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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丧钟 为大楚而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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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仪式开始前两天,乔息与芝铜交接牌画旗帜。
芝铜当场支付了一笔钱。
三万钱,给得还算慷慨,足以匹配四面旗帜所耗费的工艺值价,但这钱不够她替公主封口的。
乔息未有异议,利索收下,这笔钱将是钱庄的第一笔资金。
她看过韦庄给她的提醒,他说旗帜上的黑黄变色可能有诈,具体原因不明。
乔息只表示一个已阅。
到了祈福仪式当天,乔息早早醒来,叫上乔禾一起去。
“我们也要去吗?”没睡醒的禾禾牵着她犯懒。
“我们离远些,凑个热闹。”乔息看着禾禾自到了长安便越发溜圆的脸蛋子,道:“就看看,不拜。”
仪式持续一整天,地点在朱真阁。朱真阁门前建有一块专为举办仪式的巨大祭台。皇帝携皇子与文武百官莅临现场,接受仪式中的赐福。
今日内城各城门把守森严,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乔息即便去了也无法亲眼得见,她的打算是在城门附近找座高楼远观。
仪式中途点燃据说会降下神谕的松烟。待烟气高高升起,外城说不定也能看见。
到了城门附近才发现今日的守卫比她想象中还要森严,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站了一片,外层持棍,内层佩刀,仿佛守着一触即伤的珍宝。
然而他们提防的人却根本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应付。大多百姓面对神明的祈祷总是严肃的,是不敢逾矩的。乔息觉得这布防过甚了。
她就近找了一座三层高的传舍,进入视野最好的房间。
“这里能看见吗?”禾禾扒着窗户,向外张望。
“应该可以。”
每条街口设一名士兵站在垫高的望台上,随着内城的指令挥舞令旗,该跪时挥舞几下,该起时又挥舞几下,向祈福百姓传示仪式的进度。
祭司骆仁子入狱,主持仪式的不知是谁。
禾禾看着下面逐渐聚多的人头,嘟囔道:“他们一边禁着白牢的书,一边又不禁白牢的仪式,举办仪式还允许这么多百姓围观。”
为政者历来如此。乔息道:“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就拿来用,不利的东西就扔了,所以分黑白巫术。朝廷不会对百姓说那么多,而百姓只知道是能祈福的东西就立马凑过来,管他仪式背后是哪国的东西。”
谭秋香走来揉乱姐妹俩的头发,笑道:“来都来了,不拜拜?”
乔息摇头。
边蓉倒有些兴致,拽上谭秋香道:“走,陪我去拜拜。”
乔息抬头望天光,晴空朗朗,倒不是一点云没有,仪式中点松烟的时辰应当是正午。
此时才刚过巳时,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为自己心中所愿祈祷,也为蹭福。上百道目光仿佛穿透城墙,汇向那万众瞩目的祭台,期盼神明赐下奇迹。
元士丹也在万道目光的簇拥中,注视着祭台上祭司的脚步。
她紧张地皱着眉头,她发现了异常,但不知该不该提出。
元士丹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坛四角竖立的牌画旗帜,四面旗仍是卷起状态,始终未展开。
仪式已经开始两个时辰了,这四面旗帜还没展开。
正规仪式流程中,应在仪式开始时就展开木牌画。延迟这许久还未展开,严重违背祈福仪式章程。
这起仪式,已经可以算做是失败了。
元士丹不敢声张的原因在于她不知道这是无人发现的错处,还是举办仪式的人有意造成的。
她想找大哥确认,一扭头,看见大哥的神情也不是很好。
元士江额上冒汗,心里更加紧张。
仪式进行到现在,周围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出现的问题已相当多了。
祭司不是骆仁子,而是骆仁子的徒弟。出现的差错不光是延迟展开的旗帜,通神禹步也因生疏而跳得过于生硬,眼神飘忽,咒词都念得语调不稳,还会打磕巴。
这能得到什么神明的回应,不触怒神明算不错的了。
若是被白牢人看见,仪式必须终止,且要用余生为这次的冒犯向神明赔罪。
他看向太子,太子镇定肃穆,护皇帝而立,对仪式疏漏视若无睹,不知是否有意。
五位质子在仪式中有各自的位置,围着祭坛分站五角,不得擅自移动。五个人神情各异,发现异常也不敢上报。元士江只祈求仪式顺利结束就好。
清明时节最后一阵乌云遮过,阳光隐去,周遭光线骤暗。
