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春 [GB]》墨笑初昕

103、菩萨行 人都有自己

　　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谓菩萨行。

　　罗兰走了。

　　有天老朱将我抬出去。

　　瘦极，老柴皮，面颊凹了，连眼窝也陷下去。薄薄皮裹着眼球，像要挣出来。

　　像要掉下来。

　　我靠在他的肩胛骨上。他身体有种尸油的臭气，用汗泪浇出的肉腥。一身骨头干扁。没有血。也没有力。直到我抬手环住他的颈，红红黑黑，染上他衣襟。

　　我说老朱。

　　你太瘦了。

　　骨肉荡荡，蛀空。细黄的，肉眼见不清的，蚁一样的虫。钻入孔，窜入皮，从什么时候开始咬。

　　生将一个人，咬成具躯骸。

　　他什么也没回我，拖我往上走。我脚背坠落地，薄薄一层布裹。擦破，石头割烂肉，淌了一地红。

　　他忽然蹲下痛哭流涕。

　　像要把一生的泪都耗尽。

　　朱志。

　　我站正将他托起。撑住，环过他身体。

　　别可怜我。

　　掌心把过他的脸，将所有血泪全部收尽。

　　别同情我。

　　姜黄衫，汗迹星星零零。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扯着我的领，将我按倒在地。

　　“萧欠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而活——”

　　他跪在地上俯视。我躺直凝望他的眼睛。

　　“萧欠，”他笑着，却呛气。

　　“活着要个什么理由。”

　　“你爹妈把你生到这世上，你就该认了这条死命。”

　　一滴泪，由上而下，滚过我眉心。

　　他指腹粗粝。磨过眼皮。

　　“我天生残疾。”

　　解开裤，露出底，那本该凸起的地方空空如也，平平无奇。

　　“我没有第三条腿。”

　　“爹妈死得早。这件事，这世上除了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么。”

　　人肉的臭，扑鼻的腥，他周身骨头沾满寒气。

　　“因为我羡慕你。”

　　“我羡慕你漂亮。”

　　“我羡慕你……”

　　“健全。”

　　“我就想看看。如果有天我朱志也能成为你，我朱志能活成个什么样。”

　　那张黑的丑的皮，一刹之间，迸出惊人的美丽。爱欲，人欲，世上所有生灭色欲。不休不止，不眠不熄，只是为了人去过活。

　　于是都看着我。

　　看着我去存活。

　　“可萧欠啊……你知不知道，我越跟你在一起，我越觉得你可怜。”

　　“你小时候，第一次来夜馆和人打架……”

　　我愣住，恍恍惚惚想了想，那很久很久以前。

　　十九岁，遭人打。他站在我身前，替我跪下。

　　我躺在床上半身不遂，我爹进来，扇了我几巴掌。他站在我床边，抓着我爹的领，死命哀嚎。

　　那天我说，算了老朱。

　　算了。

　　那些泪滚落，人水混着苔。浓浓青青，掩了眼睛。他颤抖着张嘴，用手抚过我，哭了笑，又笑了哭，直到骨头搓摩，皮肉松下：“那时我就想。萧欠。你将谁当过回事啊。”

　　“我打你。你爹打你。那些人干你。”

　　“萧欠。”

　　“你将谁，当过回事啊。”

　　“为什么要把自己整成这个死样。”

　　“为什么。”

　　“要活成这幅死样。”

