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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燃天绯玉 欢乐不知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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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不知岁月长。
那一日,我正与苍术对弈,忽然菱形窗牖被什么从外击中,脆生生的,伴着咕噜噜的啼叫。我立刻喜上眉梢,跳下椅子,绕过立地大屏风跑过去看,刚推开窗,一道轻盈白光撞入怀里,伶俐扑腾着。
“哪儿来的鸽子?”苍术微仰起脸,呼哧鼻子给吸出来的味道。
我捧手将它放了:“是父王派来的。”
“催你回去了吗?”苍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期期艾艾的,似乎想再补充说点儿什么,终究给憋了回去。
我给他认真的样子逗得直乐呵:“不是让我回去,是让我留下呢——父王同意我上封书信的请求了。”
“哦,那就好。”他转了语调,垂眉落眼,手执黑子,啪一声清脆敲下棋盘,惊爆了桌角一盏烛火,颤抖着结出一长串红艳纠缠的灯花。
有时斜坐歪椅,懒倦托腮,长翘的睫毛在苍术脸上投下一层青色阴影,像是时间的痕迹,停留在了那儿。我点燃助眠的沉香,踏过烟雾,伸手一缕一缕地握住他的头发,放在手心里梳,每次都耐心的梳九十九下,寓意要活到长长久久。
便是过了很久,当我想起当初的心情,依然忍不住会笑出来,怎么就那么傻呢,狐妖修行百年成人身,五百年老去,较之他们,人的寿命是多么短,多么短,可还是希望能将所有所有能够想到的美好祝福寄托在他身上,好像只要他能幸福,自己就能满足一样。
每逢月圆之夜,我常听到一种朦朦胧胧的低泣声,如蚁噬骨,扰得人坐立不安。
反复两三次,后来我终于忍不住了,随手丢了棋子,跳下椅子,意欲出去探个究竟,门口忽暗,却是被苍术高挑的身影挡了去路。
“你去做什么?”他皱眉问道。
我仰头:“你没听见后院总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吗?我们去看看可好?”
他却站立不动。
我头一矮,穿过他横展的手臂,窜了出去,谁知刚走几步,便又是被拦住。
“你做什么?”某种好奇心在心里隐然生出,我凑前一步,理了理他的衣襟子,附在耳边柔声道:“后院可有什么秘密。”
“当然。”他也不弱,更迎上前来一步,几乎挨到了我身上,鼻息清晰,温暖而暧昧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流动,升温。
我心头一跳,脸上骤烫,脚下却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后院是袖烛夫人的住处。你不是见到吗?想问什么明天大可去问。不过……”他忽然探手过来,那么近,四野的风都静止不动了。
然而他只是将我歪斜的发簪扶正了,然后落落如春水的眼笑盈盈的看着我的脸,声音柔得连暖风都在唇边化了:“不过晚上不可去骚扰夫人休息。这是我们碧落宫的规矩。”
我老实的点了头,认可沉到心里,恍然间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不禁怒道:“……莫名其妙的规矩。”转身就走。
心思却留在了原地,等他追来。
身后却没有动静。
我气得一跺脚,转身委屈的喊道:“你怎么不跟来?夫人说了,你是派来侍候我的跟班!”
苍术在月光里眯了细长的眼,挑眉一笑:“不过公主殿下,我想说的是,您走错方向了。客房在那边~”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要在云泽,我定不轻饶你!”
“——喂,喂喂,苍术大哥,我错了,我开玩笑的行吗?你走那么快,我,我找不到路啊!”我又急又恼又好笑,沿着汉白玉游廊追着前面的苍术跑。衣领上粉红色的绒毛搔在脸上,风一拂过,流动出水波般的起伏光泽,袖口灌风却冷得直哆嗦。
苍术背影转角不见了。
气馁刹那间扑面而来,我来不及反应,堵了一口气在胸口里,连脚下都无力。索性坐在了栏杆上,搓着手取暖。
该怪谁呢。昨晚数星星数到很晚才睡,早晨还在做梦,门就被苍术从外面擂响,说是夫人召见我。我在这儿逗留了半个月,她还是第三次愿意相见,却不知是为了何事,若还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燃天绯玉,我还是束手无策,大概么,会继续被关在这碧落宫。不过好在袖烛夫人念在我远在云泽的父王面子上,从不敢稍加为难,锦衣玉食的伺候着。还有苍术陪玩,想一想,也还没腻。
清晨瑟瑟,太阳躲到不知何处去了,整个世界好像沉淀下来,青雾萦绕,天反倒惨白着一张阴晴不定的老脸。墙角掉落数朵梅,只在枝巅还剩伶仃一朵,顽强的吐露着惊人的桃红色,像燃破了青雾的一团火。
明知道赶时间,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哟。”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一声,“这不是公主殿下吗,怎么一个人可怜兮兮的缩在墙角,是迷路了吗?”
