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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倌儿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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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里,那城子里的主街边儿上似乎是开了个倌儿店,名叫春风院,那倌儿店的老板的手腕儿也是极厉害,不到半月的功夫便在这城里打出了名头。
这都城的纸醉金迷的年月里最不怕的是什么,便是这享乐。但是任凭那倌儿店对面的青楼窑姐们咬碎了一口银牙,那倌店里兴起的男风也没被压下一头去。
原因是那倌儿店里的小倌儿一个个都生得是明目皓齿,腰肢细软多姿,纱扇下的一双潋滟水光眸子比那藏在深闺里的小姐们还多出两分婉转姿态。
而那老板,年纪不大却是个角色,那张面盘已是绝色,偏偏身子却生的像是春里拔青的杨树,那叫一个挺拔,半分不带那脂粉气。
多少人去那春风院,不过是为了见着老板一面儿,领会那口耳相传的人身上的传奇味儿。
那老板,名叫陈舟。
这是安子第一次听到陈舟的名头,彼时他刚刚进城,正蹲在人堆里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滴溜转着一双大眼睛,饶有趣味的盯着那茶楼边角处那正说到激动处吐沫横飞的说书人。
安子身子骨瘦弱,脸上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但那双透着精神气的眼睛吐露出一股子灵动,显出些狡猾的意味。
安子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看人眼色这功夫练得也是炉火纯青。
他自然是晓得的,这市井间的谣言瞎话不过都在这说书人的一张嘴里被编排着,三分真七分假,但那说书人眉飞色舞的描绘着的起劲儿的样子倒不像是假。
那这陈舟,怕就是这安子要寻的那种人了罢,能让他寻个去处,攒出自己的底气。
安子不图些别的,军营里把他拉扯大的伙夫临终前跟他说,让他这一辈子避开这些纷争,取个媳妇,生几个奶娃娃,一世平安就好。
他也这么觉得,便心里转出了别的心思,拍了拍手,把那指尖沾着的湿润的瓜子壳碎屑扑棱干净,慢悠悠的站了起来往外走,或许是瘦极,那身形也是有些佝偻了。
这陈舟听样儿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近身的,自己可是要寻个巧法儿引起那人注意才好。
抬头眯缝着眼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啧,起风了,这天是要见雨,自己这动作要快。
想着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安子便踱着步往那春风院的地界儿走,他虽才刚刚满了成年的光景,本就生龙活虎的年岁,但这肚子里空空的,想使些劲儿都出不来这气力,所以步子自然是要慢些。
他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自己瘪瘪的肚皮,似是计上心来,那拖拖沓沓的步履也快了几分。
春风院坐落的地脚也是扎眼,就在那青楼对过,和那城里最大的酒楼染幽阁旁并肩而立。
这染幽阁也是城里鼎鼎大名的一处标志,经常能见到排场大的吓人的达官显贵来光顾,尤其是当今皇帝的弟弟,陈燃,陈小王爷。
不过,染幽阁的老板林幽染的做派和邻家倌儿店老板陈舟的做派截然不同,一个安静内敛,而另一个手腕利落,似要在这城里兴风作浪一把才对付。
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气的,安子在那春风院门口站了半晌,手有些发颤的无意识地摸了摸细长的脖颈上挂着的墨玉,这玩意估计比他还值钱,但他不能脱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不过心里清楚应该是那些权能通天的人儿手下的物件,那些人从战场上寻了信就过来抢,幸亏他脑子转得快,眼瞅着要追上了,便整个人沉进了那烂泥潭,才将将捡回了一条命。
其实,若是他不这么拼了命的护着,谁也怪不了他什么,但是他想到自己把这块玉双手呈上的奴颜媚骨样,便心里直犯恶心。
他虽然在兵营里因为身子瘦弱,老是被人欺负着,只有伙夫一个粗人教养,但那个伙夫也算是个汉子,不是不识道理的粗野乡人。
安子第一次在兵营里惹事的时候,他便叫安子提溜着个小板凳坐在帐篷后面,那凉风冻的安子的鼻涕一个劲儿的吸溜,但他看着伙夫少有的严肃模样,便还是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板,认认真真的听着。
“你今儿可是被那刚进营的小兵嘲笑没爹没娘,然后你就咬了那人的胳膊肘硬是不松口?”伙夫把手背在后头,另只手用粗粗的食指指点着安子的脑门。
安子那时正十岁左右的光景,不太能看出人的脸色,小嘴一撅,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他拿巴掌拍我,我不能跌份儿!”
伙夫当时就火了,刚想大耳刮子往安子的后脑勺招呼,看着这安子畏畏缩缩的小样,长叹一声,还是没能下的去手,“你可知道当初我在这兵营里把你拾来将养是多难?要不是这将军心慈,怕是你早就冻成冰壳子了!”
安子是个没爹没娘的人,他被人丢在了驻扎在这个山上的军营旁边,被出来倒泔水的伙夫发现了,这人也不敢就这么在营里藏这么一个大活人,特地抱着安子来请示将军。
那时还不是战事纷乱的年岁,将军也还未白发苍苍,他看了安子一眼,捻了捻自己的胡须,看那伙夫怀中婴孩已能睁开眼,正瞅着他傻乐,便笑出了声,“留吧!”
