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泪》宇蝶飞舞

2、第一章

　　第一章
　　正是乍暖还寒时。风吹来了春天的味道，丝丝暖意拂过，却又无人可以留住，温存，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这样一丝的温暖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了吧，足够融化他们心中一些最脆弱的东西。虽然他们就从来不害怕寒冷。
　　此时，他们正在一条河边——溯忘河，一条隔开了雨国与雪国的大江。它隔断的不仅是国土，更是许多人的梦想，信念，甚至追爱的方向。它剥夺的不仅是雪痕人和雨隼人的公平权，还有许许多多鲜活的生命。
　　偏偏，她和他就是这样不同的两种人。
　　“你知道么，很多人，都死在这条河里呢。”翞慵懒地躺在一棵树的枝头上，任那墨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在风中肆意得飘荡。微侧头，眼神瞟向了呆呆抱膝坐在河边的红影。
　　“嗯。”只是不经心地回应了声。泪将下巴枕在膝盖上，木木地望着仍有部分浮冰静静随波逐流的溯忘河。一双几乎没有颜色的眸子伴着呆滞的眼神，再加上没有生气的表情，真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唯有偶尔扇动的睫毛证明了她的存在。
　　“很多人想渡河，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再也没有回去的船，最终万劫不复。投河自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傻瓜。”泪异常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有些痕人与隼人相爱，最终却无容身之处，也投河而死了。”
　　“到底想说什么。”终于，泪回过了头，抬头看着树上的翞。目光相触，两人同时忽地忆起了那个冬夜，也是这样，两人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眸。
　　还记得那夜，泪从宫中逃出，却没有能够再次爬上岸。就这样在在一个破冰的岸边，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岸上的一块石头，身体依然在冰冷的河水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意志是否还清醒，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否还在岸上。依稀有个人带走了她，带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她却没有力气去睁开眼睛。她感觉有扑面的温暖包裹着她，她贪婪地享受着。伸手贪婪地抱紧那股无法抗拒的温暖，然后沉沉地睡去，最好永远就这样睡去。
　　人生第一次，真的品尝的温暖的感觉，她沉醉了，即使是饮鸩止渴，她也愿意。她忘了防备、忘了警戒、忘了伤害、忘了仇恨，这些，是她从未放下过的东西。
　　不知睡了多久，却终究还是要醒来。
　　当她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双眸，那么黑，那么深邃。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动弹，是因为被眼前这个人完完全全地抱住了。当她试图开始挣扎时，那个人却已经放开了他。
　　她在第一时间凭借着仅有的力气离开了那个人的身体。在她看见他一头和眸子一样墨黑的头发时，她认清了他是个隼人。突然脑海中破碎地闪过发生的事情，顿感浑身不舒服。
　　泪是雪国的痕人，是高贵的种族，偏偏，她还是其中最高贵的。她有接近透明的青色眸子，有满头飘逸的银丝，而她却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低贱的隼人抱着，越想她越觉得气愤。
　　她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大吼一声“滚~~~”，却再一次合上了眼，嘭地倒在了地上。脑子再次陷入一片混沌，唯有那双墨黑的眸子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又不知谁了多久……
　　……
　　收回思绪，此时两人的目光对持，没有了茫然，没有了气愤，有的是淡然和一种莫名的不安。
　　在一起漂泊，已经八年。八年可以发生太多，也可以改变太多。
　　“溯忘河会是我们的归宿么。”翞涌平静地吐出，没有丝毫的语气。
　　此时，扬起了一阵风，原本就凌乱的长发挡住了泪的视线。顺势她收起目光，转回来，又怔怔地看着河面。
　　“今天，你怎么了。”泪淡淡地问道。从来就是这样，她说话永远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也一直是那么惜字如金。
　　翞没有回答。然后陷入了沉默。
　　而合她正好相反的是，翞是个喜欢侃侃而谈，妙语连珠，有时甚至有点油嘴滑舌的人。虽然他背负了很多，但纵使世界再变，本性，是永远植在一个人心里的。从前他是不学无术的大公子，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到了江湖，种种劫难与遭遇，让他明白了许许多多，他知道要坚强要冷酷才能保护自己。但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他，保持着一份本有的洒脱和无畏。乐观的他面对一切总会淡然得说出“无所谓”。
　　可是此刻，他虽然依旧洒脱地飘荡在树梢，却莫名地伤感了起来。也怪不得泪觉得他不正常。
　　虽然从言语中，他们可以洞察到对方的异常；虽然他们一起走过了八个春夏秋冬，但却始终不敢说，自己了解对方。
　　她知道他是雨隼人，知道他在江湖中经历的种种，知道他的习性，知道他是兰翎教未来的接班人，知道已是江湖上的名人。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他救过自己，并且说过，要一辈子保护自己。
　　他知道她是雪痕人，知道她童年的痛苦遭遇，知道她的脾气，知道她是音裔派最神秘的一位弟子，知道她是江湖上的一个神话。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发誓，救她一次，然后保证他一生的平安。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出生不是平民百姓，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他们知道对方的名，却从未问及过姓。
　　让我们再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他们第一次目光相触的山洞。
　　她再次的昏倒，他再次地用温暖拯救了她。她再次醒来时，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抵在了他的下巴上，用狠狠地目光盯着他。
　　她要杀他，因为她觉得他脏。他在那个关头，提出了一个条件：她放过他，他用一生保护她。
　　这个条件荒诞至极。他有能力在那个瞬间杀死她，可是他没有。
　　真怀疑那个时候，他们俩是不是疯了。总之，就因为这个完全没有道理的承诺，一起，走过了八年。
　　现在回首时，却蓦然地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彼此了，无论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已成为对方世界里一道抹不掉的印记。
　　他们如果是亲人或友人，不会不知道彼此的身世，不会永远走在对方的世界之外，只是静静观望。
　　他们如果是爱人，不会永远留着一段距离，不会没有依恋没有柔情，只是默默守护。
　　但是，他们如果是敌人，不会那么无怨无悔地守护对方，不会在对方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甚至生命垂危的时候。
　　他们希望对方平安，希望要好好地或者，活着，就有无限地可能。
　　那到底，守护是什么。
　　如果只是保护安危，那最多是保护。守护，还有对心灵的守护。
　　有时，身边不一定要身边站着一个人，而是知道，一个人始终惦记着自己，始终没有忘了自己，那就是幸福。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就是一种寂寞。而寂寞是一种病。
　　泪、翞，就是那么互相守护的两个人。她们都有自己的世界，却心中永远有着彼此。一种单纯的挂念。
　　或许只是那个荒诞的诺言罢了，他要守护他。而她渐渐地认为他不是那么脏那么厌恶的隼人，他和自己一样。种族与身份在江湖，本来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因而渐渐地也不自主地去关心他，到底为什么，真的也只有天知道。
　　这样一个初春的下午，他们静静地思索着。而这样的思索，这样的放松，或许只是他们偶尔疲惫后的休憩吧。接着他们，又要回到彼此自己的世界中去。
　　有些人，是两条相交线。在交集时轰轰烈烈，却终将越走越远。而他们，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却可以很近地靠在一起，并且一直很近地走下去，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