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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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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别四处乱看,这片梅林要好生修剪,还有这些绿梅,是宫里的新品种,日头落山之前可要全部种好。”
“是,是,管家您放心。”
谢玉又吩咐几句,回身正好看见陈哥牵着两只小鹿来,便道:“今儿别在这放了,这里种着梅,送去后山吧。”
“哎。”陈哥答应着,自牵了小鹿往后山去。
却说唐琛南山堂里看了小半天的书,正要起来活动活动,想起自己的小鹿来,便逶迤着往梅园走去。
一路沁香,今日天气又好,就连心情都舒畅了许多,唐琛一路走一路玩赏,隐隐听见梅园里有说话声,奇怪道:“谁在里面?”
说话声音顿时就没了,忙有个监工的小厮转出来请安道:“回公子,今日园子里种新梅,有几个花匠在此,来往不便,公子请去别处逛逛吧。”
“什么新梅?”唐琛不由得来了些兴趣,“宫里今年还能有什么新梅吗?”
“是绿梅。”一道低朗的声音自红云浮影中传来,树后转出一个年轻人来。
唐琛并未看他的脸,倒是先被他手上的一枝绿梅吸引住了。
这梅花开的高雅,花瓣极圆极团,娇娇嫩嫩的,在这火红中显得格外清幽雅致,他不由得上前了几步,接过年轻人手里的梅花,赞道:“好漂亮。”
陶天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唐琛的小腹上。
他的腰带已经往上移了几寸,小腹有些不正常的凸着,虽然还没有大到明显的地方,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太一样。
“公子……”小厮又请道:“公子去别处玩玩吧,这里都是外人。”
“我的小鹿呢?”唐琛闻着绿梅,回头问道。
“方才陈哥送去后山了,可公子身子不方便,还是不要去了。”
陶天敏感的察觉到唐琛有一丝难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了。”唐琛又转过脸来,对陶天含笑道:“这枝送我吧,我拿走了。”
“胭脂桃颊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妆。公子喜欢,是这梅花的幸事。”
唐琛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这个穿着朴实的年轻人,“你竟会诗词么?”
“只认得几个字罢了。”陶天笑道:“我们乡下人,从没见过这么多品种的梅花,这园子可真好。”
唐琛笑道:“没错,这里的梅花,都是四处搜寻来的,除了常见的,更有很多稀缺的品种。”说着,便往梅园里走了几步,指给陶天道:“这株叫姽祯,红的妖艳,像是能滴下血来,我看着它,总觉得这树里是不是住了个妖冶的美人儿。”
陶天的目光从梅上又移到身前人白皙的侧脸上,微微笑道:“是很美。”
“还有这株,名字很绕口,叫夜楼箩。”唐琛含笑招呼陶天看,“是岁翁山上的梅,我特地让人采来的一株幼苗,送来的时候,已经快死了,好不容易才养成的,它要到初春才开花,香的了不得。”
唐琛一边说着,一边往梅园深处走,梅影婆娑,已经听不见其他花匠的声音了。
“你看这个!”
唐琛小走了几步,凑到一树花前,叹道:“我病了一些日子,当真是把它们辜负了。”
陶天跟在唐琛身后,“公子要不要歇一歇?”
唐琛点点头,陶天将石墩细心擦了,扶着唐琛走过去坐下。
“没想到,你们花匠也会念诗。”唐琛笑道:“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陶天半蹲下去,轻轻的擦去唐琛鞋上沾着的泥土,“让公子笑话了。”
唐琛低头看着这个年轻英朗的人,轻笑道:“鞋子规矩就是用来踩的,不必擦了。”
陶天擦鞋的手没有停顿,“公子纤尘不染,这污泥没的腌臜了公子。”
唐琛抿着嘴儿一笑。
祀灵原是受人供奉的灵体,本性就爱被人捧着,天生娇气又矜贵,受不得一丝委屈,像娇滴滴的花儿。
“公子的鞋,没怎么走过路,想来是不常出门吧。”
“我确实不常出门。”唐琛道:“你又不是我的近侍,快起来吧。”
唐琛这么说,是他有些尴尬,因为能够感觉到这个花匠的目光,已经逐渐从他的鞋移到他的肚子上了。
唐琛欲盖弥彰的扯了扯大氅。
好在花匠没说什么,起身道:“梅园里冷,公子该回去了。”
唐琛忙站起来,闷头往前走,路过那几个花匠时,飘了几句话进耳。
“今年据说是玩龙灯,那可太漂亮了,还有菩萨金身出游,想来是热闹非凡啊!”
“可不是么,我儿子早就耐不住了,天天问我,我说,总不过就过几天了,往年都是二十三,今年不还是嘛。”
唐琛微微驻足,而后径自往南山堂去了。
陶天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张涣临明显感觉唐琛今日有些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晚间,两人躺在床上,张涣临逗着小祀灵,“怎么跟个包子似的,谁让你受委屈了?”
“师父,我想去庙会。”
“庙会?”张涣临静静的看着唐琛,“谁跟你说的?”
“是……是我听下人们随口聊的,师父,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逛过这里的庙会。”唐琛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张涣临的胸口,“你带我去,好不好?”
