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光》向意晚

70、琼楼美人君 未及天明，

　　未及天明，流光从昏睡中苏醒。
　　平仓和玄倾一直守着她，听见内间动静，二人隔着屏风问了一句。
　　“殿下醒了？”
　　流光轻轻应了一声。
　　“平仓护主不力，请殿下责罚。”
　　平仓先行请罪。
　　“这是本宫的意思，你不必有所内疚。”
　　流光道，披衣下了榻。
　　平仓跪在屏风后，闻言却并未起身。
　　“是平仓昨夜疏忽，未能察觉殿下身犯险境，幸而殿下无事，否则”
　　他话语微顿，道：“平仓无颜回去见暻王殿下。”
　　流光走至桌旁执壶倒了杯水，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
　　“昨夜之事是本宫一意孤行，今夜之后便算过去了，此后不准再提。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平仓为殿下守夜。”平仓道，神色执意。
　　内间安静了片刻。
　　流光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因发热而干涩微痛的咽喉。
　　“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他。可天快要亮了，清晨便要进宫，你此时若不能养足气力，还如何护送本宫进皇城？”
　　平仓闻声，欲言又止。
　　“回去吧，这是命令。”流光淡道。
　　平仓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忤逆她的意思，退了下去。
　　客房里便只剩下她和玄倾两个人。
　　从她醒来到现在，玄倾一直未曾说话，只抱剑立在灯烛昏暗处，犹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玄倾”
　　她唤了一声。
　　暗处没有应声，像是没有听到。
　　她仔细瞧了一眼，试探着：“生气了？”
　　还是没有回音。
　　她抿了抿唇，叹道：
　　“昨夜之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此话落下，屏风后这才有了动静，玄倾抱剑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整个人散发着如同冰雪的凉意。
　　“我伴随殿下多年，一路明枪暗箭的走到今日，殿下对我难道就没有丝毫信任之心吗？”他冷冷道。
　　流光闻言却失笑。
　　“怎么会这样想？”
　　“不然呢？”他反问。
　　“殿下宁愿趁我不在只身奔赴险境，也不愿等我随行，难道不能说明一切吗？”
　　“这”
　　“殿下可有想过倘若您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他句句逼问。
　　流光无奈。
　　“有谢青城跟着我，无碍的。”她道。
　　玄倾却冷笑。
　　“谢少主恐怕也不是殿下亲口相邀而同去的吧？”
　　他句句带刺，然而每一句皆问到点子上，让流光无处反驳。
　　流光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玄倾，你明知道不让你同行，是因为”
　　她权衡里，玄倾抬眸瞥她。
　　“因为什么”
　　“你明白的，毕竟这里是你的故国。”
　　她轻舒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次日天明，众人早早起身准备。
　　男郎们手脚快些，楼上几个女眷还在梳洗，他们已侯在大堂喝起了热茶。
　　这个时辰天边刚擦出一点鸭蛋黄，客栈还没有开门，窗外的长街倒是早早热闹起来。
　　京卫从外回来，附在顾青州耳边说了什么。
　　顾青州挑了眉，隔着半开的轩窗朝外瞥了一眼，轻笑一声：“放了双在暗处的眼睛那么久，总算要见到真人了。”
　　众人正不知其意，客栈的大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京卫看向顾青州，见后者点头，他跨步过去拉开了客栈门。
　　敲门的是一群不速来客。
　　朝服齐整的官员、披甲执锐的兵将、垂首恭谨的内侍、衣袂飘逸的宫女......百人的队伍在街市上拉起一条长龙，并着十来顶左右的宝顶华轿堵得客栈门庭水泄不通。
　　为首的年轻官员一身绯色蟒袍，修眉冷目而气质清冽，身后跟着一众靛青色朝服的官员和敛首随侍的仆从。
　　客栈门被拉开的刹那儿，双方视线恰好撞了正着。
　　沈琼楼率先开了口，
　　“在下大燕沈琼楼，特奉我朝陛下圣谕，率领百官恭迎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欠了身。
　　谢青城几人对视一眼，
　　顾青州笑道：“原来是首辅琼楼，素闻大人美名，在下顾青州。”
　　“谢青城”
　　“白雁飞”
　　......
　　众人寒暄过，楼上的女眷闻见动静也下了楼。
　　苏明微遥遥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挑了眉。
　　“沈琼楼？”
　　“那位名满大燕的‘琼楼美人君’？”
　　苏知微耳朵尖，自然听到了姐姐苏明微的低语。
　　“姐，你认识他？”
　　苏明微白了妹妹一眼。
　　“恐怕这天下很少有人不识他，但凡你平日里能留心一些朝堂事，便知在大燕他是何等煊赫的人物。”
　　“听闻这位沈首辅出生大燕百年世族，幼年家中逢难，举族倾覆，他从一介流放之子，科举入仕，至状元及第，一路高升，官至首辅，是如今燕帝之下，大燕的第一人，便连如今大燕的储君见了他也要唤一声舅舅的。”曲玉凝在旁解释。
　　都说大魏地杰人灵，倒未曾大燕竟也这般藏龙卧虎。
　　苏知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下巴。
　　“那‘琼楼美人君’的称呼又从何而来？”她问。
　　苏明微笑答：“传闻沈琼楼状元及第，打马游街，少年郎姿容如玉，燕人见之忘俗，人人称之美人君。”
　　苏知微看向楼下绯衣长袍的青年，的确是佳风仪，美姿容。
　　饶是见惯了谢青城那般颠倒众生的妖孽，她也不得不真心的赞一句：“此人的确担得起这个美称。”
　　说着话，她们到了楼下，与对方见了礼。
　　沈琼楼的眸光从堂中众人面上掠过，他神色微动，
　　“听闻大魏元徽殿下亦入住此馆，不知元徽殿下何在？”
　　他直接出口相问，并不在意暴露出自己对他们行踪的了若指掌。
　　谢青城与顾青州对视一眼，便闻楼上传来动静。
　　众人循声去看，元徽正领着玄倾和平仓从二楼下来。
　　她换了身素白的云锦绣竹纹的衣袍，衣襟袖口处蜿蜒着金线勾勒的凤凰与游龙，在她步履轻缓间如鲜活的灵物。
　　螓首蛾眉，朱唇皓齿。
　　胭脂色的双颊敷了薄粉，没了昨日血色尽失的虚弱。
　　发鬓处还缀着金步摇，明显比平日玄裳寡淡的模样要隆重地多。
　　沈琼楼迎着她的目光，在她身后的方向落了一下，却只是须臾，便恢复往常。
　　流光下了楼，带着玄倾二人走近。
　　“见过元徽殿下。”
　　“沈大人。”
　　“本官与众官员奉我朝陛下圣谕请殿下与诸位贵客进宫赴宴。”
　　“多谢贵国陛下盛情，元徽却之不恭。”流光淡道。
　　众人亦做好了动身的准备。
　　见此，沈琼楼往下吩咐了两声，身后的内侍宫女和众官员朝着两侧排开，空出了一条道来。
　　他伸出手，笑道：“门外已备下銮轿，殿下、诸位，请~”
　　流光率先走出客栈，谢青城几人随后，众人虽面上笑意宴宴，但心中皆心知肚明。
　　今日之宴看似简单，实则背后蕴藏的是魏与燕近百年的较量与斡旋。
　　而现在，元徽与燕晏至，魏与燕的掌权者，这两个做梦都想弄死对方的人终于要见面了，这宴可谓鸿门宴。
　　流光在玄倾的搀扶下提起裙裾上了銮轿，玄倾和平仓随侍两侧。
　　尚未启程，她掀了帘，看向轿侧未曾发过一言的人。
　　“玄倾，你”
　　“殿下去哪儿，我便去哪儿。”玄倾道。
　　流光见他如此，便不再强求。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走吧。”
　　她放下帘幕。
　　皇城兵马司在前开路，百人长的队伍从长街上浩浩荡荡而过，等行至大燕皇城已是朝阳明丽。

