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日月，与你同在》倾渡

2、波斯蔷薇

　　“知忆你不问问我来南城干嘛吗？”
　　“大明星的事超话里都有，我有关注你的超话的，一直都在关注。”知忆眼皮都没抬，说完默默吞下吹凉的馄饨，散下的刘海挡住了她颤动的睫毛和雾气氤氲的眼眸。
　　景然练习了无数遍的腹稿在此刻如鲠在喉，原来她一直到都在，她一直都在关注，歉疚和心疼一瞬间又涌上来。他的知忆，被他弄丢的知忆，其实一直都没变，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知忆和景然相识在15岁那一年的初秋，高中开学典礼景然作为新生代表在主席台上讲话，接受着全校师生的瞩目。
　　虽然是艺术特长生，但景然的入学文化课成绩是全校第一，这次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台下就响起了一阵阵私语声。
　　台上的少年自信大方，身姿挺拔，八点钟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鲜明耀眼。孟荷清拽了拽前面知忆的马尾：“原来抢走我第一名的空降生就是他，现在的艺术生这么强了。”
　　知忆摇了摇头，身子向后微倾：“荷清，你这是歧视。”
　　“下次第一还会是我的。”孟荷清握住自己的拳头，小声嘀咕着。
　　知忆无声的笑着，不经意间和台上发言的少年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有点愣住了。一瞬间的停顿后景然继续进行自己的演讲，而知忆的笑容在脸上滞留一秒钟后迅速低下头，那一刻有一朵花在知忆的心中悄悄开放了。
　　虽然成绩没有孟荷清和景然好，知忆还是擦着分数线进入了重点班。第一次班会班主任就定了一条班规，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座位，但是挑选的顺序要按照成绩排名来。排名前二的景然和孟荷清拥有绝对的选择权，轮到最后一名的知忆时只剩下大家最讨厌的门神之位了。该怎么形容这个位置呢，因为远离空调夏天异常燥热，而到了冬天，每一次开关门带来的呼啸冷风直接把人吹懵，前门直接对着教师楼的楼梯，班主任下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座位的幸运儿。
　　知忆坐下时感受到了大家同情的目光，好在她是一个能认清现实并及时安慰自己的人，并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以及其中夹杂的讥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下次一定要有选择权，哪怕是二分之一的选择范围。
　　分配完座位就是选各科代表，还是按成绩排名，入学考试各科第一就是该科目的临时课代表，一直到下一次考试排名出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总成绩在班级垫底的知忆却是语文第一。
　　景然占了数学生物化学物理四门第一，班主任允许他自己选择一门，景然选了物理课代表。
　　听到景然的回答，知忆刚刚抬起的头又悄悄埋了下去，那是她最差的一门课。
　　青春时总是会向往美好的事物，又常常因为自卑让自己隐于星星的光芒之后。知忆稍稍雀跃的心一刻钟不到就已经跌入尘埃，修长的脖颈埋进了宽大的校服中，鸵鸟的姿态是她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也是一种习惯。
　　接下来的学习生活和之前似乎没有多大区别，没有青春偶像剧里的爱恨交织，更不会有知忆幻想的帅气同桌，只有漫天的试卷和越来越听不懂的课。
　　这天物理课下课，知忆又被老师“提审”到办公室，原因是这一次的模拟测试知忆的成绩又下滑了，教了二十年重点班的李老师看到统计后的成绩时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给知忆发错了试卷，如果这个成绩放到即将来到的期中考试，重点班的物理平均分将会首次跌落榜首，意识到这一点的李老师立刻产生了职业危机。
　　看着面前乖巧安静的知忆，李老师一肚子的话不知如何开口，喝了一口水轻声问道：“真的这么难吗？”
　　知忆轻轻点头：“我真的有认真听课，题目也做了，就是不对，是我太笨了。”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软糯糯的，李老师的心也跟着软了，严厉是装不下去了。知忆平时的努力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轻轻得叹了口气：“努力和学习方法都很重要，你不要气馁，我们慢慢来，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李老师的话，景然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李老师示意他在旁边等一会，接着对知忆说道：“学习最忌闭门造车，我们要经常和成绩好的同学多多探讨，吸取他们的成功经验为自己所用。”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景然：“景然来的刚好，你是物理课代表，平时有空多帮帮许知忆同学，传授传授学习方法。”
　　又扭过头看着知忆：“以后有不会的问题多来问问老师，和景然请教请教，不要气馁，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听完李老师的话知忆轻轻得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尽管来问我吧”景然对着知忆笑着说道，知忆闻声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从门口走到自己身边站定的景然，一时间有些错愕，接着就是涨红了脸微微点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走出教师办公室知忆一阵风似得往前冲，她一直是一个敏感又小心翼翼的人，面对别人的好意总是束手无措，怕自己的回应对方根本不在乎，更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慢慢的她学会了逃避。
　　“许知忆！”被知忆甩在后面的景然喊了一声，知忆只能站定，听着景然小跑着过来的脚步声知忆的背越来越僵硬。
　　景然追上知忆的时候有一丝喘着气：“我语文不太好，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帮助我一下，所以对于找我问物理作业这件事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们是互帮互助，所以不是你麻烦我。”
　　听完这段话知忆硬到发酸的背一瞬间松懈了下来，那种被人窥视到内心却又小心翼翼保护的感觉是她第一次体会到。
　　“好”知忆的回答依旧很小声，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对自己笑着的景然，知忆还是很不好意思的立即垂眸，但是脸上已经挂上了有些羞涩的笑容。

