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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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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琛寒毒发作,浑身冰冷,绵软无力,面色惨白,这一身的病痛与桎梏,只因这只祀灵根本不属于凡世,他因神明而存在,终将也要回到那个地方去。
张涣临坐在床头,温柔的抚过冰凉的脸颊。
百里不止一次的劝过尽早将唐琛送回去,可若是真的还给星隐,他会慢慢的被剥夺人魂,变成高台之上无情无感的祀灵,那还是他的唐琛么?
张涣临看着沉睡的少年,突然生出了一丝抓不住的无力感,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那凉凉的唇。
这次寒毒来势汹汹,溪午小筑终日药香不断,唐琛缠绵病榻半个多月,每日思睡昏昏,也懒怠开口,除了睡觉便是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李妈妈从京都探亲回来,哪里料到如今变成这样,一进门看到唐琛,眼泪就流下来了,“这瘦成什么样了……傻孩子,跟你师父置什么气?白白糟践自己的身子。”
唐琛眼眶一红,强忍了回去。
“不哭,可有什么想吃的,你跟妈妈说。”李妈妈给唐琛抹了抹眼泪,刚说了一句“别哭。”自己又忍不住掉眼泪。
唐琛摇了摇头,“……妈妈近来咳嗽可好些了……”
“我都好!都好。”李妈妈给唐琛掖着被子,又冲了个锡夫人让他抱着,强笑道:“你瞧,过两天怕是要下雪了,下了雪,就要过年了,今年猜灯谜儿,咱们一老一小,谁也奈何不了,去年你还说要陪妈妈摸骨牌呢,你倒是贪玩,妈妈今年早等着你呢。”
唐琛扯了扯嘴角:“好啊。”
“别跟你师父生气。”李妈妈抹着眼泪儿,“他从小儿怎么对你,妈妈都看在眼里,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就算有什么做的不是,好孩子,你看在这么多年他教养你份上,别恨他。”
唐琛抿着嘴儿,扭过了头。
“孩子别哭。”李妈妈哽咽,“妈妈知道你委屈,他欺负你,他不是个东西,别哭,咱们不理他就是了。”
李妈妈看着唐琛,心里难受的紧,回来听厨娘悄悄的告诉她说,那段日子这孩子走路都走不利索,想来他身子特殊,年纪又小,定然是吃了苦头的,不然哪里会这么厌恶他师父呢,得找个人和大的那个好好说说才是,一想,这事又不好开口,实在是叫人为难。
再看唐琛,光抿着个嘴儿,也不说话,李妈妈便打起精神道:“妈妈去给你蒸一碗鱼羹,剁的细细的,你晚些时候下床吃,可好不好。”
唐琛点了点头,又道:“妈妈,帮我把蚩寐叫来。”
“哎。”李妈妈忙道:“好,你披件衣裳,妈妈去给你叫他。”
不多时,蚩寐进来,“小公子找我?”
唐琛放下锡夫人,点点头,“你坐过来吧,上衣脱了。”
蚩寐迟疑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解开了衣裳,那可怕的灼伤痕迹遍布在白皙的身体上,触目惊心。
蚩寐低头看了看自己,冷笑了一声,“是不是挺恶心的?”
“再过来一点。”唐琛因为病了,声音比往常还要低些。
蚩寐依言坐在了他身边,唐琛的指腹在那些微微隆起的烧痕上游走。
“星隐他……”唐琛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了什么,半晌扯了个勉强的笑,“我会尽量帮你。”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咬破,鲜血立刻就流了出来。
“小公子!”
