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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妖鬼夜行（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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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判官扭过头，低低吩咐了老鬼吏几句，便见老鬼吏面色大变，几乎是小跑着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约莫半刻钟后，便见他满头大汗地冲进屋来，一张本就发青的鬼脸愈发显得阴森骇人。
老鬼吏将捧在怀里的簿子双手奉给崔判官，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随即又飞奔出去。那簿子极厚，足有一尺多高。崔判官捻着浑圆的手指肚，飞快地在簿子上划拉，便见纸张翻飞如蝴蝶扑翼。一阵哗啦啦后，很快便翻到合适的页面。
崔判官一目十行地扫过，当即额头就冒汗了，一张菩萨样的肥圆面孔却在此刻变成了冰冻的元宵，白得瘆人。
阿昭心头涌起不祥之感，却强忍着不出声，冷冷地瞅着崔判官，静静地等着他开口说话。
阴司三判官中，钟判官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张判官聪慧狡黠，长于周旋；唯有崔判官似乎素无令名，平淡无奇。倘有谁提及，也不过是念一声“那个白白圆圆生得甚喜庆的判官”。
于判官而言，这样的标签，委实算不上是句好话！
不过，崔判官却毫不在意，甚至连为自己辩驳一句都从未有过。而有趣的是，阴司衙门里的官吏差役，居然也这般默认，愈发着实了对崔判官的评价。
然，崔判官真是这般一无是处么？
若在以往，阿昭的确这样以为。
他来往阴司的次数不算少，可真正打过交道的，只有钟判官和张判官。故而，对崔判官的认知，相当地流于表面。
这一回，他却意识到，自己竟是浅薄了。
确——阴司三判官，两个出门，留一个值守，并不意味着那值守的活计有多轻松。恰恰相反，若无两把刷子，怎能镇得住阴司内外无数心怀鬼胎之徒呢？
鬼吏的声音在庭中响起，唤醒了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的崔判官。他径直走出房间，好像忘了屋里还有客人。
庭中阶下，老鬼吏站前，身后左边是两名手提锁链的鬼差，形貌狰狞。而右侧，则是三个年轻鬼吏，全幅打扮，背后皆插着一柄大刀。六个鬼，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判官，等候示下。
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崔判官飞快地下了指令——两个鬼差跟随老鬼吏行事，三个年轻鬼吏各自带着公文去送信，而三封公文则是由崔判官当场挥笔草草书就。可见事态紧急！
吏鬼差们领了差事，纷纷退下。唯有崔判官默立庭中，迟迟未有动静。
良久，方见他仿佛回神般长出一口气，转身缓缓踱步回屋。一进屋，正对上阿昭冷冷的眼神，崔判官这方想起来屋里还有客人候着，面儿顿时露出尴尬之色。
他是老官油子，正欲开口说些捣糨糊的话，却不料被阿昭抢了先，“判官大人是不给该给在下一个说法？”
阿昭眸光如针，深深盯了崔判官一眼，随即将视线转移到犹自沉睡的阿乌身上。
他虽然只说了一句话，然，于崔判官而言，也尽够了。
崔判官迟疑了一下便有了决断，当即咽下原本打算忽悠阿昭的话，径直将手中厚簿子摊开，指着其中某处，示意阿昭来看。
只不过区区几行字，却令阿昭当即心跳如擂鼓——“南罗刹王度惑阴炼诡气，经廿载，成。过三旬，度惑屠族，后自戗，诡气炼制之物失踪。东岳帝君遣差访查，得度惑秘册残页。册载诡气炼术，已随册散佚，唯残页录有度惑末三月异态，心乱神昏，乃至癫狂难羁，故亲不识，皆如仇敌。”
阿昭的视线停留在“心乱神昏”四个字上，久久不语。
