵冷风吹过，这句话飘进了柳若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哆嗦。

　　“柳若，这世间有太多的求而不得，我原本也不敢奢望什么。可现在，我只希望自己能强大些，再强大些，这样就可以护你平安无忧！”若天的声音透着几分苍老，音色沉闷，让人没来由地心慌。

　　柳若隐隐觉得若天还会跟她说些什么，她曾经期盼的或许会成为现实。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

　　“呵呵！”她冷冷地推开他的手，“无忧？怎么无忧？你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一次次地靠近你，盼着你能看我一眼，可你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婚的时候没有，我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请问我怎么能无忧？我知道我卑贱如蝼蚁，连带着我的爱也一文不值，所以我不配！我不配！”

　　“柳若！不配的人是我，我自私地选择了自认为对你好的方式。看着你难受，我的心又何尝好过？我想过要放下一切，可是我不能，柳若，我不能！我不能爱你……”若天后面的话，终究被淹没在了这个大雪纷飞的黑夜里。

　　多可笑啊，他堂堂一个太子，竟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爱一个女人！

　　什么叫不能爱？既然爱，就该全心全意去爱，何苦设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说白了，还是不够爱！

　　“你知道什么是为我好吗？我从来都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身边有一人能珍惜我、疼爱我。你没法靠近我，那我就走近你，可我不知道是我哪里不好，你一次次地推开我。我也是人，也会痛！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你怎么会舍得让我难过？”

　　“仲儿，我不能拿你的命去冒险！你一定要等我！”若天看着柳若眼睛里的星光一点点黯淡，心急如焚，感觉有些东西他快要抓不住了……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如此卑微的模样，柳若有些心疼。

　　可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她低下了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哥，我心里有过你！”

　　一时间，周围安静极了，万籁俱寂。若天仿佛听到了雪花落在地面的簌簌声，他的心瞬间凉透了。柳若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他都浑然不知。

　　他望着柳若离去的背影，心中默念着“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眼看着越走越远的柳若，红墙绿瓦，白雪佳人，护了这么久的人，他怎么舍得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