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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九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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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的水汽裹着初冬的寒意,漫进静云别院的书房。案上摊着水军演练的阵图,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玄色交领宽袍的萧君鸿指尖按在“七星连珠”的阵眼处,声音冷冽如冰:“青竹先生,此阵侧翼防御过弱,若遇敌军突袭,恐难支撑。”
立于一侧的青竹身着月白儒衫,手持玉柄羽扇,闻言微微颔首,羽扇轻点阵图边缘:“主公所言极是。属下正欲改良,补以回字伏兵,可保侧翼无虞。”他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暗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内的沉静。
“主公!皇都急报!”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朱廷玉叛乱已平,萧懿将军……被陛下赐毒酒诛杀了!”
萧君鸿的身体猛地僵住,肩膀微微颤抖,他缓缓转头,眼底的冷冽瞬间被猩红的恨意与悲痛取代。“你说什么?”
“陛下听信慧景谗言,疑萧懿将军功高震主。将军临死前留下遗言,说‘弟君鸿必起兵清君侧’!其子弟多被流放,只有三千旧部侥幸逃脱,正往雍州而来!”暗卫不敢抬头,将所有消息和盘托出。
“砰!”萧君鸿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具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悲痛翻涌成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赵宝卷!我与你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冷厉的决绝:“传我命令,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雍州!另派精锐,秘密接应兄长旧部,若有追兵,格杀勿论!”
“是!”暗卫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萧君鸿与青竹两人。萧君鸿背对着青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周身散发着悲怆而危险的气息。青竹羽扇轻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萧君鸿的复仇之火已被点燃,雍州的天,要变了。
与此同时,妲卿正坐在自己的院落中,听着侍女苏荷悄悄回报的消息。苏荷是她暗中收买的,虽职位低微,却能接触到别院的一些动静。“公主,刚才暗卫来报,皇都出了大事,萧将军的兄长被陛下杀了!现在全城戒严,萧将军还派人去接应什么旧部呢!”
妲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敏锐地捕捉到“皇都事变、萧懿旧部入城”的关键信息,心中快速盘算起来。萧君鸿的情报网严密,硬闯必败,而青竹作为萧君鸿的核心谋臣,老谋深算,大业至上,若能拉拢他,必能为自己和玄西谋得一线生机。
她想起之前锁龙谷之战青竹望向她的眼神和被她戳破心事的失态,又盘算之前玄西暗探打探到青竹酷爱收集前朝孤本兵书,尤爱《尉缭子》。一条妙计在她心中逐渐成型:以玄西的战略价值成为青竹大业的筹码,再以精准的谋略解读与精神契合,成为他唯一的知己。唯有如此,才能让青竹心甘情愿为己所用。
全城戒严的第一夜,妲卿便开始了她的试探。她先是取来一张书笺,在上面写下“雍州孤悬西北,粮草虽足然侧翼无援;玄西控西域商道,粮马充盈可成掎角之势”,又附加一张小字条,点评青竹的“七星连珠阵”:“阵型精妙,唯侧翼防御稍弱,补以回字伏兵可防突袭——此乃先生未言之意?”
她将书笺交给宋荷,叮嘱道:“把这个送到书房,交给青竹先生。就说我闲来无事,读了些兵法,有些拙见,想请先生指点。”
宋荷刚走,妲卿默写曾经读过的玄西皇室珍藏——《尉缭子》孤本。她小心翼翼地将默好的书放在食盒中,上面盖着一碗亲自下厨做的秘制莲子羹。她叫来另一名侍女燕秋,轻声道:“青竹先生为大业操劳,深夜还在书房忙碌,你把我做的这碗莲子羹送过去。切记,小心些,别把食盒里的东西打翻了。”
燕秋点头应下,端着食盒向书房走去。妲卿站在窗前,望着燕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她算准了青竹的心思,也算准了萧君鸿此刻正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之中,无暇他顾。
青竹正在书房中推演东进的战局,听到通报侍女的声音,微微抬头。他看到宋荷手中的书笺,接过一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书笺上的战略提议精准地戳中了雍州的短板,而小字条上对“七星连珠阵”的点评,更是与他心中的改良想法不谋而合。
紧接着,燕秋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将莲子羹放在案上,又不小心将食盒中的《尉缭子》孤本掉落在地。“哎呀!”燕秋惊呼一声,连忙捡起书,“这是公主让我送来的,不小心掉了,还请先生恕罪。”
青竹的目光甫一落定在案上那卷《尉缭子》上,眼底瞬间掠过一道罕见的亮光,连握着羽扇的指尖都几不可察地收紧,悬在了半空。
这不是他遍寻多年而不得的珍本——纸页带着新墨的清冽。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指尖拂过纸面,触到的是温润细腻的宣纸,再定睛看去,卷首的题签、内页的字句,竟全是妲卿的笔迹!