高位上的太子抬手示意,牌画旗帜侧立的四个侍卫得令,一齐拉动绳索。
四面牌画旗帜垂下,哗啦啦展开。
祭司踩着通神禹步,手中呼神棒直指苍天。同时,乌云完全遮住太阳。
元士江心里一抖,呼神棒指天时应与太阳呼应,这一瞬乌云居然遮住了太阳,不是好兆头啊。
但是看太子的指令,果然延迟展开牌画旗是故意的。他仔细检查一遍四面旗帜,确认无异常,松了口气。迟就迟点吧,没问题就行。
祭司准备点烟。三支三指粗的松烟山字型插入香炉中,点燃呼神棒,再由呼神棒燃香。
三支松烟的烟气汇为一股,烟径笔直升天。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随着烟气缓缓往上。
然而最初的灰色烟气飘散后,烟气的颜色逐渐变深,最后变成浓重的黑色。
元士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祈福仪式中,凡人的祈愿上达天听,神明的示下通过松烟的烟气传达。若是神明愿意赐福,松烟应当燃出极其干净清澈的烟气。
而黑烟意为“不允”。
神明不愿意赐福。
且如此深的黑色,不仅是不允,更是代表凡人的愿望触怒了神明。
按照白牢的规矩,触怒神明必须终止仪式。
祭司停下动作,对这一幕也感到愕然,不知所措。
元士江心跳如鼓,冷汗刷刷地往下冒,却不敢冒动。
他看向太子,太子眉头紧蹙,神色大惊。
最高位上,苍老而病态沉重的皇帝看着缓缓燃烧升起的黑烟,不知在想什么。
乌云飘过,阳光照射下来,四面旗帜当场发生变化。
黑神河眨眼间出现,随着旗帜滚动飘荡,和烟气一起张扬飞舞,高高在上,仿佛神明投下的视线。
元士江震慑当场,一口血真的要吐出来。
其他四个质子也无比吃惊,喃喃自语:“怎么会......”
祭司不敢再进行下去,转头对着皇帝跪下认罪。
人群起了骚动,有些人隐约明白黑色在祈福仪式中意味着什么,议论声咋咋响起,
太子怒喝:“安静!”
老皇帝却身子一歪,骤然晕了过去。
躁动变大,有人喊着父皇,有人喊着陛下。外围人群注意不到的仪式核心,高台上的数人乱成一团。
无人熄香,烟气畅快直升,升得欲令外城所有人都能看见。
像是苍天垂下的一缕头发,细长,醒目。
细薄的烟径也进入了乔息的眼中。
她呵呵一笑,乐见其成。
“这是真的吗?”禾禾惊讶问道。
“未必。”乔息道:“往松烟中加入油脂含量高的木材就极易燃出黑烟,像是松木、柏木、杉木,那烟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乔息笑了,“或真或假,反正仪式失败了。”
后续仪式也不用再看下去了。乔息起身离去。
今日过甚的士兵布防,大约正是知道仪式失败为可能引起的骚乱做提前准备。
“什么东西,真晦气,早知道不拜了!”
边蓉少见地动怒,拍了拍方才跪过的衣摆,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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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强悍的骏马也跑不过谣言传播的速度。
乔息在傍晚时就听说了祈福仪式失败的传闻。百姓间已经流传开了。
人们说,皇帝不知做了什么恶事,仅仅希望病愈的祈求都能触怒神明,不为神明所容。皇帝该死。
这种丑闻,朝廷一般秘而不宣,消息却在一天之内传开了。乔息猜背后大约有人故意放出消息。
不过,原本持续一整日的仪式进行到一半便终止,就算没有故意传播传言,想要压下消息也很困难。
她乐意添油加醋,让临书散布谣言,把仪式失败的原因往五个质子身上推,就是因为有白牢质子在场,从中作梗,才导致祈福失败。
在坊间不断热闹的议论声中,她继续挑看钱庄选址,选中的铺子亲自去看,遇到合适的才买下。
一间大小合适、地段也好的铺子在广明成乡三抚亭的杯水市。杯水市是长安九市中最小的一市,在其中利用钱庄操作钱财转移会方便许多,铺肆售价也更便宜。
仪式结束第二天,乔息选好铺子,想着由谁出面买下。
还没决定好,她收到临书通知,公主批的那间作坊任务结束,需尽快收拾东西、解散人员,将作坊归还给公主。
乔息转道去二闲亭东市。
半道遇到一队佩刀士兵凛凛路过,乔息车马避让。
大街上很少见到这么大队的带刀士兵。她注视兵队离去,有些奇怪。
随行的禾禾蹦蹦跳跳,公主的命令看成是玩儿。
到了地方,乔息刚从马车上落地,一道钟声传遍大街小巷。
咚——
她停下转身,遥遥望向钟声传来之处。
浑厚磅礴的钟声敲在每一个楚民的头顶,带着无比穿透的力量,震散一群飞鸟,蔓延过神州大地。
路上行人接连侧目,不明所以,内心却忍不住随着钟响颤动。
丧钟。
皇帝驾崩了。
乔息忽地一笑。
昨日祈的福,今日就死了。
太快了吧。
“啊——死了?”禾禾只觉得自己看不见敲钟的人,却能听见钟声,那钟想必十分庞大。
乔息还在笑,悠悠道:“这哪是祈福,分明是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