崔判官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低声道：“四千年前，南罗刹一族突然一夜之间阖族尽灭。天庭震惊。东岳帝君派出麾下得力干将，明察暗访了许久，才查出度惑曾私炼密器。而这密器，十有八九就是导致南罗刹一族皆亡的原因。没人见过那密器是什么，只能从度惑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密器中暗藏诡气。有人怀疑那密器反噬了南罗刹王，导致他心神迷乱，才会发生手刃族亲的惨剧。只可惜密器失踪，这件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既然那密器已失踪了四千年，又与阿乌何干？她只是被阴诡之气缠上而已，解开不就行了？”阿昭喃喃低语，语气中却是满满的抗拒。
崔判官耷拉着两条粗短的眉毛，愁眉苦脸极了。他思忖了好半会儿，似乎在斟酌是不是该说什么话。末了，他一瞪眼，豁出去似的，咬牙道：“昭掌柜，论理，下面的话是不该说给你的。毕竟，这是我阴司衙门里的事，传出去，是要出大乱子的——”
阿昭心领神会，当即抱拳道：“法不传六耳——判官大人的情，在下承谢了。来日若有差遣，在下定不会推辞。”
阿昭这话说得极为干脆利落，倒令崔判官心下暗惊——他说那番话，并不是要拿捏阿昭，只是想阿昭承他的情。可哪承想阿昭竟说出了“差遣”二字，委实吓了崔判官一跳。如此一想，他开始头疼了，暗悔先前那话说得有些重，更是诧异乌小娘子在昭掌柜的心中，竟有如此份量。
念及此，他只好又多说几句，当做是“来日差遣”阿昭的预支报酬——
“就在半年前，阿修罗王手书密信给东岳帝君，说是曾见鬼魅躲在南罗刹族的故地，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众所周知，当日南罗刹族惨剧之后，天庭便封了其族故地。四千年来，那里杳无人迹，荒芜不堪，莫说人，就是鬼经过都会绕道走。岂料居然有鬼魅躲在那里！若非阿修罗王偶然经过遇见，谁晓得还得多久才会被发现？！”
“天下鬼魅无数，冥界里固然收容了大多数，可还是有鬼魅不愿入冥界，而四下躲藏在各处。有时候啊，我们也睁一眼闭一眼，毕竟，人手有限嘛，哪能都捉得尽呢？可是，南罗刹族故地毕竟是个特殊的地方，就是冲着天庭的面子，咱们也得让那块地方恢复清静，对不对？”
“于是，东岳帝君就将公文送到钟判官处，由他出马捉鬼去。可几个月过去了，却再无消息。这不，张判官借着送文书的由头，往帝君那里去了，也是为了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唉，这几个月来，老夫心里七上八下的。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心里哦，就是不安生呐！”
说着，他抬手指向被黄泉冥火丝丝光线缠得跟蚕宝宝似的阿乌，叹气道：“今日骤见乌小娘子被阴诡之气所缠，这方想起来——那南罗刹一族原本镇守应泉，族灭后，天帝下令封了那块地方，也是为了避免有人觊觎应泉。”
到这儿，崔判官抬眼似有若无地瞄了阿昭一眼，轻语道：“依昭掌柜之博学，阖该听说过应泉罢？”
应泉，又名□□之泉，泉口喷涌至纯阴气，浓稠如醴，故以“泉”冠名。
天地间诸气驳杂，其中，以阴阳二气数量最多，也最重要。所谓“阴阳调和”，只有阴阳二气均衡了，天地之间才会平稳安和，不会发生天灾地祸。世间万物，有的喜阳，有的乐阴，以阴阳调和之力维持自身。只有极少数的种族例外，如日神之子三足金乌，就是纯阳之体，而南罗刹族，则是少见的以纯阴立身存命的族群。
而，应泉于南罗刹族，不啻于生命之泉。同样，从应泉中飘散到天地间的阴气，也起到平衡阳气的作用。尤其在阳气过盛的时候，应泉会大量喷涌阴气，以施制衡之效。换而言之，这就是自然界的自我调节功能之一。
因着应泉的缘故，南罗刹族的故地可谓是天地间阴气极盛之处，丝毫不逊于冥界。有阴气不稀奇，可是倘若联想到南罗刹王曾经以诡气炼制密器——阴气？诡气？阿昭望着缠着阿乌身上的缕缕阴诡之气，似乎明白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