她竟亲手为他默写了整整一卷?这竟是他一直想要的全本?
墨色清隽秀润,却又笔力暗含筋骨,楷中带行,兼具钟繇的古朴与二王的飘逸。起笔收锋利落干脆,毫无闺阁小楷的柔靡之态;转折处藏锋露锐,恰如兵家布阵的开合有度;连字间的布局都疏朗有致,行距整齐却不死板,与《尉缭子》的兵家气韵相得益彰。
更难得的是,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贴合原典的气韵,无一字错漏,无一处含糊,显然是对这本兵书烂熟于心,方能在默写时兼顾形与神。
青竹的呼吸微微滞涩,指尖抚过那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妲卿不过是谋略出众,却未料她的书法竟也如此卓绝。这般融秀雅与锋锐于一体的字迹,放眼整个雍州士族,也难寻几人能及,更何况出自一位被囚的公主之手?
他翻到扉页,便见一行娟秀小字静静落于其上:“知先生偏爱,特为默写一卷,暂借品读,明日归还。” 那行字比正文略小,却同样风骨暗藏,与整卷兵书的气息完美相融,仿佛这本兵书,本就该由这样的字迹来书写。
他心中微动,妲卿不仅懂谋略,还知他的喜好,且以“借读”而非“馈赠”的方式送出,既保留了他的体面,又暗含“邀君共赏”的默契。
恰在此时,案角那碗妲卿遣侍女送来的莲子羹,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清甜的香气混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悄然钻入鼻间。
青竹本不是耽于口腹之欲的人,却鬼使神差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了案边的白瓷汤匙。汤匙触到碗底,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绵密的莲子瞬间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滋味不浓不烈,恰好抚平了深夜推演兵法的燥意。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在那清甜之下,竟藏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草木回甘——那是他家乡江南特有的麦冬,性温养阴,最是适合他常年熬夜、思虑过重的体质。
他自幼离乡,辗转多年,早已记不清家乡许多风物的模样,却唯独对这麦冬融入甜羹的味道刻骨铭心。此刻这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母亲在灯下为他熬煮羹汤的夜晚。这莲子羹熬得恰到好处,莲子酥烂而不碎,糖水清甜而不腻,麦冬的用量更是精准,既有益身之效,又不会破坏羹汤的本味,显然是妲卿精心调制过的。
青竹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那股清甜与回甘交织的味道,竟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一般,令人一尝难忘。他心中愈发感慨,妲卿的心思,竟细到了这般地步。她不仅能在谋略上与他棋逢对手,能精准捕捉他对兵书的喜好,还能留意到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寻到他家乡的味道,为他特制这碗莲子羹。这般女子,怎能不让人动心?
