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温暖本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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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轮渡缓缓地开动，隆隆的鸣笛声仿佛要将人的思绪掳了去。
岸上站满了送行的男女老少，伸长了手臂挥动着，或笑或泪。徒劳的喊声，尽数淹没在嘈杂之中，隔着江水，他们的面庞渐渐地看不清了。含混着烟囱排放的灰色尘埃，竟使得整幅画面像是泛黄的相片，透出凄楚的意味。多年以后，我再回到广州的时候，才明白，凄楚的并非这离景，而是预示着我难以摆脱的宿命的开始。
只是此刻，还是一九三七年，我还是那个轻狂桀傲的周天赐，怎能体会。
无心看着岸边的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太多事纠结在心间，需要时间去理清思路，于是转身回舱。
“阿惠，这趟去上海的行程怎么安排你简单讲讲吧。”我坐在沙发上，头后仰靠着垫枕，闭上眼，说到。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翻开，“好的，少爷。”
“讲过很多遍了，叫我天赐就行，”我打断道，“少爷显得多生疏啊。”
“是的，少爷。”她笑得有些羞涩，“哦，天，天赐。约四天后到达，当晚去参加陆府的家宴，之后一天中午见杜老板，两个星期后有青帮常山主的婚宴。其余时间，你可以在上海到处逛逛，那里你没去过吧，很有趣的。”
说到上海，阿惠的言语举止都兴奋起来，我又怎么会没发现呢。
“阿惠，你上海人吧。”我没有停顿，“这几天，就放你的假，你去看看家人，很多年没回去了。”
“谢谢老板。”一句老板叫得我满脸黑线，默默呐喊，我还很年轻啊。
打发她回自己的房间后，我才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时候她的工作能力真的让我惊叹，把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又有些时候她单纯得如同白纸一般。比如之前为了哄骗双喜离开，假意向她表白，她竟然感动得当场哭了出来。好吧，我承认，我的双眼皮大眼睛深酒窝，是老少皆宜男女通吃，但这也不代表我要对所有被我迷倒的人负责啊！比如眼前的阿惠，比如之前的双喜。每次我想和她说清楚那个表白的时候，看见她半低着头微垂着眼帘，期待而又略略害怕的样子，我就一个字也吐不出了。于是就演变成这样，琐碎的事情上都依仗她为我解决得彻彻底底，而工作谈完我却希望她别多做一秒的停留。糟糕，刚刚她不会以为是我在“特别”关心她吧！
之所以让她走，当然是希望能独自体验十里洋场的刺激，而且我又有任务在身，怎能让她跟着呢。
对了，任务，我得好好理理思路了。自从前天受到杜伯父的信，我就有点儿混乱了。
刺杀？当我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迅速地闪过遍我穿着黑色夜行衣，如同中学时代读的武侠小说里大侠在黑暗里穿梭，或是举着机枪如同军校演练场上，敌人应着枪声而倒。不过，很快，就脱离了无稽的幻想，开始意识到这次枪那头的不再是靶子，而是真人。
虽然父亲去世时我已知道他是青帮的堂主之一，与我们素来交好的杜伯父是青帮老大，但我仍没想到我从西点军校所学一身的本事竟要用来刺杀洪门的山主。
为什么要杀人？他范了什么滔天大罪搞得那么多人连他的手下都想杀了他？为什么是我去杀？什么理由可以让远在广州的西关大少也就是我，赶到上海去杀人。杜伯父手下的人都死的一干二净了吗，不过看他还在安稳地当他的上海三大亨，就显然不是。
也罢，我管他什么理由，无非是帮派火拼或者内斗吧。反正他要我杀，我杀便是了，答应了父亲凡事听他的我就得信守。而且父亲也绝不会让我去听从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杜伯父不是以会做人闻名吗？
到达上海已经是四天以后，黄浦江泛着黄色，不由得感觉珠江似乎是清澈些的。
正值中午的光景，烈日炙烤着大地。走下船，强烈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第一眼对上海的印象是外滩的建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而似那么不真实。绵延向前的马路上，有电车缓缓驶来，不过更多的是黄包车载着乘客匆匆掠过，偶然也有小汽车混杂其中，肆意按响着喇叭，好像在炫耀什么似的。路人形形色色，有穿着旗袍结伴而行的小姐，也有和店员大声讨价还价的女人，有夹着公文包带着金丝边眼镜的先生，也蹲有在路边帮人擦皮鞋的男人，有在店里哭闹着要买这买那的小千金，也有卖着报纸或香烟的小男孩。真是对比鲜明，只一眼就让读透了它的种种矛盾，富有与贫穷，绅士与痞气，高贵与市井，温暖与冷漠，全都囊括其中。忽得有外国女人从身边走过，带过一缕脂粉香气，竟让我想到了青楼红馆里的女人撩人的劣等手段。原来，厌恶，竟可以以这样简单的方式流露无疑。
阿惠跟了上来，冲着我笑笑，“觉得上海怎么样？”
“确是个很有些意思的地方。”我把目光从景中收回来，“你不回家看看吗？还跟着我？”
“我很早就没有家了，但这里有我曾经的关于童年的回忆，所以这里，整个上海，都是我的家。”她伸手拂过江边的栏杆，淡然地一笑，“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会勾起我回忆的，所以我该带着客人好好看看我的家不是吗？”
我一时间觉得有点儿尴尬，似乎无心地戳中了人家的痛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正当我窘迫地憋不出一个一个字时，阿惠开口了，“天赐，我们总说，有些人没有很多别人都有的温暖，很值得同情。但有更多人拥有了，反而不珍惜，错过才追悔莫及。其实温暖是无所谓拥有失去的，如果是渴盼的人，连一缕空气都能咀嚼出余味，而漠视它的人，哪怕用火炉烘着，也体味不到。不怕没有别人给的温暖，怕的是自己失去感知的能力。而我还能借上海回忆童年，已经知足了。”
当我再也见不到这些我生命轨迹上最重要的人们的时候，我才想到，其实每个有爱的人，都是在怀念着回忆着知足着，也是欺骗着，只是对象不同，于阿惠，是上海，于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