我听得很不是滋味,回首,但见游廊上不知何时站立着绯祥,负手,抬鼻,垂落如翅的长睫有飞天的眼角,一抹桃红色的胭脂从颧骨扫到眉梢,俏生生的立在那里,艳光四射。她身后还站着几名碧绿罗裙的狐女。
我勉强走过去,尴尬一笑:“没有,我只是见那朵梅花生得好,想过去看看。
“哦,原来贵为云泽公主的你连梅花都新鲜啊。”她好不客气,咄咄逼人。那些个狐女摇着尾巴,掩唇轻笑了去。
我口舌木讷,不知该如何接言,本想狠瞪了去,可是长久以来的教养让我做不出来。只得流转了眉目,不去理睬她们,顾自绕过庭院朝另一条游廊通向殿堂。一步一步都像走在她们嬉笑的视野范畴里,步步踩在心尖上。
我想,如果我也像她们一样生有尾巴的话,现在该是夹着的。
我想,为何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顾自耍脾气去了呢,就因为我说了一句话吗,苍术。
心情瞬间成灰。
以至于在碧落宫殿堂上,袖烛夫人依礼,袖遮三分指,请我坐在离王座最长的太师椅,我却只是原地站着,僵硬的说:“夫人有什么事就这样说吧,我赶着回云泽去。我已向父王禀明了我的踪迹。”
袖烛夫人愣了愣,递过一记关怀的眼光过来,说:“可是宫里有谁触犯了公主?告诉我,我定严加惩办!”
台下绯祥急不可察的绷紧肩。
碧落宫殿堂,长宽逾三百尺,只以四根云纹粗柱子支撑起平平的顶棚,那些个通天彻地的黑底红花帘帐立在四方,大方朴素,看似简洁,但只要留个注意细细观察,风起处,掀起帘子,露出帘后一角,多以宽大复折的屏风遮挡之,或立一扇窗子,窗外却又是在碧落宫里未见过的景致。竟不是是通往何方了。
眼所能及的最多狐族王台之外,广阔的内室,黑底红漆案横平竖直整齐排列,下置软垫子,狐族子弟们或坐或跪,嘻嘻哈哈,没个整齐的样子,倒像是场游戏聚会。
像倒像,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是袖烛夫人歪在王榻上,与我近距离说些题外话,朝会还没有开始,身为碧落宫大弟子的绯祥坐在第一排的黑底红漆案前,她调笑,只与四周身份地位差不多的狐,相距远了的,自有知明,不会越僭而上。
而在袖烛夫人问过我,我意有所指的斜瞥了绯祥一眼,不过你来我往,寥寥的几个简单动作,都逃得过那伙狐精明的眼,看似轻松无意的嬉笑打闹之间,早杀过几记眼风。
我心底一凉,心想好生阴险。
袖烛夫人所说的话本来就是客套,如若我顺承的答复几句,讨得了她舒心好还,若没个注意脱口而出内心真正的想法,她定护自族子民。我却由于前段时间的得意忘形,骗父王说在外游山玩水无需担心。只怕今天死在了这儿,都无人知晓。
“其实今天本宫诏公主来,也是因为燃天绯玉的事……”袖烛夫人不急不缓的说。
我心跳怦怦:“夫人明鉴,那东西真不在我身上。若夫人真觉重要,我在返回云泽之后,一定会让父王协助寻找。”
“不用了。”她本斜歪在案头,颅顶正对着我,便掀起眼皮子瞧过来,额发垂落,黑瞳吊白,高挺的鼻子两翼各拉下一道深深的皱纹,直通唇角,犹如刀刻,横亘开脸颊。
鬓角斑白,手腕处的螺丝骨高高耸起。
完全与初见时候那个秋色胜春朝的美人神似形不似!
不过区区半月光景而已!这究竟是何缘故?狐妖不是最低可活五百年的吗?何况她为王!
我被唬得后退半步。
袖烛夫人便端坐起身来。她何等聪慧,怎不从我流露与表的恐惧看出我的摒弃。没有女人不怕老的。她已变了脸色,流转眉目不再看我半眼,姿态端庄的朝堂下望去,不过转眼工夫,那些个狐妖都乖乖识相闭了嘴,正襟危坐。四下如被砸了块巨石的憋闷。
憋闷压在我心头。忍不住颌首,装作透明人默默退到幕帷深处。
耳朵却听到袖烛夫人在说。
“……我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宣布——燃天绯玉找到了!”
只静了一秒,空气里好像有一根无形的引线,轰然爆发喝彩。
之后袖烛夫人说了些什么,底下婀弥奉承些什么,搅混一团,听不清了,我早静静地站在帷幕,有些不知所措,猛然间感觉到一道目光绕过纷乱的尾影,一眼就落到自己身上。苍术的目光如阳光柔软,如春水温柔,如微风细致,落到心坎里,化了。
我忍不住报之一笑。是呵,我究竟在害怕什么,不就红颜弹指老吗。何况袖烛夫人向来对我是极好的,客气周到,锦衣玉食。就算,就算是有人想加害于我,难道苍术会不管吗?
这便才抬手将一缕垂落腮边良久的发丝掳到耳后,手背不小心撞到了金钩子,霎时间,厚重繁叠的帷幕如天外瀑布肆横而落,底端流苏整齐一划的荡漾着,荡漾着,穿堂风总是活泼的,我我的角度望过去,铺天盖地的黑底红花帷帐将在场每个人如坠红雾之中,一片祥和。
“你躲在这里搞什么破坏?是想逃吗?”
厉声的一喝。
我诧异回头。绯祥不知何时已流到我背后。得意洋洋的摇着尾巴,冷了脸,犀利的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