暮色浸进书房时,青竹方从妲卿那卷《尉缭子》的墨香中回过神来。他未发一语,只转身走向西侧书橱——那橱以紫檀为骨,嵌着螺钿缠枝纹,最里层的暗格中,藏着一只经年的楠木匣。匣盖轻启,竟泻出一缕淡淡的樟木香气,里面妥帖安放着一本珍藏的《孙子兵法》。
此书非寻常刊本,封面是华锦所制,暗织流云纹,边角因常年摩挲而泛出温润的包浆,却无半分破损。书页是特制的洒金宣纸,触手绵软却不失挺括,上面的墨字是前朝大儒的手书注疏,青竹平日翻阅时,向来惜之如命。
他取过一支紫毫小楷,笔尖饱蘸浓墨,却不急着落笔,只凝眸望着“势篇”中“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八字。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精光忽明忽暗。片刻后,他手腕轻转,墨圈如满月般晕开,精准地将这八字囊括其中——圈痕流畅无痕,不偏不倚,恰如兵家布阵的收放有度,无声回应了妲卿书笺中关于“雍玄互利”的试探。
继而,他换了一支朱砂笔。朱砂是玄赤的,研得细腻如脂,落于洒金纸上,艳而不俗。他俯身于“谋攻篇”“上下同欲者胜”的留白处,笔力陡然转健,一行清隽挺拔的批注跃然纸上:“七星连珠补回字,君之见甚合我意”。朱笔的锋芒与墨字的沉厚相映成趣,笔势中藏着兵家的刚劲,却又在转折处留有余韵——竟与妲卿那卷《尉缭子》中“融秀雅于锋锐”的字迹,隐隐形成了呼应。
末了,青竹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叠整齐的蝉翼宣纸。这纸薄如蝶翅,透光而不透明,展开时,竟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纸上是他连夜手绘的改良版七星阵图,墨线细如发丝,却根根有力,战船的排布、水军的进退、回字伏兵的布防位置,皆标注得毫厘不爽。阵图旁,还附了一行蝇头小字,以行草写就,详细解释阵法的运转之妙与应变之法,字迹间的疏朗布局,竟与妲卿默写兵书时的版式暗合。
他将这页阵图小心翼翼地夹在批注的那一页,又取过一方素色绫帕,将整本书细细包裹妥当。这才唤来侍女,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将此书送交妲卿公主。切记,亲手奉上,不可有半分差池。”
侍女领命而去,青竹立于窗前,望着暮色中静云别院的飞檐,指尖仍残留着朱砂与墨的香气。他知道,这不是一本简单的兵书,而是他与妲卿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弈——以兵法为媒,以谋略为语,既是利益的绑定,亦是知己的共鸣。而这卷带着墨香与朱痕的《孙子兵法》,便是这场对弈的第一枚棋子。
三日之后,萧君鸿哭祭兄长的期限已到。清晨,他身着一袭白衣,从灵堂中走出。眼底已无半分悲戚,只剩冷厉的决绝。他召集青竹、朱雀、青龙等核心亲信,在书房中召开紧急会议。
“赵宝卷昏虐无道,杀我兄长,此仇必报!”萧君鸿坐在主位上,声音冷冽如刀,“如今皇室已乱,天命在我!我决定,举兵清君侧,以安社稷!”
众亲信闻言,纷纷起身拱手,齐声应道:“愿随主公,共成大业!”
“好!”萧君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青竹身上,“青竹先生,劳烦你连夜拟写一篇《讨伐檄文》,列举赵宝卷‘诛杀忠臣、荒淫无道、搜刮民财’三大罪状。文辞要犀利,要能戳中民心!”
“属下遵命!”青竹拱手应下,转身便去拟写檄文。他才思敏捷,不到两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便已完成。萧君鸿看后,赞不绝口,立刻命人抄写千份,派使者前往雍州、荆州、江州等地张贴。同时,他让朱雀带着檄文前往荆州,正式联络荆州刺史萧颖胄。
与此同时,萧懿的旧部也已抵达雍州。萧君鸿亲自出城迎接,他看着眼前三千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士兵,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士兵们面前,高声道:“诸位都是我兄长的旧部,如今兄长蒙冤而死,我定要为他报仇!从今日起,你们便编入核心兵力,我任命兄长生前的亲信为部曲将领。事成之后,我必为兄长平反,追封王爵!”
士兵们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呼:“谢主公!愿为主公效死力!”
