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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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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灰,大堂里的光线暗下来。
堂厅里,林放正襟危坐,撑在茶案上的手微微发抖,林秀容站在一侧,轻轻拍着林放的背部,她一贯优雅从容的面庞上此刻也难掩愁容。
堂厅左侧坐着李伯父,右侧坐着李伯母和李秀珠,李秀珠正靠在李伯母怀里哭。林亦勋在一旁站着,地上跪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身上还穿着某大学的校服,哭得梨花带雨。
二姑妈火急火燎地赶到,林亦好和红巧陪在一旁,这一路,二姑妈同林亦好讲了情况。
林亦勋在外头租了个房子,养了个女学生,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少,甚至夜不归宿。
李秀珠越发生疑,于是派人日夜盯了几天,很快发现了他们的小窝,今天竟发现这女学生偷偷跑去了协和医院的妇产科,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于是,李秀珠喊人把这小妮子从学校里逮了出来,还叫来了爸妈,闹到林放跟前来。
林亦勋本在区里办公,接到林放一个电话就是一通臭骂,取消了下午的会议急匆匆赶来。
现下,正吵过一阵,停在此处举步维艰。
林亦好上前一手把跪坐在地上的女学生扶起来,女学生看向他,仓皇失措的脸上满目感激。
她抬起头林亦好才看清,这模样不过十六七,比红巧还小些。
“大哥,这怎么处理?”林亦好看向林亦勋,见他脸上是莫名的平静,却没有答话。
怎么处理?难不成为了这个女学生,完全不顾及林家和李家的面子吗?
二姑妈上前扯着林亦勋的西装肘子,痛心疾首地说,“亦勋,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李伯母心酸得厉害,抱着女儿安抚,脸上也挂着泪痕,这是她家独女,怎么容得别人这样糟蹋,“我们李家和你们林家,也算是几十年老交情了。我把秀珠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
“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说法!”李伯父站起来,手颤抖着指着林亦勋,动作愈发激烈,“林亦勋,你要记得,你娶秀珠没人逼你,是你求着我和你李伯母把秀珠嫁给你。你们婚后,我李家可有拿你林家半毫?我李家助你帮你,有哪点对不起你?我是真心寒呐,李林两家的关系,我看还是就此断了,不必做这些纠缠!”
他讲话的声音越发大,语气也越发激烈。
“李伯父,您别气坏了身体,”林秀容闻言走上前,引导李伯父坐下,示意人给倒了杯新茶,又说,“这事儿当然是我们林家理亏,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能这样把话说死了。”
“话不说死,你们林家真当我李家没人了?奈何不了你们?”他一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虽比不上林放,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欺负的。
“你这个混账东西!”林放站起来,一巴掌狠狠抡在林亦勋脸上,一声脆响,五个拇指印瞬间泛红显现在林亦勋的脸上,这一巴掌打得林亦勋头顶冒星,一时视线恍惚。
一旁坐着的李秀珠也吓了一跳。林放虽然脾气向来不好,但对家人却很宽宥,哪怕对平常最不顺意的林亦好,也从未动手打过。眼下,他竟抡袖子准备动手扇第二个耳光。
幸好林秀容上前拦住了,她拿身子挡在林放和林亦勋中间,抵着林放不让他靠近林亦勋,“爸,爸,打也解决不了问题。“
林放喘着气,他已经六十多岁,心脏又一直不好,只打了一巴掌,心率就开始不齐了,“打他解决不了问题,但解我气!”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亦勋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事的确是我的过错,岳父岳母要怎么罚、怎么处理都行,只要别让秀珠,还有月婉同我们林家断了关系。”
李伯母脸色气得发青,“你还有脸说月婉,你做这事的时候想过月婉吗?!”
门口,林怡君同范自安从侧门进来了,林家的大门关着,谁也不知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天色已经全暗了,张妈给堂厅点了灯,院里点上了红灯笼,他们步入后院,已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得喘不上气来。
堂厅里,摆件架的周围散了一地的碎渣,几个原先在架子上摆设的陶瓷茶碗此刻已经碎在地上,一看便是有过争执。
林怡君看到林亦勋脸上红红的手掌印也猜到了几分,她走去林秀容身边,和林秀容交换了个眼神,一起扶着林放重新坐下了。
李伯母不依不饶,说:“这要没闹大肚子也就算了,这肚子里有你们林家的种,你们准备怎么收拾?”
