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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仲大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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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沁心苑里自带的小书房,独立于沁心苑外,还有一处用来做书房的菁雅小院,只有两间屋,之前是仲父在世时用来藏书的,沈微栀刚嫁来时便常喜欢在这里看书。
不过最近这两年仲书珩不常在府中,她多是在菁雅小院拿了书回沁春苑的小书房看,比起菁雅小院,沁心苑的小书房更方便些,之前仲书珩也提过,他不常在府中,让她可以用沁心苑的小书房。
但今日仲书珩既然回来了,她便不好鸠占鹊巢。
沈微栀从菁雅小院出来时,是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大人在书房。”听到沈微栀问起仲书珩,丫鬟指了指书房。
丫鬟并没注意到沈微栀手中多了一封书信。
门被叩响。
仲书珩正瞧着桌子上的一沓纸张出神,听到动静,他回过神,外头只是叩了两声,随后便安静了,不会是丫鬟和小厮。
仲书珩抬手将桌子上的纸张收到旁边的箱笼里。
沈微栀轻轻推开门时,便瞧见仲书珩动作仔细又轻柔的藏着几页纸张,像是在藏什么珍宝一样。
仲书珩抬头,倒是没料到她会直接推门,这不似她平日的风格。
“我手头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今夜宿在书房,你如常便是,只当我不在府中。”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如雾,可沈微栀目睹了他慌乱的动作,见他小心翼翼地那几页纸藏好,她心中微哂,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素来清冷从容的人有如此鬼祟之态。
攥着手里的和离书,沈微栀竟然在此刻起了恶劣的逗弄之心。
“又是宿在书房?看来周孜毅说得对,我到底是没能耐让仲大人跟我同房。”
果然,素来清冷的男人骤然抬头,表情莫测的盯着她,眉心拢起。
沈微栀又笑了,笑声中带着轻叹。
在仲书珩不解的视线中,她收起这份突兀的玩笑和恶劣之意,将交叠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
一封书信落在桌面上。
见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仿佛刚才的笑容是他错觉。
仲书珩视线下垂,落在书信上。
他问道:“这是什么?”
纤细的手指将书信从书案对面推到身前。
“和离书。”
说出这三个字时,沈微栀有种释然的感觉,她直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又补了句:“仲大人,我们和离吧。”
说完这句话,室内安静下来,静得只有摇曳的烛火声和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声。
仲书珩坐在书案前,头微垂,视线落在那和离书上,许久没有动作。
沈微栀站着,瞧不见他的面色。
但她猜测,仲书珩定然是欣喜的,想到晚膳时他不发一言,定然是在为下午那封信而心乱如麻吧,现在可好了,最大的障碍主动滚开,他可以安心再续前缘了。
久久等不到对方的回应,沈微栀也不愿再久留,想到仲书珩面对自己时的清冷性子,她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想了想,她又将腕子上的白玉镯摘下来,同那和离书放在一起。
“这既是婆母留给儿媳的,理该物归原主。”
说完,她转身离开,却又被喊住。
“沈微栀。”
这大概是仲书珩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他声音有些沉,听不出情绪。
沈微栀停住脚步。
“给我个和离的理由。”他不疾不徐的说。
沈微栀从前并不觉得仲书珩虚伪,此刻倒是对伪君子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仲书珩,他依旧低头瞧着书案,并没有瞧她,正如这三年,他从未正眼瞧她。
积攒了三年的怨气在这刻格外明显。
“嗤,和离的理由是吗,非要戳破那层遮羞布才好吗?好啊,那便如你所愿。”
“你不是收到了沈采芜送来的书信,又何必装什么不知情,我与你和离,不是正好为你遗憾了多年的心上人腾了地方。”
这话似乎戳到了仲书珩的神经,他骤然抬头。
看到他终于不再是寻常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眼中翻涌着情绪,沈微栀面上的讽刺更盛,果然,只有在提起沈采芜时,他才会鲜活起来。
“原本我们心照不宣的和离便好,是你偏要惺惺作态问和离的理由。”
“是要我说明白,成婚的这三载,我与仲大人说过的话还比不上马厩的马奴多,还是需要我提醒大人,每次仲大人同我相处,明明如鲠在喉十分不自在却还要勉强自己,又或者要我跟大人再一起回忆当初,我们这场婚事,本就不是起自两情相悦,而是因为当众失贞厮混,露尽丑态……”
“够了。”
提起当年的事,仲书珩终于失控,这也是他第一次失态大声呵斥她,他捏着拳,明显是动怒了。
沈微栀原本不想闹得这样难看,两个人平静又疏离过了三年,仲书珩装,她便忍,却没想到临到和离,却失了分寸。
好在,她还没有完全失控,理智拉回,她给自己留了最后的一份体面。
“仲大人,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嫁娶,再不相干。”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书房,离开沁心苑。
她去了马房。
“夫人?”