至此,萧君鸿的兵力增至两万八千人,内部也彻底稳定下来。起兵的筹备工作,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这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妲卿与青竹的会面,也如期而至。
会面的地点选在青竹的书房深处,窗外竹影婆娑,将门窗遮蔽得严丝合缝,连风过的声响都被竹叶滤得轻柔,四周更无半个闲杂人等,隐秘得如同一场无声的棋局。
妲卿身着一袭月白缟素的窄袖长裙,裙料是萧君鸿命人找来的玄西特产暗纹云绫,日光下才会隐隐透出流云般的浅纹,此刻在书房昏黄的灯影里,只化作一片温润的素白,与她腕间一枚羊脂玉镯相映成趣。
裙摆裁得恰到好处,长及脚踝却不曳地,行走时唯有裙角微扬,露出一双素色软缎绣鞋,鞋面仅以银线绣了两朵含苞的莲,无声无息,正合这隐秘会面的光景。领口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淡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几乎与面料融为一体。最妙的是窄袖设计,摒弃了闺阁女子常见的宽袖罗裙,利落干练,丝毫不见柔靡之态。
她从容地掀帘而入,袖角拂过案头的墨锭,带起一缕极淡的墨香,与衣料上熏的青芷气息相融,步履沉稳,竟让人一时忽略了她手中空无一物,只觉她气度雍容,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暗藏机锋的会面,而是来与知己共论兵书。
青竹见妲卿进来,羽扇在掌心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悠然轻摇,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与利落的窄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扇的玉柄,示意她在对面特意铺好白狐褥子的锦凳上坐下。
妲卿亲手默写《尉缭子》,笔锋间融秀雅与锋锐于一体,又以精准见解点破七星连珠阵的疏漏,那份棋逢对手的才情,早已让他心折。此刻她主动踏足这隐秘书房,青竹心中竟悄然涌起一阵雀跃。
他暗忖,她或许是来与自己续论兵书之余,稍诉衷肠?哪怕只是施些婉转的美人计,以她的智计,也定然比寻常女子高明许多,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毕竟,这世间能与他在谋略与兵书上互通心意的,唯有她一人而已。
“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沉稳,尾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扬,连握着羽扇的指尖,都悄悄收紧了几分。
谁知妲卿竟半点寒暄都无,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放有西北舆图的案前,指着舆图上的雍州,开门见山道:“先生乃当世奇才,必能看出雍州东进的两大死穴。其一,汉江漕运是雍州粮草运输的命脉,若被荆州掐断,东进之师必成无源之水;其二,雍州侧翼空虚,北有柔然虎视眈眈,南有湘州掣肘,若大军东进,后方必遭偷袭。”
青竹脸上的从容微微一滞,羽扇猛地停在了半空,眼底的期待瞬间化作怔忪。心底竟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旋即回过神来,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又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一笑。真是荒唐!他青竹好歹也是身经百战、辅佐萧君鸿筹谋大业的谋士,见惯了朝堂风云与沙场杀伐,竟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主动来访,就生出这般儿女情长的期待,甚至自乱阵脚。说到底,还是她的才情太过耀眼,让他竟一时忘了,她从来都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的每一步,都藏着关乎家国与命运的深意。
青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妲卿的分析精准无误,正是他心中所忧。他看着妲卿,沉声道:“公主所言极是。不知公主有何良策?”
“玄西可解先生之忧。”妲卿微微一笑,语气自信,“玄西可出三万骑兵,镇守雍州北境,抵御柔然的侵袭;玄西的商队可借西域通道,为雍州输送粮草、铁器,绕开汉江漕运的限制。”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先生需保我在雍州的安全;第二,先生需推动萧君鸿与玄西结盟。只要先生答应,玄西必全力以赴,助雍州成就大业。”
青竹心中快速权衡起来,妲卿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玄西的骑兵和粮草,正是雍州东进最需要的。他看着妲卿,刚要开口,却见妲卿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巧的铜哨。
“听闻先生需演练水军信号,此乃玄西特制的铜哨。”妲卿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对铜哨,递到青竹面前。
这对铜哨并非寻常黄铜所制,而是玄西特有的风磨青铜,经数十次反复锻打、回火,色泽呈温润的暗金色,历经风霜也不会氧化发黑,不见半点俗气。哨身通体光素,仅长三寸有余,造型极简到了极致,无一丝繁复纹饰,唯有吹口处被匠人以手工打磨得圆润如玉,恰好贴合唇形,无需刻意调整便能自然吹奏。
尾部则有一个极细的圆孔,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调节音色的玄机。更难得的是,哨身虽薄如蝉翼,却因锻打工艺精湛,质地异常坚韧,握在手中分量适中,不坠手也不显得轻飘,恰恰契合青竹凡事追求简约高效的性子。
青竹伸手接过,指尖甫一触到哨身,便觉一股温润顺滑的质感漫开,全无寻常青铜的冷硬粗砺。那暗金色的风磨青铜表面,竟似被反复摩挲过一般,泛着一层柔和的柔光,想来是妲卿贴身收在袖中多日,被她的体温焐得透了。
心念电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圆润的吹口处 —— 此处被打磨得恰到好处,恰好贴合唇形。一个隐秘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这铜哨,是否也曾被妲卿的朱唇轻含过?