她看了眼那个女学生,便收回视线再也不看第二眼。
林怡君看看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凝重,她咽了咽口水,范自安在一侧握紧了她的手,“李伯父,事发突然,我爸刚从部队回来,明儿一早还要参加大会,我看,要不等大会结束,我们两家再坐下来好好聊。”
“有什么好聊的,讲得还不够清楚吗?”李伯父哪里肯依,说,“你们林家今天就要给个答复,是要这女人肚子里的种,还是我李家的情分,也就是林参谋长一句话的事。”
这一声“林参谋长”,又拉开了多少距离。
林放此刻已经顺了气,目光里的失望和迷雾散尽了,又恢复了往常不怒自威的凛冽,“李老弟,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也不会让秀珠平白受委屈。”
“委屈不委屈,也都受了,说什么都是白费。我看不如现在就离婚,我们秀珠还年轻,还能再嫁,只要你林家登报三天,揽下所有的过错,别的我们一概不要,以后也不要往来了。”李伯母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军队里出来的女人,说话不留半点情分,言语似是退让,却是将了林放一军。
登报三天,扫的是林家的脸面,丢的也是李家的面子。
林秀容脸色一僵,赶忙帮腔缓和,“还不至于这样。我们两家一直关系很好,李伯母,小时候您还带我上下学呢,您忘了?”
李伯母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妈在世的时候和我也算交好,她过世得早,我看你们几个孩子可怜,一直帮忙照看,秀容你明理,也该知道这事儿我能让到什么地步。”
林秀容面露惭色,又说:“妈妈也说,李伯母是最明事理的了。月婉还小,总不能让她这么小,爸爸妈妈就分开了,万事好商量。”
“这你不用担心,月婉会有新的爸爸,同你们林家再无关系了。”李伯母这一“铁娘子”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
李秀珠突然站起身来,扑到林亦勋身上又踢又打,她的两眼哭得通红,声音嘶哑,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我究竟是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林亦勋只站着任她打骂,也不还手。
“妈妈……”
这时,从后厅出来一小姑娘,那是林亦勋同李秀珠的女儿林月婉。
她才六岁,刚在东侧房睡着,睡醒从房间出来,听到堂里吵闹便过来了,一下就看到一堂厅的人,外公、外婆,爷爷,爸爸、妈妈,好大声地在吵架。
李秀珠看到月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抹泪瘫坐回椅子上,又开始低声哭起来。
林月婉跑过来抱住了她,看到妈妈哭,也跟着大哭起来。
李伯母看得揪心,又说,“离了婚,月婉归我们。这女学生肚子里还有个你们林家的种,你们也没亏了。”
林放眉头紧锁,自然不会同意,说,“月婉姓林,就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永远都是!”
月婉被林放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了,哭得越发大声了。
林怡君走到李秀珠跟前,一把把林月婉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月婉不哭,不哭,没事。”
“难不成要我们两家撕破脸不成!”李伯父也加大了音量。
林怡君抱起林月婉,再也不想在这争吵之地待下去,抱着出了堂厅,往门外走,林月婉在她怀里哭着喊“妈妈”,她听见身后爸爸同李伯父李伯母又在吵着什么,都被林月婉的哭声淹没了。
天色越发黑了,浓稠得像墨水在天上打翻了,云层很厚,看不到半颗星星。
林怡君抱着林月婉走了好一会儿,范自安跟在她身侧,怕她太累想抱过林月婉,可林月婉同他不熟,抱着林怡君的脖子死也不撒手。
三人在大顺斋糕点店门口停下了,入店坐下,林怡君给林月婉点了几份糕点,坐着看着她吃。
林月婉已经缓和了情绪,不哭闹了,一晚上没有吃食也是饿了,一连吃了好几盘。
“慢点儿吃。”
范自安给林怡君点了份一品桃糕,平常是她最爱吃的,“你也吃点。”
林怡君勉强露出一个笑,摇摇头,把盘子一并推向了林月婉。
林月婉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里还咀嚼着一半,突然问,“小姑姑,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
林怡君伸手握住林月婉的小手,却发现两个人的手都一样冷,“月婉,有些事情,可能你还小,没有办法解决,但是等你长大一点,也许就能解决了。”
林月婉抬头,两眼因为刚刚哭过,还泛着湿润的光,“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还要好久好久,你要等。”
“那爸爸妈妈,要吵好久好久的架。”
“不会的,”林怡君挤出笑,摸摸林月婉的头,安慰她,“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和好的。”
这话,兴许她自己也不相信。
出现裂痕的玻璃杯,虽然表面看上去和原来别无二致,可只要倒上水,水就会从裂缝里流出来,除非这杯里,以后再也不装水了,可这不装水的玻璃杯,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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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顺斋,天空竟下起雪来了,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而下,附在道路上、树枝头,片刻就盖了白皑皑一层。
范自安向店家借了伞,和林怡君两人一起把月婉送回了林家。
也不知林家是什么时候散的,李秀珠还在林家堂厅坐着等,月婉被他们抱走,又联系不上他们,她也不敢走开。