“别说话。”唐琛侧过脸咳嗽了一声,将破了的手指贴在蚩寐那些烧伤处。
神火为阳,祀灵极阴,蚩寐猛的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寒凉之气正透过皮肤钻进身体的每一处,而胸口那些可怕扭曲的肌理竟开始慢慢舒缓起来。
蚩寐喉结微微一动,猛地站起来,扯下一块布就将唐琛的手包住,冷道:“我不需要,你若是死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我没那么容易死。”唐琛不悦,他缓了口气,躺了回去,继续道:“星隐虽然比我强的多,但阴阳相生,我的血却正好可以纳他的火,你身上的这些虽不会立刻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但至少会比现在好。”
“还有。”唐琛手心里赫然出现一条细长的凝着血色的水蛇,“这是我养的,送给你了,你把他养在身边,它是极阴之物,于你的伤痕有好处,经年累月,总有会慢慢恢复的。”
蚩寐沉沉的接过蛇,那蛇便化作一团血雾,融进了他的身体里,蚩寐明显感觉到那些疤痕的颜色又淡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你没必要帮我,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
唐琛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蚩寐动了动嘴,一句谢谢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蚩寐走了,唐琛复又躺下,傍晚时分,雨疏风骤,唐琛听着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是被炙热的气息给弄醒的,唐琛迷迷糊糊的推搡着,男人的亲吻弄得他很烦。
“你真不要脸。”唐琛闭着眼冷笑了一声:“纲常伦理都算什么?我是你徒弟!”
“嘴硬,那日在清潭,你明明很喜欢。”
鹿眼睁开浑然是讥讽:“我的身体就是如此,那日随便来个男人,我都不会介意。”
“你再说一遍!”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幅样子么?你想我离不开你,你想让我咒发时跪在床上求你,张先生一向高山仰止,没想到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也用的熟练。”
“唐琛。”张涣临不怒反笑:“我要了你又如何?”
唐琛惊呼一声,成年男人的压迫感让他紧张,他仓皇地挣扎起来,一只大手按着他的头:“解开。”
“不愿意?”张涣临看着红了眼睛的小祀灵,声线里带了一丝笑意:“小时候不是还很喜欢和师父一起沐浴么?”
唐琛怨恨极了,突然一只大手将他捞起,狠狠的吻了过去。
“……呜呜呜……”
张涣临一边用舌尖撬开那紧咬的贝齿,一边扼住了唐琛的脖子。
“怎么就这么贞烈了?嗯?”张涣临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唐琛:“这么不喜欢亲热?”
“放开我!”一滴泪滑进衣襟,唐琛哭道:“你凭什么羞辱我!”
“咱们是在床上。”张涣临压低了笑意,“这不是羞辱,是——”他压着声音,在唐琛耳边低语。
“混蛋!”
“师父是混蛋!对,往这儿打。”
“啊!”
肌肤之亲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快的溶解冬日的寒冰,唐琛哭着乱踢乱踹。
“师父永远爱你。”
男人在他耳边呢喃,唐琛闭着眼睛,泪流不止。
窗外树影婆娑,一切都安静下来,唐琛迷迷糊糊中突然觉得有个人在他床边叹了口气。
唐琛猛然惊出了一声冷汗。
“爹爹?!”
唐琛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果见唐雪坐在他的床边,含笑的看着他。
“爹爹!”唐琛满眼噙泪,要往父亲怀里扑。
“你病了,爹爹来看看你。”
“爹爹!”唐琛哭道:“爹爹,我好想你!”
“你还知道想爹爹,你有了师父,就忘了爹爹了。”
唐琛拼命摇头哭着,“爹爹,我好难过。”
唐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打趣道:“真是人小鬼大,开心一点!走,跟爹爹走吧。”
唐琛就下床,跟着父亲走,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便问:“爹爹我们去哪儿?”
唐雪笑道:“也快过年啦,爹爹带你和娘亲团聚,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唐琛欣喜若狂,忙跟了上去,突然前方出现一道深渊,底下黑水翻腾,有不少骷髅顺着水忽上忽下,远远有两只无人的小船幽幽行来,船上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唐琛有些害怕,“爹爹,你等等我!”
“这是洗魂河,常人过,船自会向地府大门而去,若有那不忠不义之人要过河,魂魄便会异常沉重,船载不得便会摔进河中,这下面的万鬼便会分食其□□,夺其魂魄,三魂六魄必要交代一二在此,才能进门,到了轮回之时,下一世便不知道是轮到哪一道了。”
说着,爹爹便上了其中一只小船,唐琛正准备跳另一只船时,突然一脚踩空,他惊呼一声,直往那黑水里栽去。
众鬼嬉笑着一拥而上。
“爹爹!爹爹救我!”万鬼涌来,唐琛眼巴巴的看着爹爹那只小船越行越远。
唐琛失声尖叫,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唤他:“小琛!小琛醒醒!”