　　眼水淹过我，像哭尸。

　　我抬手，揽过他说。

　　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

　　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百度百科
看着蝴蝶的崩塌，老朱看到的是自己理想生活的崩塌。小蝴蝶对于老朱而言更像是某种欲望或者理想的投射。就像是一根驴头上悬着的胡萝卜。可能那老驴永远都吃不到胡萝卜，但只要看着胡萝卜，就能往前跑。
蝴蝶在这一瞬间和大小姐殊途同归。他们都属于拥有外界最希望拥有的东西，所以理所当然被剥夺了诉苦的权利。因为他们有的比外界更多的东西，所以天然承载外界许多的期待。但他们两个都是属于不辩解也不解释，蝴蝶选择在苦难里承受，而大小姐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找答案。哪怕这个过程外界很难理解。
但在情绪表达方式上两个人很不一样。大小姐虽然封闭，但是自己的感情是山洪。所以大小姐相对起来没有蝴蝶这样和这么多人接触，却在表达上，有着非常重的感情色彩。蝴蝶虽然与很多人接触，却淡漠，所以他的表达往往是四两拨千斤。因为他没把什么人放眼里。
其实老朱的隐情在很早就暗示过一点，不过不明显（毕竟是第一人称，不可能全方面展现，只能从很隐晦的细节里体现）。就是蝴蝶作为《妄春》里色.欲的象征，老朱在面对他时，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心。对于老朱，一开始不认识的时候，就愿意为了保护这个人而给人下跪，无论如何，都有点太过了。所以必然是有一些非常冲动的原因。所以蝴蝶其实是作为老朱理想生活的存在。对蝴蝶的偏护，除了是保护自己美好幻想，也有像大小姐曾经说的，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借着蝴蝶的光，成了英雄。
蝴蝶承受苦难，也看见人的苦难，以身作容器承载人的欲望，所以才能在以后对大小姐说出，以欲止痛。而他有一点是我喜欢的，他没有强求外界同情，他的苦难。所以才会说出一句：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其实想了想，他之所以对老朱说： 别可怜我。 别同情我。
大概也是因为，他知道，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妄春》终于写到了第一百章。简直是里程碑式的大胜利！虽然非常痛苦的卡了两个月QAQ 大家真的久等了呜呜呜，前两个月，写出来的东西，都非常烂。怎么找也找不到感觉。终于在回家后，看着熟悉的山水，下了几场大雨，找回来了手感。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长久的陪伴，每次和大家唠嗑，我都非常幸福。其实每一次更新都会很期待看到大家的评论哈哈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多多唠嗑！我会趁着在家里这段时间赶紧把蝴蝶视角写完。不得不承认，环境的影响对于创作而言是全方位的嘿嘿
——以下是一些没什么用的发言，大家慎看——
都一百章了，消失了这么久，也让我说些酸话吧哈哈。本来是想单独拎出来做一个半年总结，但是实在是懒得这么麻烦了QAQ，所以干脆趁着作话一起写了吧。
《妄春》这部作品，是我至今为止创作最久的作品。也是我成年以后，第一部作品。我十八岁开始构思妄春，中间经历了极为颠覆的几年，心性上也发生了许多变幻。到今年九月我二十三岁，将近五年，我仍对妄春，抱有着极深的爱意。
而这部作品因为诞生在我相当变动的几年，所以也陪伴了我很久，陪我经历许多无常。是我青春里，一个相当有象征性的代表。今年上半年，我做了许多事情。我终于有机会与我儿时的梦校擦肩而过，在极为紧张的时间里，给自己硬生生创造了一次机会，也终于有资格，与那些教授有了一场很深的交谈。
也终于告别了一些青春里的人，对于许多事情，也有了明确的答案与抉择。
就像是给我的青春一个收场。
就像是青春的一场落幕。
我没有太多的遗憾。
其实在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可以欺骗所有人，但是唯独不应该骗自己。所以对着自己，不要掩饰。坦诚去看见自己的想法与欲望，坦诚面对自己的需求，去接纳，去承受，去抉择。
无论一些选择或者表现在其他人眼中看上去有多么不能理解，都还是要尊从自己的心。因为在当下，只有自己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怎么做才对自己更好。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后悔。不要强迫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作出任何选择。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包括父母亲人朋友爱人，没有任何人，必须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抉择。
人与我，都有选择的自由。
回首看，一切变幻无常，只有妄春，仍然安静陪在我身旁。
我想，这世上，最好的祝福大概是：得偿所愿。
所以各位朋友，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