林怡君把伏在肩头已经睡着的林月婉交给李秀珠,林月婉在李秀珠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趴着,继续熟睡着。
“大嫂,”林怡君面露惭愧,竟也不知自己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今晚就在这儿睡吧,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
李秀珠点点头,目光暗淡,全然没了平日里艳丽的光彩。原想回李家去,可这天气,月婉又在外冻了这么久,再冻一遭也是受罪,她今天已经够可怜了。
“爸睡了吗?”林怡君问,刚刚吵闹,她都没说上同爸说话。
“刚刚出去了,你们也回吧。”李秀珠说完,抱着月婉回了东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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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君挽着范自安往家里走,雪已经停了,路上的积了厚厚一层白雪,两人一步一步往公寓走,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
“冷吗?”范自安搂住林怡君。
“人不冷,心冷。”
范自安停住了,握着林怡君的双手,放在嘴边呵气,在寒夜里呵出一片白雾。
林怡君面色沉重,她平常满是笑容的脸上,此刻出奇的严肃,“大哥平常素爱尝新鲜,福建的荔枝来了他便去尝鲜,日本的飞鱼到了也要去尝。”
“嗯。”范自安搓着她的双手,又呵了一口气,她的手真冷。
“小时候秀珠姐姐总爱粘着大哥,倒是不太和我玩儿,可有一回大哥抓我小辫儿,我被抓得疼了大叫,秀珠姐姐还推了大哥一把,大哥直接跌进了水里。大哥说,这小妮子,以后谁娶了谁倒霉。”
“嗯。”
林怡君抬头望向范自安,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好高兴,还去鼓巷专门捏了一对新婚泥人送他们。秀珠姐姐很喜欢,就摆在堂厅的架子上,说是大哥平日忙,摆在这儿,就好像每周回林家吃饭人都是齐的一样。刚刚吵架,架子上的泥人掉下来碎了……”
范自安把林怡君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就像她刚刚安抚林月婉那样,“没事了。”
她这样神伤的模样,惹他心碎,那是他国内国外这几年都未曾见过的。
“要是有一天,自安你也……”
“不许胡说,”范自安皱眉,紧紧抱着林怡君,好像这样紧紧抱着她,她就会少想一些,“你大哥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们不一样,我们会白头偕老的,我会守你护你一辈子的。”
林怡君垂下眼睑,说:“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呢?”
“我知道,我自己知道的。再想这些可就不像你了。”
这样患得患失,不像她。
“我要是变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喜欢,变成鸟也喜欢,变成猫也喜欢,变成南锣织绣的老太太也喜欢。我在罗彻斯特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想娶你为妻。”范自安亲吻林怡君的耳际,不知自己再讲什么,才能让她忘记今天晚上的神伤,“怡君,只要相信我就好。”
林怡君隐隐有想哭的冲动,眼角也湿润了,她伸手环抱住了范自安的腰,突然觉得这个怀抱好暖好暖,“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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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天地更加沉寂了。
林放还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这是他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的。
闹了一天,他竟还不知这个搅得他家家宅不宁的这个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此刻,站在她家这灰砖砌成的小房子里,边上是这女学生的爸妈,穿着破旧的麻衣,这女学生身上穿的校服,都比他们好上不少。
两人怯生生的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也不敢问,倒像是客,而不是这家的男女主人。门口停着的几辆车,早已经把他们所有的质问都堵上了。
林放找了张椅子坐下,小李想给他把椅子擦了,被他打住了,说,“不用。”
小李倒了杯水,放在林放面前的桌上。
林放转向女学生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学生低着头,手放在小腹前,不知是习惯动作,还是有意护着肚子,声音细小柔和,“郑秋惠。”
是个好名字,可此刻,林放并不想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是打破尴尬的寒暄,就连她肚子里林亦勋的骨血,他也未曾想多看一眼。
屋子里烧着灶火,比屋外暖和得多。
“好好一个学生,做什么不好。”林放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天他讲了很多,现下已轻松许多,“你若是以为攀着亦勋就能进林家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还没死,这家还轮不到林亦勋做主。”
郑秋惠一下跪下来,两行眼泪瞬间落下来,“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这样做。”
林放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来,“所以,你是真心?”