一念及此,素来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青竹,耳尖竟先一步漫上薄红,那抹绯色迅速蔓延,连带着面颊,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胭红。他连忙垂眸,借着调整铜哨的姿势掩饰失态,幸好书房内烛火昏黄,光影交错,倒也不易被察觉。
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他依言将铜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清亮的哨音便如破空的流莺,骤然响彻书房,穿透力竟强得惊人 —— 纵使窗外竹影婆娑,隔绝了大半声响,这哨音依旧能穿窗而出,传得极远。更妙的是,尾音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余韵,与清亮的主音交织在一起,混在风声、竹影声中,竟全然不会被敌军轻易辨认为军用信号哨。
吹罢,他又试了试尾部的小孔,以指尖轻轻堵住,哨音便瞬间变得沉郁短促,适合传递紧急密令;松开手指,又恢复了清亮绵长,可用于常规调度。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愉悦,这对铜哨不仅实用,更贴合他极简的喜好,每一处设计都精准踩中了水军信号传递的需求——音色清亮便于远传,穿透力强适合江面风大、水声嘈杂的环境,尾部小孔可调节音色,便于区分十余种不同指令,而极简的造型则不易引人注目,更不会在演练或作战中挂碍衣物。
他看向妲卿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她竟连水军信号哨的细微需求都揣摩得如此透彻,这份用心,远比任何华丽的馈赠都更能打动他。
“玄西为何愿助雍州?公主又如何能代表玄西?”青竹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妲卿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玄西皇室特制的玉牌,放在案上。“我乃玄西公主,此玉牌可调动玄西边境的守军与商队。”她直言道,“玄西助雍州,并非无私奉献,而是互利共赢。玄西可借雍州之势,制衡南楚,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青竹拿起玉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他看着妲卿,缓缓点头:“好!我答应公主的条件。我会保公主在雍州的安全,也会推动主公与玄西结盟。”
两人相视一笑。青竹为妲卿提供庇护,主动告知她萧君鸿欲设伏玄西援军的计划,并赠予她一枚贴身竹牌,允许她自由出入书房。妲卿承诺推动玄西的资源对接,同时以知己的身份,倾听青竹“以战止战”的抱负。
会面结束后,妲卿依青竹的提示,主动找到了萧君鸿。她手中拿着一份玄西结盟的意向书,从容地递到萧君鸿面前。
“将军欲东进清君侧,必忧后方不稳、粮草不济。”妲卿语气平静,“玄西愿与雍州结盟,出骑兵守北境,出商队运粮草,助将军成就大业。我愿留在此地,作为玄西的人质,表玄西的诚意。”
萧君鸿接过意向书,翻看了几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玄西的支援,正是他急需的。但妲卿这突然的转变,莫不是又有了新的逃跑计划?
他并非全然不信妲卿,只是暗卫三日前的汇报,此刻正隐隐在耳边回响——暗卫曾小心翼翼提及,近日妲卿与青竹往来频繁,或于书房切磋兵书,或在廊下探讨战局,虽无逾矩之举,却也较之往日亲密许多。当时他只淡淡斥了一句 “多事”,青竹是他最倚重的军师,妲卿是身负玄西筹码的公主,二人因大业相交,本是情理之中。他素来信重青竹的沉稳持重,更不愿相信,自己视若左膀右臂的谋士,会觊觎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萧君鸿抬眼望去,正见青竹身着月白儒衫,竟从妲卿院落的方向缓步走来。他哪里知道,这是妲卿早已算好的时机——方才会面时,她特意叮嘱青竹会面结束后,务必从去她的院落取新批注的《尉缭子》。
青竹依言而行,手中的《尉缭子》用一方素绫裹着,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素绫下的书页,目光低垂,落在那卷书上,眉峰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眼底带着一丝沉浸于兵法妙谛的柔光。那是他唯有在推演绝世谋略时,才会流露的神情,却在萧君鸿眼中,变了味道。
萧君鸿的目光,瞬间如鹰隼般锁定了青竹那副专注的模样。妲卿深夜送书、二人以兵书传笺、青竹为妲卿进言结盟…… 种种画面,此刻竟如走马灯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本就因暗卫的汇报存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芥蒂,此刻见青竹从妲卿的院落出来,还这般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经手的书卷,心头的猜忌便如藤蔓般疯长。
他暗自揣测,青竹这般专注,莫不是在回味方才与妲卿共处的时光?那抱着的难不成是二人传情的信物?否则,以青竹的沉稳,怎会在路过他书房时,还这般心神不宁,满眼皆是对书卷的珍视?那珍视的,怕不是书,而是书的主人吧?