“外头都是人,挤到你了怎么办?”张涣临摸了摸唐琛的头,“等宝宝生出来了,再出门吧。”
“真的吗?”
张涣临柔声道:“自然,师父答应你。”
“可是……”唐琛揉了揉眼睛,“我真的很想出去逛逛,我真的很闷。”
“晚了,快睡吧。”张涣临把唐琛拉起来,“别折腾了,好好躺着。”
唐琛鼻子一酸,苦兮兮的把头埋进了被褥里。
“花匠,庙会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次日,唐琛坐在石墩上,托着腮回忆道:“我上一次逛庙会,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那个时候,我娘亲还在,是她带我去的。”
陶天笑道:“你的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出门呢?”
唐琛看了陶天一眼,想了想道:“因为他喜欢我,他不是很愿意让我认识别人。”
陶天淡淡道:“天高任鸟飞,公子长了这么大,却哪儿也没去过,倒也……”说着,沉默了一下。
“也不能怪我师父,我知道他本是好意,有些事情,说了你也不明白,明日还来种花儿吗?”
“明日不来了。”陶天道:“正要与公子别过了。”
唐琛忙道:“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见花匠摇了摇头,唐琛轻叹道:“好吧,看来我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陶天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若是今日还不能成功,他便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唐琛了,于是心里一动,狠心下道:“公子的性子,一向都是这么软的吗?”
性子软并不是一个好词,唐琛愣了一愣,才轻声道:“是,我一向很听话。”
“太过听话,也不是一件好事。”陶天微微俯下身来,贴近少年的耳边,轻声道:“会让人腻的。”
这祀灵的瞳仁微微放大了一些。
陶天淡淡一笑,“男人大都喜新厌旧,再美的人,日日夜夜都陪在身边,也不足惜了,更何况公子予取予求……”
唐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脊柱,他忙道:“不是的,你不要胡说。”
“张先生年轻时云游四海,又是京都双绝之一,所经所历,都非常人所及,公子长年陪在张先生身边,张先生疼爱公子,可与公子说过他的过去吗?”
唐琛怔怔的立在地上。
“有人爱他多年,有人替他挡过刀,有人为他赴汤蹈火,那些爱呀恨呀,对他来说早已蒙尘,公子不过是他看尽繁华之后,选择的一个乖巧的小猫罢了。”
唐琛只觉得头顶响了个焦雷,从头皮到脊柱,一层又一层的寒意涌来,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师父是真的从来没有跟他聊过过去。
陶天将唐琛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淡淡笑了笑,“公子,我该告辞了。”
唐琛呆呆的点了点头,心却一直在往下沉。
师父知道他的一切,可他对师父,好像一点儿都不了解,师父有没有爱上过别人?师父和宁安公主又是怎样的青梅竹马?还有,师父为何一直在调查暮将军的死?师父的师父又是谁?
唐琛鼻子很酸,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这些年,只知蹭着人撒娇,完全没有想过这些。
“我终究算不上人。”唐琛自言自语道:“师父……”他突然回过神来,跑出梅林,他要立刻见到师父。
张涣临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人,忙道:“你怎么了!”
唐琛紧紧的抱住眼前人,莫名其妙的痛哭了出来。
“小琛?”张涣临的心揪了一下,“你怎么了?不哭不哭,怎么这么委屈?”
“师父……我,我喜欢你。”唐琛哭道:“我喜欢你。”
张涣临微微一怔,继而笑道:“那你哭什么?”
“师父会一直喜欢我吗?不离开我?”
“当然了。”张涣临抄起唐琛的膝,将他抱起来,“师父这辈子都不离开你,师父最喜欢你。”
唐琛哭道:“那我若是不听话了,师父还喜欢我吗?”
“今日这是怎么了?”张涣临将唐琛轻放在榻上,奇道:“怎么这样患得患失起来?”
“你回答我!”
“你怎么样,师父都喜欢,乖也好,不乖也罢,都喜欢,师父只喜欢你。”
“那我一定要去逛庙会,我闹脾气,师父也会喜欢我吗?”
张涣临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因为要去逛庙会才闹这么一出吧?”
唐琛泪汪汪的瞅着张涣临不说话。
张涣临叹了口气,“好好好,师父带你去,好吗?别哭了。”
唐琛抿了抿嘴,伸手攀上了张涣临的脖子。
“师父……”
“嗯?”
“师父,我就想喊喊你。”唐琛喃喃道:“师父。”
“嗯。”张涣临抱住唐琛,动情的吻了吻少年的耳根,“师父在这,你怎么了。”
“我……”唐琛哽咽着:“我怕师父不要我了,师父……”唐琛仰起头来,小心翼翼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师父……有喜欢过别人吗?”唐琛难堪的低下了头,又鼓起勇气去看师父的眼睛。
张涣临心里一疼,他将唐琛搂进怀里,吻着少年的头发,轻叹道:“是师父做的不好吗?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不起……”
“师父只对你动过心思。”张涣临打断了唐琛,柔声道:“小琛是师父第一个爱的人。”
唐琛猛的攥紧了张涣临的衣襟,把头埋在对方怀里,呜呜的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