见沈微栀突然出现,马奴面露惊色。
“木晖,我的马可好了?”她的马前些日子病了,这唤木晖的马奴信誓旦旦的跟她说能治好。
“好,好了。”
“把马牵来罢。”
“这,天色这么晚……夫人要去哪?”
“我有要事需要处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和离一事尚未盖棺定论,她当前不会对旁人多言。
木晖从未见她如此急躁神色,乖乖将马牵来。
沈微栀翻身上马,缰绳收紧,出了仲府。
夜色漆黑,骏马一路颠簸,沈微栀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心中烦躁,有郁火不能发泄。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书房中与仲书珩争吵的画面,更准确的说,是她单方面失控。
她差点就变成了幼时最讨厌最害怕变成的样子。
那些幼时,她躲在柜子里,听着素来体面温柔的母亲如泼妇般歇斯底里质问父亲为何不爱自己的模样在脑海里翻涌着。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痛恨仲书珩。
她差点就走上母亲的老路了。
当年父亲为了前途,放弃青梅,选择娶母亲为妻,却又在功成名就后迎青梅进门,甚至不惜跪下来求母亲成全。
那时她不过五岁,亲眼看着母亲从平静变得发疯,每次遇到二娘的事总是变得歇斯底里,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变成为情所困的失控泼妇。
那时她便发誓,日后自己绝不要变成母亲这样,可到头来,她差点走上母亲的老路。
沈微栀简直不敢想,若是她不和离,要眼看着仲书珩将大姐迎进门,然后不顾她的面子,再将大姐抬为平妻……
只是这么想着,她就直犯恶心。
不知是马儿颠簸,还是她真的被想象中的事恶心到,她腹中突然一阵痉挛,她抽筋似的干呕起来。
一时不察,手中的缰绳微松,沈微栀跌下了马。
天旋地转间,她在一个坡上往下滚着,直到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沈微栀渐渐失了意识。
“微栀。”
“夫人。”
迷迷糊糊间,沈微栀只听到有人大声喊她。
“微栀。”
“夫人,二姑娘午睡还没醒。”
“栀儿,醒醒了,怎么今日这午觉睡了这么久,可是病了?”
温暖的手掌盖在额间,淡淡的香气从鼻尖传来,是娘亲身上的味道。
沈微栀鼻尖一酸,还没睁开眼睛,眼泪倒是先落了下来。
“娘亲,我……女儿不孝,和离回家……”
沈微栀呓语着,董氏没听清,低头去听,担心道:“这孩子在说些什么胡话,莫非是病了?”
摸了摸沈微栀的额头,见她一切如常,董氏放下心来,见沈微栀还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无奈笑道:“我知晓你不愿在你祖母晃悠,也省的她总是拿你说项,罢了,你再多睡会儿,晚些再往前面去,但总归是要去的,省的外人说道咱们沈家的女儿不懂规矩。”
说完,董氏吩咐了丫鬟,安排好沈微栀宴席上要穿的妆面和行头,便又去前头忙活去了。
听着耳边的声音,沈微栀半睁着眼,脑海中的那片混沌渐渐散开,她意识到,眼前是祖母六十岁大寿那日的场景。
她曾数次梦到过这日的场景,所以无比熟悉。
可今日却又与往日的那些梦不一样。
当下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她用尽力气用手指甲去掐自己都不能醒来,且她有自己的意识做出改变,而不是像往昔的那些梦一样,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无法更改。
就像此刻,丫鬟拿来头面,让她选择。
“这是夫人给您新置办的两套头面,您今日想戴哪套?”