“爹爹!”
唐琛猛然睁开眼睛,他浑身冷汗,一把抱住眼前人,痛苦的呜咽起来。
张涣临伸手一模,唐琛脖颈上都是虚汗,温声哄道:“做噩梦了?不怕,师父在这里。”
唐琛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张涣临,看了很久,才喃喃道:“放过我吧……”
张涣临沉默半晌道:“你两岁去的唐雪身边,他养了你六年,师父和你在一起七年,时间上也比的过他了。”
唐琛愣愣的不说话。
张涣临等他神智清楚了一些,便起身拿了套干净的中衣来,道:“来换了吧,身上都汗湿了。”
唐琛低头开始解衣裳,他近来心力交瘁,又病的很重,换个衣裳便累的气喘吁吁,张涣临便伸手帮他解,顺手一摸,果然身上凉津津的。
张涣临便命人准备热汤,又亲自抱了人去,唐琛估计是累了,破天荒的也没再让张涣临走开,等他泡好澡,却再也睡不着了。
唐琛坐在床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到底要怎么样?”张涣临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恨我吗?”
“你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张涣临重复了一遍,道:“唐琛,你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唐雪横在你我中间,你还觉得我恶心吗?”
“什么意思?”唐琛没有听懂。
“我是说……”张涣临深深的看着唐琛,半晌一笑:“没什么,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张涣临起身,对门外道:“把蚩寐叫来。”
外头湘帘一掀一落,是蚩寐。
唐琛浑身突然升起一阵恶寒,他戒备的盯着蚩寐,见他对张涣临行了礼。
唐琛与蚩寐对视了一眼,对方眼底有一丝无奈,唐琛瞬间明白过来,他恐惧的望向张涣临,惨然道:“你又要给我下梦魔?”
张涣临没什么表情,倒是蚩寐温声道:“小公子,别怕。”
唐琛看着蚩寐手上的一只蛊虫,血涌上心头,他转头狠狠道:“一次还不够吗!你不如杀了我!”
蚩寐按住他的肩膀,劝道:“小公子,别闹了。”
“放开我!”唐琛红着眼睛道:“滚开!你没资格碰我!”
张涣临皱了皱眉,他终于开口,却是对蚩寐说的:“放开他。”
蚩寐忙收回手,唐琛痛哭道:“我已经什么都是你的了!你现在却要连我的记忆都要拿走!”
张涣临冷冷的看了一眼蚩寐,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
“你把我当什么!”唐琛绝望的看着张涣临,摇着头不可置信的惨笑道:“一个没有记忆的玩物,一个只属于你的玩物……”
梦魔趁机钻进了唐琛的太阳穴里,唐琛痛苦的抱住了头。
是第二次被种梦魔了,身体本能的抗拒让他头痛欲裂,唐琛痛苦的尖叫着,锤着自己的头,救命啊!救命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太疼了,疼的要命!
唐琛趴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通红的眼底是一派决绝,此时蚩寐正站在他的正前方,挡住了张涣临的视线。
蚩寐惊恐的看着唐琛,想去阻止已来不及,他好不容易恢复了神色后,才敢转身。
“主子,我……我先下去了。”
张涣临微一点头,蚩寐余光扫了一眼唐琛,忙快步离开。
唐琛躺在床上,疼的不行,朦胧中他知道师父过来抱住了他。
“肮脏的记忆不用留下来,师父愿你永远是干净的,好好睡吧。”
唐琛在这片冷檀香里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好好的躺在床上,梦魔没有那么快生效,唐琛还能记得很多事,他很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可是张涣临已经把溪午小筑所有的笔都撤去,锡夫人烫手,唐琛把它隔着衣服抱着,他想,很快,我就会忘记很多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