林亦勋比她大了快二十岁,能当她叔叔了。
“我是真心的,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求了,”郑秋惠哭得声音哽咽了,这娇滴滴的模样像是雨后的荷花,“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放我和我的孩子一条生路,别的我都不要。”
“这孩子不能要。”林放冷冷地说。
这孩子多留一天,就是多一天祸害。
郑秋惠的父母也双双跪了下来,这俩贫苦人,见状也明白了几分,甚至作揖磕了好几个头,“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普通人家。”
“把这孩子打了,我给你们一笔钱,够你们把这家重新修一修,过得更好。”林放说。
郑秋惠跪着往前爬,扯着林放膝边哭着乞求,“不要……这是您孙子啊。”
林放把她搭在他膝盖的手拨开了,继续道,“你很聪明,但用错了地方。你怎么碰到林亦勋,怎么住进他给你安排的房子,我找人一查就能查到,秀珠怎么发现的你,我一问也知道。”
这姑娘生得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杏眼又大又圆,一张娇小的红唇,一副清纯无辜的模样,若不是下午他找人查了,险些也信了。
可是,是不是清纯无辜又有什么意义,无论如何这孩子都留不得。现下,不过是让他这良心因为这姑娘的小心思算计,少一丝愧疚罢了。
郑秋惠面色一僵,眼泪止住了,她不由舔了舔嘴唇,是她发现自己有孕,借着买口红的名义,在林亦勋外套上留了印子。
“我不打,这是亦勋的孩子,你让他来。”郑秋惠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看他今天可有护着你?”
林放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郑秋惠的心上,今天林亦勋的确未说过半句护着她的话。
“我的儿子我清楚,要是他先知道你怀孕,也会悄悄拉着你去流掉。”
她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狠心。
“我不打,我不打!”
郑秋惠摇着头,突然站起来往外跑,没成想却被门外的兵拦了回来,往回一扯,她硬生生倒回地上,伏在林放脚边。
她爸妈赶紧扶起她,抱着她哭起来,跪在地上忙不迭地求饶。
小李从兜里掏出了一瓶药,倒出两颗来放在手心。
林放看着他们一家跪在地上,脸上是一贯的冷静威严,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说,“这药你自己吃就少些苦头。”
他已经答应了李家,今天会把一切都解决,明天就给他们答复。
“我不吃,我不吃……”郑秋惠摇着头,声音渐渐轻下去,心中却知道这已经是无力回天的事。
小李走上前,示意门口俩小兵按住了郑秋惠的父母,他掐住了郑秋惠的两腮,硬掰开了她的嘴,把两粒药硬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拿起刚刚晾在一旁的水,灌进郑秋惠的嘴里,郑秋惠挣扎着,摇着头,双手推打着小李,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这是,您,孙子啊,孙子……”
林放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句,“林家不要不明不白的孙子。”
郑秋惠咽下了药,瘫软在地,咬着牙抽泣着,一切的希望都被这两粒药毁了,她心里有一腔愤恨无处发泄,伏在地上嘶吼着,“我恨你,恨你们!”
林放已经起步往外走出了这间小土房,天空又下起了雪,小李给他开了车门,他一步跨入车内。
耳边传来房内郑秋惠声嘶力竭的吼声,“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小李从副驾驶转头看向后座的林放,虽没有说话,眼神却在询问。
林放冲他挥了挥手,说:“开车吧。”
车子在这雪夜往林家开去,在雪地里印出两道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