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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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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曾将这只表扔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柜子里,它的指针早在过往的某一刻停止转动。
院长先生死去的那些日子,表针仿佛催魂一般在夜晚滴答滴答,他始终在追赶我。
我是个生性懦弱的人,重启的孤儿院给我一个暂歇思考的空间,我便在这里停留着思索。
我在这点点滴滴的时间中选定了道路,我为之不断做着准备,可出发感却是在墓碑之前骤然强烈起来。
那样漂亮生机的绿色啊,那样干净纯粹的角落,嫩绿的叶和纯白的花,在那座墓碑之前静立时,所有曾在阴暗时刻拉扯我的懦弱心思都好像被温柔的清风拍散似的。
它说去吧去吧,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的出发。这就是我将要启程的时刻。
表带被我缠上了绷带,这是我最后一次打开这个盒子,我不否定自己难阻止的‘影响’,可我或许确实无法强大到那样坚不可摧的程度,我拒绝直面那份过往。
我并不否定那一晚的错误,也承认那份死亡牵连的一切。这是我将要背负一生的罪恶感,我需要为之付出代价,我很清楚这个事实。
总会有一天,当我成长为足够理智的、可以直面这一切的时候,我会理清一切同那个人做个了断。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但不是现在,眼下的我有更重要的事。
那是我认定的、我自己想做的、我必须要做的事。
我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耽误拖延脚步。
森先生曾经在和我的谈话中曾提及过。
“……总在追求其他人的认可,追求旁人的肯定亦或称赞,那对你而言是毫无用处的,它只是你延缓进度便于自欺欺人的一种手段。”
“那些过往让你的心破了洞,可要堵住那些洞口并不能依靠他人,”森先生随意伸出手指戳在我的心脏,他的声音低沉,不轻不重地点了三下,他静声道,“关键在于你自己。”
“敦,你最该寻求的是自身的认可。”
“你最该做的,是和自己和解。”
森先生垂下眼眸,他的视线总是很平静地注视我,声音不急不缓,这样的他给我一种很值得被信赖的错觉。
“这世上和你相似的人并不少,他们竭尽一生都在试图摆脱影响,都在尝试努力自救。”
“有人菟丝花一般缠附他人,有人悲观到底放弃找寻自己的价值,他们中有很多人失败,却也有不少人成功。”
话到这里他突兀地止住话头,在我以为他的话已然终止的时刻,我看见他的眼中慢慢泛起深意,他在又一刻的安静后出声。
“敦,”他像是在询问我,“你认为你会是什么结果呢?”
那天谈话的最末,森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可神色却攀上几分少见的倦意,他挥挥手叫我离去。
“去找一件事去做吧,敦,”他嘱咐道,“去做一件你认为只有你能够做到的,除过你其他人都无法坚持完成的事。”
他最后的声音不清不楚,被打乱在风里,我听不真切,只隐约感觉到一丝期望——森先生似乎是期待我能成功自救的。
期待我找到所追求的价值,期待我卸下所有的负重,期待我能同自己和解……
那是一丝极为不真切的期望,我更倾向是自己或许是听岔了词。我和森先生并不该是这样互相关切的亲厚关系。
纯白的绷带开始缠绕住手表的时刻,窗外的光反射着飞越在手表镜面的玻璃片刺进我的眼里。
如影如随的那道身影被更有力的存在抹消痕迹,带来了一种虚假的、好似一戳即碎的、却又像是恶鬼消散般难言喻的轻松感。
我想起院长被虎爪杀死后的那个微笑,他的微笑出现在血色里有种让人不安的错乱感,可画面一闪又被替换成高楼林立,被风吹起的衣角消失在眼前,风声啸立间打碎所有的思绪。于是色彩斑驳着,血色好像也被牵连着沾染上浓墨般的漆色,所有的一切都浸在漆黑的夜。
我配合森先生的要求在适应性训练中摘掉了项圈,他是很会用语言耍花招却又不露一点破绽的人,项圈到他的手里我费了很大功夫都没拿回来。
就算是异能失控的间隙,他也未曾让步。
项圈被摘掉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不安,过往我曾被恐惧压迫的时候总是它带给我清醒,相比较疼痛,它给我更多的是一种安心感,一种源自疼痛的,源自太宰先生的安心感。
我很不适应没有项圈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难自控的心慌,有种很不安的飘忽感,我生怕自己真的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下。
可森先生不妥协,于是我终于知道就算失控结果也未必会太糟糕。大多情况下我会被森先生用各种手段打断失控,就算变成虎也有爱丽丝小姐在阻拦我,我曾一度认为一旦失控白虎的爪必定染血,可爱丽丝小姐喘着气很不爽地坐在废墟里指使我去清理时,我才明白——
并不全是糟糕的,结果并不一定是我厌恶的那个。
于是之后的一切好像也顺其自然,尽管没能再找到项圈,异能还是用新的方式在同我磨合熟悉。
第一次自控着勉强清醒过来时,森先生的脸上有点隐约的欣慰,或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做到了,你还会做得更好。
那是我为数不多记得很清楚的一天,我在那一天终于有种双脚踩在地上的安稳感。
不是他人给予的,那是完全凭借我自己而得到的安稳感。
和森先生的告别很简短,我们都不是话多的性格,钟声敲响的第三下我来到前堂,在孤儿院的午饭时刻出发——这时的前堂是不会有太多人员行动的时刻。
我不希望自己的离去惊扰到这间孤儿院,不希望它会惊起什么波澜,也不曾渴望有怎样动荡的告别,在迈出离去的第一步前,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注视着这座建筑的轮廓。
我在这里度过了多久的时间呢?离开时想到这个问题时竟然有一刻恍神。
从我生长至今,除过和太宰先生那场奇迹般的相遇,我始终是停在这的,注视它的时间过长甚至产生了一种朦胧的错觉,就好像我本不该在那时同太宰先生相遇,好像冥冥之间我就应该一直停留在孤儿院,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间孤儿院里蓄积着成长,然后像眼下这样在某一刻迫于什么原因而出发。
或许本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和太宰先生相遇的话,那次出逃也应该同先前的几次一样失败,然后被院长先生锁在地下室才对。
我原先以为要同那份影响深远的过去告别时需要耗费很大的心血,可此刻站在这里,即将启程的此刻,心里却好像有石子轻轻落下,它落在那片海里,很快被完全浸没再无波澜。
一个简单的转身,我就这样同这间孤儿院告别,那些纠缠不清的无形联系纷纷消失,有什么东西在这场告别的同时不再沉苛我的灵魂,却也有新的存在轻柔地包揽着我的躯壳。
我走出了大门,一步一步,并不沉重的脚步。我终于启程。
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出发感在催促我快些出发,催促我快点回到那座城市。
因我离开而停摆的指针该要重新转动起来了。
森先生告诫我要找寻一件事,一件我认定的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我听了他的话,我做足了准备开始启程。
我在反复无休止的思考中选定了自己的道路,我心知这条路或许漫长又艰峻,但它确实是我选定的。
它将带我去走近那个人,它将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为此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