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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美梦5 这具身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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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如同老人干枯的皮肤般皱缩,隆起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土块,覆盖着或黄或绿的矮小草被,偶尔有明黄或深粉色的花朵抱团盛开。草地波浪的远处,披着深棕色毛皮的牦牛群正缓慢移动,手持一根长树枝的牧牛人悠闲地在后方散步。更远处,地平线被高山截断,只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和盘旋的不知名鸟类。
风的温度也舒适,正是好时节。但格纳提斯记得,希伯里尔的苔原融雪后潮湿泥泞,不像在春末的克里特能够纵情奔跑。他小心地迈步,躲开可能有泥坑的草木茂盛区,向牧牛人靠近。
如果他没有失去对距离感知能力,他确定,在他发现牧牛人之后,牧牛人就再也没移动过,即使牧牛人的双腿一直在交叉摆动。
他离对方约十步路程时,有着黑珍珠般幻彩眼眸的牧牛人对他挥了挥手:“格纳提斯。以你的时间来说,晚上好。”
“晚上好。”塞俄刻墨斯轻松地回应。他转向正在远去的牦牛群,“你不跟上去吗?”
“那不是我的牛群。”牧牛人谟绪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声,“我只是恰好路过,跟着它们,消磨等待你的空闲。”
谟绪斯上下晃着被他当作赶牛鞭的树枝,几只牦牛像是感应到般甩起尾巴。
“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知道格那提斯出生的故事。”塞俄刻墨斯飞快地说,尽管这些都是他入梦前电光一闪想到的,却表现得像组织已久、胸有成竹,“他出生前后,克雷托克沼泽有没有发生怪事?是否有陌生的来客造访?众神、众魔对于他的残缺,各自有什么猜测?”
谟绪斯面无表情,眼睛不时转动,赶牛鞭在每个问题结束时轻轻摇晃一下,表示他有在倾听,“我以为,已经有无数生灵对你重复过这些。”
“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认为残缺是一件怪事。魔怪们只要在□□磨合期发生一点意外,就可能产下怪胎。”塞俄刻墨斯沉着嗓子说,“但发生在格那提斯身上的事,一定有怪异的地方被我忽略了。”
见谟绪斯眼皮塌下、露出介于揶揄和不赞同之间的神色,塞俄刻墨斯抬高嗓门,恢复了亲密朋友交谈似的轻快,“既然要找回记忆,生命最初的记忆当然是重要的、决定性的。找回了起源的记忆,其他记忆也许就自然浮现了,就像挖菊苣根必定会带上菊苣叶。”
“我没有意见,但那不是一段美好回忆。”
“我知道。”
“你的诞生很不愉快。当父母和兄长蹲在孕育百年的蛋旁,盼望迎接一个强壮神气的小龙,或一只和父亲一样拥有漂亮绒羽的小鸟——巨大的蛋里爬出的却是个迷你的、皱巴巴的、只会发出刺耳叫声、看起来不久就会死去的人类婴儿。”
“我知道。幸好我的母亲和兄长都很好斗,不然我也许还没长大就被其它魔怪吃了。”虽然他最后也没能成年——想到这里,塞俄刻墨斯咳嗽两声,不再说话。
“厄吕西那时……”
谟绪斯停顿片刻,别开眼睛,短促地轻笑。
“算了,等你看到,自然明白。准备好了就闭眼。”
塞俄刻墨斯立即闭眼。
他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就像地面忽然裂开,一双大手迅猛地将他压向虚空。他几乎昏厥,五官和四肢全都离开了原有的位置、在身体各部位胡乱重组,内脏争先恐后地要从喉咙里涌出。
幸好这痛苦只持续了一瞬。当他再次吐气,感到身体落到了一个坚实的弧面,正蜷缩成一团。
粉红的柔光笼罩四周,却有一股寒风吹过头顶。
他身体忽然绷紧,喉咙像被绳索扼住,应激地仰头、翻滚,逃离了呼啸而来的冰渣。
——然而,这只是他头脑中闪过的画面。
事实上,寒风吹过的那刻,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只是发出了凄惨的哭声。
塞俄刻墨斯愣了一会儿,总算能看见粉红柔光以外的东西:一只深蓝近黑、三个头颅、翅膀和鳞片有着细微闪光的巨龙正展开一边翅膀,像天穹一样护住他;而稍远一些的地方有只体型较小、深黑鳞片金色眼睛的龙虎视眈眈地窥视他。这里似乎是一个宽阔的洞穴,崖壁悬挂满或叶片宽卷或藤蔓粗壮的发光植物,仔细看还覆盖着透明的细霜;深褐色的土地上四处是碎裂的透明晶体。
“你的蛋肯定被掉包了。”较小的黑龙龇着牙,前肢伏地,随时可能进攻,“把他吃掉,或者扔了,这东西是黄金人的陷阱。”
“阿普西塞,抓住你的大儿子!”较大的黑龙抬头朝另一个方向喊,然后三个头一起低下,凑近塞俄刻墨斯,“让我好好看看这个小家伙。”
他们说的都是古神语。
塞俄刻墨斯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自行活动起来。他停止了哭泣,双手向前伸,嘴里不时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三头巨龙每张脸的表情都变得轻快。
很难形容动物的脸变成什么样子能被称为“高兴”,但塞俄刻墨斯觉得它现在一定是笑着的。它深粉色的眼睛像他刚睁眼时看见的粉色柔光一样让人安心。这是他们的母亲,提坦之战后被关进深渊的“天风”珀尔西阿尼亚。
“他不是人类。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怪,厄吕西,你闻他的气味就知道。”
蓝色的巨大怪鸟盘踞于洞穴另一半,它生有四爪,强壮如野狮,长长的尾羽裹住厄吕西使其动弹不得。是他们的父亲,提坦之战时战死的“衰变”阿普西塞。
厄吕西只能趴在地上吼叫:“伪装!”
