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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胜郡 贰 “桃娘,我 ...

  •   在玉胜郡,初秋的拂晓时分格外寒冷,霜气钻进骨子里,恐怕比起北边化雪时那一股邪冷也不遑多让。

      李冶意进了府衙后便一路高声大骂,惊得枯草堆里的沙雀全都扑棱棱蹦上瓦檐,四散逃难去了。

      李老大人官拜玉胜郡守,是个精神矍铄的干瘪小老头,纵然寒风似刀剑削颈,照旧有挺直如松的阁臣风姿。

      他前几日接了诏令到宝应关劳军,生生忙成一个陀螺,今日刚刚回到城内就有人忙不迭地告状,说她邱闻英和许易求翻了天了,都敢跑到郡府衙门来劫狱了。

      邱闻英自小在西北边陲长大,十几岁便行走商路,靠给来往客商保驾护航、翻译做掮营生,而来已有近十年了。

      她这人,不爱讲道理,专好拿拳头说话,虽然算不上恶名远扬,倒也是郡府衙门的常客。

      偏生她的师傅是闻名西北的五剑庄庄主,也是他李郡守八拜而交的生死弟兄。

      李冶意气炸连肝肺,挫碎满口牙,从“夏天刚砸了张麻子的水缸抢人家蝌蚪”一直数落到“她是光吃肉不吃菜,她居然不吃本官炒的菜”。

      看来邱闻英不吃郡守炒菜这件事对李郡守伤害极大,李冶意屁股还没沾着板凳就命人把劫狱的和同伙的全都提溜出来过堂。

      李冶意侧身坐着,瞅见邱闻英睡眼惺忪,摇摇晃晃走上公堂来。

      她身旁是个黑衣胡人,他华裳流彩,样貌俊秀,看上去绝不仅仅是个富贵公子。李冶意作为长辈,对邱闻英的诸般过往一清二楚,只瞟了一眼,便对这人身份有了计较。

      他神色刚刚缓和,目光一转,看见了许易求昂首挺胸走进来,一副志气满满要状告堂官的模样。

      许易求长得像只小麻雀似的,白净的脸蛋圆圆的,漆黑的眼睛也圆圆的,平日里蹦蹦跳跳很是招人喜欢。她出生在五剑庄,爹娘既是庄主也是大侠,这些年她稍大些了,便成天喊打喊杀要学爹娘那样行侠仗义。

      只见她揉了揉冻红的鼻子,张口便要“我许女侠生平就没见过这样的事”。

      李冶意怕了这小祖宗,磕了两下惊堂木,赶紧堵住她的嘴:“堂下何人啊?”

      被憋回去的许易求撅嘴直哼哼,许易求的那个两个真同伙相继开口,一个是胡商蒲花生,一个是玉胜郡的商领拔尼。邱闻英同拔尼算是有些交情,这会儿子还偷偷打起招呼来了。

      李冶意把目光投向那个身着黑裳的高个胡人,他颔首回答,一口晋人官话很是流利:“外民沙嘉。”

      “好了,邱闻英,你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郡守呲溜一口热腾腾的早茶,真不知道这几个人又是怎么混到一块儿去的。

      邱闻英抱着手,风干了一夜的嗓子就像这山关高原上皲裂的黄土一般:“李伯伯,你得问小麻球,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许易求气地直跺脚:“师姐,不许叫我小麻球!”

      这下可好,满堂上下都知道她诨名小麻球了。

      气恼过了的许易求嗓子一亮,真可谓替天行道的义士:“都是那群王八蛋冤枉好人!他们把好人抓进牢里去了,还不肯让人保出来!阿苏白又没错,凭什么不放他?”

      _

      卸完最后一批货物,阿苏白坐在台阶上,捧着刚刚舀的一瓢水解渴。他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已经跟随主人在玉胜和西域七国之间来来往往做生意好些年了。

      其实也不能全然说他是主人的仆从,毕竟主人待他像亲儿子一样好。

      他喝完了一葫芦瓢的水,舒服惬意地靠着已经斑驳的柱子,主人还在同这户人家商谈生意,说不准他能趁机偷得半晌春日的清闲。

      玉胜的春天,短暂得好像从发丝间溜过去的风,总是消失于不经意之间。但是尽管如此,也会有小燕顺着春风的踪迹飞来檐下筑巢。

      正是在他看燕子的时候,桃娘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又瘦又小,躲在柱子后边,只露出半张晒的黝黑的脸:“你是谁啊?来我家做什么?”