　　看到知忆和景然一前一后进了教室，一下课孟荷清就拽着陈默凑到知忆的座位边。
　　“什么情况啊？”孟荷清托着腮帮子，一脸八卦得看着知忆。
　　“嗯？”正在整理试卷的知忆没有在意孟荷清的话，随口应着，发现对方没有了下文抬起头看到孟荷清不怀好意的笑，“什么情况？”知忆错愕着问道。
　　“你和景然啊，你们俩前后脚出了门，又前后脚进教室。”
　　“我上次物理不是考的很烂嘛，老李怕我给我们班拖后腿，让我要和成绩好的同学多请教，景然刚好找老李有事，老李就拜托他多帮帮我。”走廊的那段话知忆还是忍住了没说，她们三个人一直没有秘密，但这一次知忆却有一点点不想和别人分享那个瞬间，那种说不清的心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因为有了隐瞒朋友的小心思知忆的耳根红红的。
　　“不过你也可以问荷清啊，她的物理就比景然差那么一丢丢。”陈默以为知忆是不好意思问男同学问题。
　　“对啊，问我问我，我非常乐意为公主殿下服务。”
　　知忆被孟荷清夸张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拍打她抓着自己的手。
　　“说正经的，”陈默打断她们俩的嬉闹“你上次说爷爷在培育新品种的玫瑰，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有机会欣赏嘛？”
　　“我上次去看已经开始打苞了，最近光照好再过半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肯定会邀请你们去看的。”
　　知忆的爷爷是一位植物学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蔷薇科，在首都的农科大学里当了几十年老师，种了一辈子的玫瑰。奶奶常说爷爷这辈子最珍爱的两样就是知忆和玫瑰，爷爷退休后就回到了家乡改造了老宅，一边继续研究玫瑰一边陪着知忆上学。
　　知忆家的老宅在学校附近一条巷子的尽头，老式的两层洋房在爷爷回来后被翻新了，但是还是保留了以前的法式门窗和二楼大大的露台。知忆的房间就在露台隔壁，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小阳台，楼下的院子里是爷爷为了培育玫瑰特意搭建的阳光玻璃房，里面种满了各色蔷薇，但是在孟荷清和陈默这些外行人眼中这些通通都叫玫瑰。
　　每天早上孟荷清和陈默都会来知忆家等她一起上学，知忆起的晚她们就在楼下喝着许奶奶熬的各种粥和羹，吃着许家自制的糯叽叽的糕点，欣赏着这个家里贵重的摆设和摆插在其中的各色玫瑰。
　　许家在这个小城名声在外的除了一院子的玫瑰就是糕团了，曾经的许奶奶是一名大家闺秀，因为一场历史的动荡她失去了优渥的生活，要在巷口摆摊卖糕团养活自己和母亲。清城最美的闺秀在晨巷卖糕团这件事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多少人慕名而来要看一看这个曾经养在深闺的名媛，其中也不乏想要看笑话和意欲欺辱之人。
　　任凭身边围着的人如何嘈杂和调笑，许奶奶只管顾着自己手上的活，对真心来买糕团的人她都是一脸真切的笑意。有胆大的登徒子想趁乱揩油却被许奶奶反手抓住，她一双杏眼平时都是微垂，与人对视也多是眼含笑意，此刻因为恼羞而横眉怒视，与往常的双瞳剪水差别实在太大，被抓住的人一时竟忘了挣脱。
　　许奶奶对着安静下来的围观人群说道：“我叶绿波在这里是堂堂正正讨生活的，不管大家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只要是给我捧人场的我都欢迎，但是像这种心思不正的卑贱小人也别指望我能忍气吞声。我知道今天有些人是想看我的笑话，看看以前的叶家小姐今时今刻是如何落魄，但是这里没有叶家小姐，只有叶绿波，从今往后这个晨巷只有靠着糕团养家的叶绿波！”说完她一手撒开那个早就愣住的年轻男人，也不管其他人反应如何继续整理自己刚刚被弄乱的摊子。
　　“老板，我要一块桂花糕。”正在散开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学生装的男孩走了过来，叶绿波应着声开始往纸袋中装着桂花糕，刚出锅的糕实在是太烫了，她今日是第一次摆摊还不太熟练。
　　“小心！”对面正准备付钱的男学生急忙去接住要掉到地上的袋子，却不想自己的手被狠狠烫了一下。
　　叶绿波急忙道歉，看到对方那双白皙细长、骨节分明的手红了一大块，内心愧疚无比。
　　却不想一抬头跌入了一双满是星辰的眼眸。
　　再后来少年来糕团摊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走的时候都会给叶绿波留下一支浅绿色的蔷薇花。几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家，恢复高考后少年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叶绿波的糕团摊开成了糕团店，从清城开到了首都。他们在首都有了家有了儿子，几十年后儿子把叶绿波的糕团店开成了连锁品牌，成了家喻户晓的老字号，叶氏糕团铺更名为许家糕团店，店铺的标志是一朵浅绿色的蔷薇，它有一个好听的学名“春水绿波”。
　　陈默端起镶银边的骨瓷碗喝着银耳羹，一回头看到站在落地窗边打理着玫瑰的许奶奶，没有来过许家之前她一直觉得知忆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存在，她清冷到有些孤僻，但是对自己认定的人满腔热情和真心，从来不在乎旁人的评价，对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倾注所有的精力和财力，看似腼腆胆小，却又有一腔孤勇。来到许家听过了许家的故事后陈默又觉得这样的许知忆一点都不奇怪，她和这个家的每个人一样在清城是传奇般的存在，她骨子里的孤傲、自尊、特立独行都是这个家族给予的血脉里一直流淌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