一股冷意,悄然从萧君鸿脚底窜起。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意向书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的沉吟与犹豫,瞬间被一层阴鸷所笼罩,那阴鸷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妒火,却并未如燎原之势般蔓延。他死死盯着青竹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青竹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成就大业不可或缺的人,他不能,也不愿相信青竹会有二心。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心底生根发芽。他看着青竹缓步走远,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却并未发作。他依旧选择相信自己的军师,却也忍不住在心底暗忖:往后,还是该让妲卿与青竹,保持些距离才好。
而沉浸在兵法中的青竹,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专注地摩挲着书卷,全然不知自己已在萧君鸿的心底,被妲卿悄悄种下了一根名为 “怀疑” 的刺。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萧君鸿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妲卿身上。眼底的阴鸷尚未散去,却少了几分对青竹的猜忌,多了几分对妲卿的复杂情愫 —— 有占有,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怕她脱离掌控的惶恐。
他缓缓上前两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妲卿笼罩其中。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衣料上淡淡的青芷香,混杂着墨香,清冽又勾人。他抬手,指尖没有去碰她,只是虚虚悬在她颈侧一寸的地方,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铁:“青竹方才,是从你院里出来的?”
妲卿抬眸望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挑衅的笑意。她微微颔首,声音从容得近乎慵懒,故意不解释两人方才谈的是军务:“是。青竹先生与我说了会儿话,耽搁了片刻。”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青竹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将军似乎……很在意青竹先生?”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萧君鸿心底的敏感处。他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偏执瞬间翻涌上来:“我在意的是你。”
四个字,说得又重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他终于还是拿起案上的意向书,却没有扔,只是指尖重重地叩在“玄西”二字上,声音冷冽却不再是纯粹的威胁,反而多了几分压抑的妒火与挣扎:“我信你一次,也信玄西的诚意。”
妲卿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眼底的挑衅更甚,却又带着几分拿捏得当的分寸:“将军是聪明人,知道结盟对彼此都好。我既身在雍州,自然会守雍州的规矩。”
“规矩?” 萧君鸿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偏执的占有,“我的规矩,就是你安分待在我身边,少与别的男人牵扯。”
他说着,指尖终于落下,却没有碰她的肌肤,只是轻轻拂过她袖角的暗纹云绫,动作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随即,他猛地收回手,将意向书拍在案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厉,却已不复先前的狠戾:“结盟之事,我应了。但你记住,若敢借着结盟的由头,耍任何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复杂的牵绊。
“将军放心,玄西必守信用。”妲卿从容应答,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她清楚,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她成功地将“人质”身份转化为“结盟筹码”。萧君鸿的猜忌已生,这份猜忌会让他对自己更加在意,也会让他对青竹多一份提防,而自己,恰好能在这份提防与在意的缝隙里,牢牢握住主动权。
待萧君鸿离开后,妲卿与青竹再次会面。两人敲定了“以兵书传情报”的隐秘方式:用玄西特制的墨汁在《尉缭子》的空白页书写情报,这种墨汁遇水方显,且只有玄西特制的显影剂才能还原。
而此时,妲卿再次借出的《尉缭子》,也给了青竹一个巨大的惊喜。青竹翻开书,发现书中几处残缺的批注,已被人用与原批注风格一致的墨色补全,且补注的内容精准贴合原作者的思路,毫无违和感。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满足。他研究《尉缭子》多年,从未与他人提及发现前人批注残缺之事,妲卿竟能默默修复。这份用心与精准的理解,让他对妲卿的倾慕愈发强烈。
他抬起头,看向妲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此书于我,如挚友;君之补注,如挚友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