      他说:“我叫阿苏白,我的主人在这里,所以我也在。”

      阿苏白蹩脚的官话把小丫头逗笑了,她咯咯笑着,说自己叫做桃娘,正要来井边洗衣服呢。

      她从柱子后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裙子被风吹得悠扬,阿苏白勉强可以辨认出那裙子原本是鲜艳的草绿色。她发黄的、蔫巴巴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一边还因为被揪过而变得乱糟糟的。

      桃娘将堆尖了的一盆衣服拖到台阶旁,抓住木盆边缘左右挪动,要把根本无法搬动的木盆一阶一阶运下来。

      “我来帮你吧。”阿苏白自告奋勇,展开手臂抱起木盆,帮她把这沉重的负累搬到了水井边。

      桃娘甜甜地说谢谢,搬了个小凳去洗衣裳。她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却对洗衣服这件事十分得心应手,先是打水倒进另一只盆里,再捣碎皂荚用来洗涤,然后在斜支着的搓衣板上搓洗衣裳。

      她把一切都做的有条不紊又干净利落,阿苏白就蹲在旁边,看她洗衣裳。

      “为什么要你一个人洗衣服,这么多?我的家乡那里,不可以洗这么多,一次只能二十件最多。”阿苏白努力地遣词造句,可惜说出来时依然颠三倒四。

      桃娘抬起湿漉漉的手遮住嘴笑:“当然是因为我能干了。”

      “看得出,你是——”他挠了挠脑袋,然后掰着手指一字一顿地说到,“你是这里最勤劳的仆人。”

      霎时间,桃娘的脸变得死灰般冰冷,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时脸颊已是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这宅子是爹留下给娘的,永远也轮不到别人!哼,你不必装模作样地来嘲讽我,王老狗才不会赏你半个子!”

      她撇过脑袋,像是和这件衣裳有仇似的,卯足了劲搓地盆哐哐做响。

      阿苏白不知道她怎么就发起火来了,张着嘴“我”了半天,最后只能小声嘀咕:“我没有。”

      桃娘疾风骤雨地洗了两三件衣服,终于把憋着的火气撒完了,这才幽幽地想,这少年恐怕是头一次到家里,对自己家的事并不知情,只是看她穿着破旧,才误以为她是家里的仆人。

      她想罢便开口:“对不起,阿苏白,是我错怪你了。”

      “我冒犯了你,饱歉。”阿苏白连忙摇手。

      桃娘将沾湿的衣服翻了一面,用力揉搓时泡沫从指缝间流淌出来,春风吹着,她额头旁的细发像毛茸茸的盈盈欲飞的蒲公英,春风吹着,水一样的春光打湿了她的半边脸颊。

      她脸庞稚嫩,眼睛平静地低垂,只有鼻子用力耸了几下:“我父亲去年得病去了,家里仆人散尽,只留下我和娘。那个可恶的王老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花言巧语哄得娘和他成了亲,霸占了我家的财产,成天在家里作威作福,他还不给我饭吃……”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嫌恶地撇起嘴,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她坚决地皱起眉,“父亲说了,要保护好娘和这个家。”

      阿苏白木讷地看着她,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厉害,她不像名字那样温顺娇嫩,反而更像瓦缝里、院墙下、大路边,随处可以见的,随处生长着的一棵野草。

      他很难想象,她要如何保护别人,毕竟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但是桃娘一如她自己说的,在这个家里和那个不速之客王老狗斗争着,有时是在他靴子里放上蟑螂,有时是在他的窗口烧炭,每次等到阿苏白跟着主人回到玉胜郡时,她就把这些事情编成笑料讲给他听。

      就算王老狗把她打了个半死,就算王老狗把她锁起来断了三餐,她依旧可以云淡风轻地揭过去,只要没把她弄死,她就不会消停。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看她的眼神从震惊变得越来越鄙夷。

      桃娘终于变成这个家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了。

      阿苏白明白,像桃娘这样倔强的人,较一辈子的劲也是稀松平常,他不善言辞,更不会开导,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听着,有一天从不掉眼泪的桃娘也伤心地哭了。她讲娘和王老狗要把她嫁给城南的一个老头,与其说是成亲,倒不如说是偿债。

      连阿苏白也能看出来,因为始终拿不出钱来修葺,桃娘家这间宅子年复一年的愈加破败。

      桃娘所知,家里的田契、地契已变卖得一干二净,父亲生前生意红火的商铺也关门大吉,如今靠着东挪西凑尚且能勉强粉饰,但离当首饰、卖衣裳那一日也不远了。

      可这些都不如亲娘眼神中的那份终于摆脱她了的窃喜更能中伤她。

      阿苏白拍拍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肩,说道:“桃娘,如果你不想,那就逃走吧。”

      “我不走,”她哽咽着,胡乱擦着眼泪,“我娘怎么办?我走了,谁来管她呢?”

      她的眼泪像潮汐,拭去一浪,又涌来一浪。

      阿苏白低声回答:“你应该先保护好自己。”

      桃娘楞了半晌,不再流泪了,斜阳晚照映着她的脸,泪痕如同金色的河流。阿苏白与她并肩坐在阶下,侧头看着她:“我认识一个朋友,她最近也快到玉胜来了,她一定能帮我们的。到时候我们趁别人不注意跑出去,只要出了城门,上了她的马车,我们就能去金娑、去怯沙、去霜逻,去哪里都可以!”

      他擦掉桃娘腮旁的泪痕,温暖地微笑着:“桃娘,我会带你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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