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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远到底有多远 凡所有相, ...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已不知过了多少年。

      忘川的风永远都带有一股血腥味。

      我叫途,是忘川河一个特别的存在,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千百年来我寄居在忘川河畔的一株枯柳上,孟婆告诉我,若有一天,枯柳发芽,开出七色花朵,那我就能转世投胎,迎接新生。

      我一直在静静地等待。

      我不知道我的前尘往事,只依稀记得我被一双手推下悬崖,即使喝了孟婆九千九百九十九碗汤,那个场景依旧挥之不去。

      起风了。

      河上波涛汹涌,准确的说,是鬼潮汹涌,河里那些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他们哀嚎着、哭喊着,通通叫冤。

      受够了这种声音,我抓起两袋蛇虫,一把扔进河里。

      到了这里的魂,哪个不喊冤?

      天上那只讨厌的臭鸟又在学猫叫,偶尔有两声相似,还不忘得意忘形朝地上喷火,把我的枯柳树又烧毁一截。

      懒得和他们纠缠,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麻利收拾了我的行李,一只透明的罐子,一个铃铛,一根由粗到细的麻绳,一支快秃了毛的大号毛笔,一个额头刻有“卍”的面具。

      罐子是用来装灵气的,铃铛和麻绳是用来引亡魂归路的。

      人间的青草地需要浇水,忘川的枯柳枝也需要施肥,而肥料就是活人的气、死人的灵。

      地藏阴历第755兆年正月的第四个往生日,我再一次踏过忘川,越过黄泉,从地府来到人间。

      我的罐子亮了,发出绿光。

      它牵引着我来到一家医院。

      我讨厌去医院,从始至终。

      到了医院,护士推着一具遗体去了停尸房。

      我转身,身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冲着我阳光地笑着。

      “你是来接我的吗?”男孩说话间依旧在笑,语气温柔。

      见过太多狰狞的面孔,听过太多粗鄙的言语,男孩的笑让我感到意外。

      我点点头,“除了接你,我还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那,我想过一次完整的生日,有爸爸妈妈,有我,可以吗?”

      我问他,“你没有过过一次完整的生日吗?”

      他眼里的光由亮到暗,“我只过过两次生日,一次是很小的时候,记不清了,一次是我的同学给我过的,所以,我没有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一次完整的生日。”

      “好,我帮你实现这个愿望。”我对他讲,“你闭上眼睛,倒数五个数之后睁开。”

      男孩听话闭上眼睛,乖乖地数数。

      5、4、3……

      我朝着天空挥了一下手,便自觉隐在树里。

      黄昏,夕阳还没落入地平线,天边的云霞绯红,咸湿的海风吹动着贝壳风铃“叮当”作响,旋转木马播放着歌曲《生日快乐》,男孩的父母端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缓缓走来。

      “宝贝,生日快乐!”

      男孩睁眼看着这一切,爸爸妈妈笑着看向他,眼里满是慈爱。

      爸爸摸了摸男孩的头,“臭小子,想什么呢,快许愿啊!”

      “嗯!”

      男孩开心地点头,闭上眼睛许愿。

      一家三口一齐吹灭蜡烛,妈妈挑起一撮奶油往男孩的脸上抹去,男孩变成了一个大花脸,他故意把头埋向父母的怀中,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撒娇的小孩,爸妈一起搂着他,轻抚着他的头。

      一家人坐在海边,吹着海风,看落日余晖……

      “哐当”!

      美好逝去,一切又回到黑暗。

      男孩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璀璨。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

      “这是秘密。”他笑道,“谢谢你实现我的愿望,我很满足。”他怔怔看着医院的人来人往,半晌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把麻绳细的一端递给他,我拿起粗的一端,然后牵着他,我摇着铃铛在前面开路,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我们渐渐离开地面,驶向那永生的黑暗。

      行至奈何桥,孟婆递给他一碗汤。

      他端起碗,悄悄对我说:“我的愿望是希望我来生可以甜一点,可以有人疼、有人爱,可以有一个家,不用每天担心今天住哪儿。”

      说罢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忘却了一切的他,眼神依旧澄澈,他还是那个干净的男孩,只不过,他再也不用被今生的命运所牵绊了。

      他已不认识我们,只冲着我们笑笑,然后坚定地朝前走去。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会的,明天日出之时,你会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降生,那是一个很美好的人生,在爸爸妈妈的怀抱中长大……”

      我,单论长相,老实讲,不是那种第一眼的帅。

      在我作为人生活的朝代,国字脸、大鼻子、厚嘴唇才是纯正的长相。

      我的长相以古代的标准来看,普普通通,

      若是以现代的标准,嗯,说实话,谦虚些,打个8分吧。

      当然,我不是人!

      根本不需要以人的标准来评判。

      我可以是一方石头,一滩清泉,一垄竹林。

      虽然我不想,但是我也能,是你家里的猫猫狗狗,又或者,一株绿植,只要有灵的地方,就有我。

      我有一个完美面具,有了它,我可以成为这世间任何的某某某。

      样貌,是我众多优点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近来又反复做了同一个梦,身后是万丈悬崖,一双手把我推了下去,在无数个相同的梦境中,我终于看清了那双手,

      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颗红痣。

      我把罐子里的灵浇进枯柳树的根,枯柳树没有一点变化,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泄气地坐在一旁。

      而那只烦人的鸟停在河畔的淤泥上清理着它的腥毛,时不时爽得发出“喵喵”叫声。

      烦死人了!

      我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它扔去,它吓得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看清是我扔的之后,它炸毛竖立,朝我飞来。

      “呼——呼——”

      两团熊熊的烈火点燃了我,也点燃了我的树。

      我恶狠狠盯住它,臭鸟却一脸得意,挥动翅膀,飞向天际。

      我的树被烧成了一株黑炭,我也被烧得黢黑,但我毫不在意,掰下一节枝干,放在嘴里,随意地嚼起来。

      “啪嗒”!