　　一路顺畅地进了宫城门。
　　两侧的守城兵严阵以待，內宫随处可见来回巡逻的宫卫，整个宫城的防卫明显比以往更加森严戒备。
　　他们车马走得很慢，前头早有其它小国来使先行赴宴，老远便闻见皇宫深处内侍的唱和。
　　又行了一段时辰，队伍在正殿前的长阶下停下。
　　顾青州率先下了轿。
　　谢青城等人随后，流光扶着玄倾的手下车，他们一行人华服金冠，皆仙姿玉色，此刻当庭而站霎时吸引了不少视线，众人却习以为常。
　　沈琼楼临着众官员过来。
　　“殿下、谢少主、顾少主、诸位，陛下与各国来使已在正殿恭候，诸位请~”
　　一行人在沈琼楼的牵引下拾阶而上。
　　谢青城落后几步，正巧走在流光身侧。
　　“殿下风寒可好些了？”
　　“有劳少主牵挂，一切安好。”
　　她淡声回道，眼角余光都没瞥他一下。
　　这么冷淡。
　　谢青城坏心起，便想闹一闹她。
　　“我给殿下摸个脉。”
　　说着，他伸手过来，竟想光天化日之下就搭她的脉搏。
　　流光侧身避过，瞪了他一眼，语气凉凉：“谢少主，今日这番场合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谢青城只想逗一逗她，没想过要真行冒犯之举动，见人被惹的恼怒了，他很明智地收了手，却笑问：“殿下此意为何呀？”
　　前后四周都有人遮掩，他们这边低语旁人也无察觉。
　　流光瞥了前方一眼，这才淡淡道：“旁人虽不知你我存在婚约，但满楼春之行，少主与我合作一场，便已招了旁人的眼。少主当初既有择木之意，不管是真是假，我奉劝少主一句，明哲保身才是高明之举。”
　　“可我想选择的是殿下。”谢青城眨眨眼睛。
　　流光步伐微顿。
　　“既如此，那少主与我的婚事便不要退了，如何？”她面不改色地又踏上一道石阶。
　　谢青城又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没听错，他飞快道：
　　“求之不得。”
　　流光瞥他一眼，眉角微挑。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远赴大魏前来退亲，如今亲事尚未退成，还要成为和她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真的一桩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生意。
　　可惜啊...
　　她笑了笑。
　　“谢少主，我想你从来不了解我？”
　　“嗯？”
　　“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已经做出的选择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