就这么一句,便开始了安子被教养在军营里的年月,养成了他不服输,骨子硬的性子。
安子不愿意就这么认错,又觉得应该有士气一些,毕竟那将军伯伯闲来无事的时候,还会指点他一两句,他都记在心里。想着便吸溜了一下鼻涕,“他先骂我的!”说到最后那语气里已经带上哭腔。
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硬气都是色厉内荏的。
伙夫“啧”了一声,“你是不是没脑子,你个小玩意还跟人家硬碰硬?!”
“你跟我说过的,男子汉,嗝!”似是灌冷风灌猛了,安子开始一下下的打嗝,“不能,嗝,认输!”小头还配合着一点一点的。
这伙夫到底还是心疼这娃子,没绷住脸,露了笑,揉了两下安子柔软的头毛,“以后记住,不能这么任性,会惹事,也要学着摆平。”
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看着安子的眼睛,脸上收敛了笑意。
伙夫平时都跟人嘻嘻哈哈的,所以安子知道他是认真的,便听的格外上心,“不过,你是要记住的,咱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道义。”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颇为沉重,“我不识得几个字,但这两个字我一定要教给你。”
安子点点头,连着那夜的冷风和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一记就是一辈子。
所以,后来面对弥留之际的半个恩人,那个老将军的嘱托,他没说出一个不字。
那个时候,安子终于长大了,而伙夫也已经去世,世事已换了一番光景,战事纷起,听说上头的天子驾崩了,换了个儿子坐镇这天下。
但这大概都跟安子无关,他照样在这军营里接着伙夫的伙计干着,日复一日,没什么追求,不过混个日子而已。
但命数这东西,终是定好的,多少人都睁不开这命盘的束缚,何况一个安子。
一个夜里,军营里莫名的走了水,安子也再回想只记得漫天的火光和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那鼻端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一片刀光剑影的混乱中,老将军牵着马,把安子推上了马背,然后把一块温凉的东西塞到他手心,“孩子,用命护着这东西。”
还没等安子问这是什么东西,便有冷箭呼啸着蹭过他的脸颊,他只看见视线里老将军的表情一变,身下的马就窜了出去。
他最后回头,只看见颓然倒下的将军,和那刀刃的寒光一闪,冷光刻在了安子眼底,那持剑的人轮廓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脸上的神色。
这便是安子胸口那块墨玉的来历,接下来的几日,他战战兢兢的躲着那追兵,几次都险些被发现。
现下好不容易甩开,便进了这城里,心下想着这城里人多眼杂,那些人到底不能那么痛快的动手,他也能寻个好去处。
心里的思绪似要在脑子里炸开,安子想的有些头疼,干脆一咬牙,把那墨玉塞回衣服里,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有闯劲,怕什么,这陈舟是能把他拆骨入腹,还是能变成一只大老虎怎样?想着便攥紧了拳头,往门里走。
一进门,迎客的人儿便上下打量了一回他的一身褴褛衣衫,似是没看过他这种打扮的人来倌店,便嫌弃的问了一句,“客人,你这,没走错?”
安子挺了挺胸膛,“怎么?来不得?”他斜睨了这人一眼。
这人似是被逗乐了,也不愿惹事,“能来能来,客观您是在这堂口里喝茶找陪,还是要挑个公子包夜?”
安子不太能听懂他的意思,他哪里见识过这些纸醉金迷呢,其实他连这倌儿店都不太懂的,听着人说这店老板厉害便找了过来,他歪头想了一会儿,吃顿饭大概也是可以的吧,谁家店里不能吃饭呢?
便大着嗓门喊了一声,“吃饭!给我来顿席子!”他听伙夫说过,那城里人都是爱吃酒席的,觉得这天下在哪里都是这么个理儿。
但又有谁是来这倌儿店里真心吃个饭的,登时几个离他们近的几个客人便乐了起来,安子也不在意,撇了撇嘴,看着那人,“行不行?”
“行行行,自然的。”那人随手招呼来一个下人,“雅阁伺候着。”
等看着安子和那人走远了,他皱着眼眉跟身旁的一个人低声说,“找禾公子去盯着点,怕是来砸场子的。”
那人低着头恭顺的点了两下头,便退了下去。
这边安子正吃的上瘾,他知道自己也是没钱付的,而且心里打得也不是这个吃饭的算盘,也没好意思多点,点了个红烧肉和一份炒青菜。
上菜的时候,那小厮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疯子一般,安子觉得有趣,也没怎么计较。
等着吃完,他慢悠悠的叫来人,就说了一句,“老子没钱,你们老板呢?我想——”
他其实是想说,能不能做工抵债,因着他盘算着在这么个能人手底下干活,到底是安稳些,还能学着不少东西。
但还没等他说完,一个青衣公子便踹开了门,声音清亮,“给我把这混子拿下。”
然后他便眼前一花,已被涌进来的两个人掀翻在地,跪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抬头,才看清那青衣公子的面貌。
是陈舟?
那人的面相也是生的极好的,但娇俏非常,少了几分男子气,眼睛似那女子的杏眼一般,现下里含着怒气,但也水光盈盈,极是动人。一身的青衣是上好的布料绸缎,绣着精巧的纹路,还掺着丝丝金线。
安子看的有些痴了,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呢,便愣愣的问,“陈舟?”
听到这名字,那人挑了挑眉,柳叶一样的眉毛似是画了黛色一般的浓淡相宜,那人上前就扇了他一巴掌,一室沉寂里突的啪一声脆响,有些突兀。
安子半边脸颊火辣辣的像是烧着了一般,但还是忍着一声没吭,不服气的盯着那个人看,像是匹带着伤而孤注一掷的山兽。
那人开口,“就凭你,也能道出我们家主子的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