      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

      这是?

      没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点袭来。

      按照地藏历,我来忘川快15万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忘川下雨。

      在一个没有白天只有黑夜的鬼域,竟然还有雨!

      而我的身后,那黑炭柳树,发出了一朵细芽。

      “这里还会下雨?”我端起孟婆的汤碗,准备当成饮料喝。

      孟婆阻止了我,“别!”

      我喝过她九千九百九十九碗汤,她给我讲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我的故事。

      “忘川是不下雨的,这凄苦之地不会有雨,除非是有人虔诚地祈祷,献出了他的生生世世,感动了帝君,才有可能下雨。”

      “生生世世?”

      孟婆点头,“祈祷的人会被黑白罗刹带走,在十八炼狱中,受尽折磨,永生不得轮回。”

      “只为一场雨?”

      “嗯!”孟婆点头,“我在这里亿万年,也只见过一场雨。”

      “这雨有什么作用呢?”我继续追问道。

      “一场雨落,冲刷污垢,迎来新生,我想,该是能减轻淋雨之人的罪恶吧。”

      “那这样说,多下几场雨那这些恶鬼就无罪了么?”

      孟婆摇头,“世间万事万物就像天平,有平衡之序,不多不少,不增不减,这些被减轻的罪,自然不会轻易消失,想必都由祈雨那人独自承受。”

      我心想,谢谢那位好心人,让我的枯柳发了芽,虽然只有一颗,但至少,说明我还有希望,也许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我就能重获新生。

      骤雨降临,行人匆忙避雨,慌乱间鞋子踩上小水潭,溅起水花,溅到我的脸上。

      我蹲坐在路边,仰起脸闭眼感受着雨拍打着我的身体。

      要是这雨落在忘川该有多好!

      突然,雨停了。

      我诧异地睁开眼,头顶是一把灰蓝格子伞。

      我身边出现一个长发女子,她为我举着伞,带着嫣然的笑靥。

      “给你!”

      女孩蹲下身,雨水滴在她精美妆容的脸上,沾湿了额边的碎发,她把伞塞到我手上,然后顶着公文包跑开了。

      可笑!我需要伞?

      我收起伞,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吱——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伴随着“嘭”的一声撞击,一个人的身体飞了出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灵魂朝我这边飞来。

      男子错愕地看着地上自己的身体,“我怎么在地上?不,我怎么不在地上?”

      我嗤笑一声,对他说:“行了,你被车撞了,灵魂出窍,不过,还没死透。”

      男子被我的话镇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周围的人听不到我的声音,只顾围上去,或看热闹,或救人、打120。

      我猛然间反应过来,

      对哦,我没戴面具,她是怎么看见我的?

      “你是谁?”男子战战兢兢地问我。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12岁时救了一个落水少年,给自己积下了福报,但是你14岁时掏了一个喜鹊窝,捏碎了人家四颗蛋,功过相抵算下来可以帮你增加……嗯……共16年5个月3天2小时56分阳寿。”

      听我一口气说完,男子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毕竟这单灵气比较好赚,引导他把灵魂放回去就行了,我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些。

      我安慰他,“你别害怕啊,你能活回去的,从现在起,听我指挥。”

      我把男子带到医院。

      又是医院!

      急救室里,他的肉身戴着氧气面罩,正输着血,医生还在拼命为他做心肺复苏。

      “进去吧!”我指着他的肉身对他说。

      他靠近肉身,顺势躺下,却腾的一声被弹起来。

      边上的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数字突然急剧下降,降到0的边缘,医护人员没有放弃,依旧全力抢救。

      怎么会?

      我心里嘀咕着。

      “我可不可以看看我的女儿,她今天上午才走?”男子的眼神似有哀求。

      看来是男子的这个执念让他不能安心回去。

      “我尽力吧!”

      我带着他下到地下,黄泉路上,黑白无常押送着这些要去地府的人畜。

      我给无常大哥打了声招呼,他指了指前面那个穿着小裙子的女孩。

      “彤彤!”男子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抱住女孩。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爸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呀?”

      男子惊讶,边说边比划着,“彤彤你能说话了吗?你能听见爸爸说话了吗?”

      无常大哥告诉我,小女孩前世欠债,所以今生是个聋哑人,因绝症去世,来生就能投生到一个好人家,成为一个正常人了。

      小女孩笑道:“爸爸,你不用比划了,我能听见你说话。”

      男子流着泪,抚摸着女儿的小脸蛋,“爸爸知道,爸爸很开心,我的彤彤会说话了,声音还那么好听。”

      小女孩拭去男子的眼泪,“爸爸不要哭,彤彤一点也不怕,爸爸,你和妈妈要好好的,彤彤也会好好的。”

      男子拉住女儿的小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点点头,“爸爸答应你,会和妈妈好好的,彤彤要是想爸爸,就来梦里看爸爸好不好?”

      “嗯!”小女孩甜甜笑着。

      一旁的无常催促着女孩该上路了,男子依依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

      小女孩走了几步,转过来,右手拇指指着鼻子往上推,左、右手食指呈“八”字把眼角往上推,其余手指扇扇,做成一个猪八戒的样子。

      “爸爸,我爱你!”

      男子也做了同样的鬼脸,“彤彤,爸爸也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心率平稳,抢救成功!”医生的话语响起。

      男子醒来,看着周围的一切,他转头看向我,嘴角轻扬。

      我的罐子充满橙色光雾。

      下一秒,我消失在他的视野。

      活人是看不见我的,也不会有完整的阴间记忆。

      而现在我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她,为什么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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