沈微栀清楚记得,当时她更喜欢这套玛瑙的,所以选了这套。
可……后来这套玛瑙头面被她丢进箱子里,不愿再戴。
眼前,她脱口而出:“不要这玛瑙头面。”
“姑娘竟是转了性子,以往最喜欢什么,总是忍不住第一时间就要穿上戴上,如今竟是要把最好的留到明天了?”
打趣完,丫鬟紫琴便顺着她的意,将玛瑙头面收了起来,留下了那翡翠头面。
紫琴换了一套头面,又走上前来,笑着劝沈微栀:“姑娘还是早些起来,听说今日来的客人里,有不少世家公子,除了二小姐的未来夫婿仲公子,说不定里头也有您未来的夫婿,您好歹去相看一眼。”
沈微栀再次陷入沉默。
眼前似梦非梦,她还处在混乱中。
但不论眼前到底是重新回到了过去,还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只要她能做出改变,她都不会再让噩梦重现。
当年跟仲书珩有这一遭后,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沈微栀为了跟仲书珩在一起,不惜败坏名节。
她为了自证清白,查遍了所有的真相,终于在成婚后的第二年自证清白。
一切都是仲书珩书院的同门,一个叫李启章的书生,因为嫉妒仲书珩才学过人,且两人曾有过节,便想着毁仲书珩名节。
那刘启章被她找上门时声泪齐下,只说他无心伤害她,没想到那杯下了药的酒误让她喝了。
可沈微栀知道,刘启章是故意的,她还查到刘启章暗中心慕沈采芜已久,或许是为了不让沈采芜嫁给仲书珩,才故意让她喝了那酒,因为只有她,是不让沈采芜嫁给仲书珩的最佳破局之法。
她那时只觉得荒唐极了,可无论她如何震怒,事情都已经发生,她将刘启章送进官府,那刘启章也受了牢狱之罚,但她心里始终不觉得解气。
相信仲书珩也是这样认为,因为这一遭,他与沈采芜再无可能,心上人最终嫁给他人。
所以当仲书珩收到沈采芜那封想要与他重归于好的书信时,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姑娘,我来为您梳妆吧。”
紫琴的声音打断了沈微栀的思绪。
她从床榻上起身,罢了,和离书都已经给了出去,两人再无关系,何必再去深想这些。
“为我梳妆吧。”
“好的姑娘。”
见沈微栀终于有了要起床的意思,紫琴赶紧走上前来,她看了看留下的这套翡翠头面,翠色的钗环,流光青翠,想了想,紫琴决定将原定的发髻和妆容也换一换,好搭配这套头面。
等到天色暗下来,沈微栀坐在宴客厅的席位上,听着周围人声嘈杂。
直到有人将酒杯放在她面前。
“今日是我们老夫人大喜之日,感谢诸位登门为我们老夫人恭贺大寿,这杯果酿是府中独有的口味,便是小姑娘家也是极爱喝的,便以此杯薄酒聊表今日诸位到来。”
老夫人身旁,二娘吴艳青正端着酒杯,说着场面话。
她这话说完,在场的女眷纷纷举杯。
端着手中的酒杯,沈微栀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抬眸间,隔着两个屏风之间的缝隙,她恰好瞧见了对面的一道人影,眸光微顿。
那正是三年前的仲书珩,十九岁的年纪,比三年后的身形要单薄许多,他此刻约莫是醉了,正被人搀扶着经过屏风,一闪而过的面庞与三年后没什么不同。
“诸位共饮。”
掩帕,抬起酒杯。
屏风后的人影离开了。
沈微栀将酒水尽数倒在了袖中的帕子上。
“二姑娘最喜欢喝这果酿,再给二姑娘斟上吧。”
“多谢二娘好意,我有些头晕,先回去了。”沈微栀拒绝了吴艳青。
“二妹妹哪里不舒服,让人送你回去?”
听到声音,沈微栀侧眸看了眼沈采芜,回头看了一眼,紫琴不在身边,同上一世那样被支开了。
但这次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拒绝沈采芜,而是顺着她的话:“嗯,紫琴不在,我有些头痛,劳烦大姐陪我一起回去吧,我正好有些话想跟大姐说。”
沈采芜明显没想到她会答应,也没想到她会指定自己,顿了一下,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期期艾艾地走上来,扶住沈微栀:“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