塞俄刻墨斯被厄吕西狼狈的样子逗笑了。原来厄吕西那么久以前就怀疑过他是冒牌货,他一点也不记得。千年之后,当厄吕西听闻他成神的神谕,会不会认为是最初的怀疑终于应验?
他似乎回到了格那提斯破壳的时刻。这里是父亲阿普西塞在克雷托克沼泽的巢穴,母亲珀尔西阿尼亚喜欢从外界收集各种植物种在崖壁,而无论那些植物原生是什么样,吸收珀尔西阿尼亚的魔力后都会变成发光植物。
“你来把他舔干净,我预感你们一定合得来。”三首巨龙说。
“……”
以塞俄刻墨斯多年解读厄吕西表情的经验,黑龙现在一定觉得母亲疯了。黑龙看似乖顺地在父亲松绑之后靠近,是想趁母亲不注意咬死婴儿。塞俄刻墨斯再次大哭,刺耳的声音在整个洞窟里回响,甚至哭出了眼泪。
怪鸟阿普西塞先一步飞到格那提斯旁边,隔开了厄吕西。它从尾羽脱下三根羽毛,羽毛立即被无源之风吹起,在空中自发旋转、揉碎,织成一件柔软蓬松的迷你羽衣,裹住蛋壳里的格那提斯。珀尔西阿尼亚也变化为丰腴的宁芙形象,抱起婴儿。
如此鲜活、温柔、熟悉。母亲与父亲在塞俄刻墨斯的视野上空探头,毫无杂念地注视着这个从它们骨血中分离出来的小生命。
塞俄刻墨斯眼眶突然酸涩。它们是格纳提斯的父母……是塞俄刻墨斯的父母。这就是孩子与父母的初遇,原来他生命最初的时刻是这样一幅光景。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喊一声爸爸妈妈,拥抱幻想中的它们。格那提斯也确实伸出了手。珀尔西阿尼亚握住婴儿的小拳头,露出与人类母亲别无二致的笑容。
“你看见了什么,珀尔亚?”怪鸟阿普西塞的声音在洞窟里震动,婴儿的哭声变得微弱。
珀尔西阿尼亚深粉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格那提斯,有一瞬间,塞俄刻墨斯幻觉背后冒出了冷汗——她似乎透过格那提斯,看见了遥远时空的自己。
“我看见了……火,无尽的混沌和扭曲的塔耳塔洛斯,我看见了埃忒尔,它是终结,在那之后,它又变成起始。就叫他‘地心的火石’吧,格那提斯……”
埃忒尔!
塞俄刻墨斯从伤感的回忆中惊醒。
埃忒尔怎样了?终结和起始又是指什么?
格纳提斯恨不得马上站起来捂住母亲的嘴让她回答了问题再说接下来的话。可是他无法行动,只是梦境的看客。
随着母亲的柔声呼唤,塞俄刻莫斯胸口迸发出一股暖流,它越来越烫,仿佛要把新生儿的心脏烧毁。
“你看见了吗!”珀尔西阿尼亚惊喜地大喊,“他的眼睛刚才亮了!‘格那提斯’,这就是你真实的样子。”她转向厄吕西,将婴儿献宝似的呈到厄吕西面前,“你也叫他‘格那提斯’,然后你会明白它就是我的孩子、你的弟弟。”
“格那提斯。”厄吕西冷冰冰地重复。它虽然还想咬死眼前的婴儿,但珀尔西阿尼亚的风压把它的四肢按在地上,让它无法暴起。
话音落下,方才让珀尔西阿尼亚惊喜的景象并没有重现。珀尔西阿尼亚发出疑惑的鼻音,又呼唤一次‘格那提斯’,没有获得任何魔力波动作为回应,只有婴儿无知的呀呀自语。
“在证明他不是人类的毒种或神明的诅咒之前。”厄吕西叼起一枚蛋壳碎片,“我不会接触他,你们最好也把他扔给人类部族。”说完便展翅飞离了洞窟。
厄吕西一离开,格那提斯又哭了,他不停摇头避开珀尔西阿尼亚凑上来喂奶的□□,在母亲怀里空蹬腿挣扎。
珀尔西阿尼亚把他放到地上,他四肢着地向洞窟口爬了几步,就把自己绊倒,又哭起来。
“舍不得哥哥?”珀尔西阿尼亚重新抱起他,亲昵地蹭了蹭婴儿的脸颊,“等你长大一点,我们去拆它洞里的冰块……”
三首巨龙和怪鸟一阵安抚,小婴儿终于睡着了。
世界陷入一片静止,谟绪斯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这段故事到此结束了。你要醒来,还是去下一个?”
塞俄刻墨斯闭着眼,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柔软与温暖,很久之后才开口。
“下一个。”他的声音像被树脂黏住一样浑浊。
“睁眼,再闭上。”
塞俄刻墨斯照做,身体下坠,灵魂进入另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