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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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风雨，冻得我四肢僵滞，不知不觉走着，徐府大门已近在眼前。
咫尺之遥，双腿却如灌铅，再也迈不开去。狮头门扣泛着古铜色光泽，记忆里，蔓吟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会友善地拉住我的手，真诚道：“从今往后，此处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姐姐。”曾经一语使我重拾生念，令我深陷温暖整整五年，而今的她，却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逃离这方天地。
是我太沉溺？还是她已厌倦？
究竟谁错了？又错在了哪里？
我迷惘，一时之间主意尽失，不知如何面对蔓吟，向她忏悔我太不中用，纵然徐尚愿意让步归还她自由，但我的意气用事，却断送了她所有希望。
我终究还是过于冲动，林子秋是善是恶、是有情或无情，这一切均由我来决断对蔓吟而言是多么不公平。毕竟爱他的人是她，唯有她有权，仅有她有资格，去评判她的他。
罢了罢了，大丈夫尚且与时屈伸，我一届女流，此等困境下，本就不该再计较什么骄傲颜面的。
想通了，这便深呼吸打起精神，反复告诫自己莫再冲动。
林子秋，我只是有求于你，有求而已，你……别太得意。
我一遍遍祈祷，脚步沉沉，不情愿地朝来路返回……
宅门紧闭，果不其然。
我无泪叹息，收起纸伞，硬着头皮，上前扣门。
陈年户枢旋轧出呜呃，门半启，那门房老伯将脑袋自门隙探了出来。见是我，他先是一愕，后约忆起我曾对其家主不敬，神情继转冷淡，语气亦不若初见友善，道：“姑娘，怎又是你啊。”
可不是，俗言道一回生二回熟，怎奈我这第三趟造访，却被人嫌作厚颜无耻。
我默默潸然，咧开嘴牵强一笑，探听：“敢问，林大公子可在家中？”
老伯点头，“在的。”慈祥的眼角熨开几条纹路，似在嘲笑我明知故问。
“等着，容老朽前去通禀。”门阖上，重重地。迎面煽来的凉风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漆木门漆味湿冷，我不适地揉了揉鼻头，回想他掩门前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蛮不是滋味，总觉着被捉弄了。
就这样过去一刻钟。
见宅门紧闭，我将伞靠上门旁的石猴，遂告诉自己，林家家赀巨万，庭院深深，情有可原。
半个时辰后，门，依旧没有响动。
自我安慰。兴许是老伯年迈，腿脚不甚利索，途中耽搁了。
又过去半个时辰，仍是丝毫未见动静。
我呵气搓了搓冻紫的双手，脑海里不由遐想出林家书房内，林子秋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账簿焦头烂额的画面……
雨一直下、一直下，雨，一刻未有停过。
可恨的雨天。
可恨的春季。
还有这漫天可恶的乌云，怎么还不散去？
浑浑沌沌，就听得一阵响亮的长鸣。
我摸了摸作怪的胃部，这方意识到天色早已暗沉下来。
那老伯，果然在戏弄我。
我怏怏依着门滑坐上门槛，一面腹诽这现世报也未免立竿见影了些，一面拉起衣领将脖子往里缩了缩。
多久了呢，好像是初遇那年，我和蔓吟约定过相伴到老。
所以，务必将林子秋带到蔓吟面前的，无论如何……恩，无论……如何……
雨，淅淅沥沥。
听烦了、看腻了，我索性闭上双眼，养神小憩。
恍恍惚惚，回到了边塞。
天仍蔚蓝草仍苍茫，娘还戴着那支玲珑木簪，坐在帐篷前做着精美的针黹，不时地抬首叮嘱棚圈外正与小羊嬉闹的我，留神绊倒……
子欲养，而亲不在。为人子女最大的悲哀与无奈，莫过于此。
我十分清楚娘已不在人世，然这一刻真实得仿佛伸手可触，她仍活着，一直仍健健康康活在我心间。
“娘……娘……”我情不自禁跑了过去，眷恋地钻进她怀里，紧紧依偎着她。
她从不妍脂粉，衣裳上却总有股淡淡的清香。我沉浸在那香味中不能自拔，乖巧地由着她抚摸我的秀发。朦朦胧胧，就听她在我头顶轻轻呢喃，“姑娘……姑娘，玉苓姑娘……”
恩……嗯？
她唤我什么？怎的音色这厢古怪？
四周景物这时如若云雾轰然消散，我臂弯捞空跌坐在地，但见娘亲已凭空消失，不由惊惶大叫起来。
喧嚣，有风声灌入我耳，昏黄的天色骤然白化，我忍不住抬手，蒙住了双眼。
有一阵，终于适应了光亮。
放下手，入目是一张俊朗的面孔。
无比巨大！
我心惊肉跳，骇叫卡在嗓子眼，背胡乱贴着身后的石猴，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真实。
“我说，你怎睡在此处？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问话的男子面露忧色，正是林家二少——林子昭。
他就这样弯腰凝视着我，呼吸温热，带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新香，喷得我脸皮微痒。
他身后还站着包括管家门房在内数名家仆，定然不是怪物。我魂魄归位，转首见天空灰蒙蒙的，雨依然在下，方才惊觉竟已过去一夜。
心弦一紧，我赶紧起身，抓上林子昭手臂，焦急追问：“大公子何在？”
林子昭对我的举动报以一脸愕然，“你……你昨日不是？”
我无暇解释，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劳烦通融！让我再见他一面吧，生死攸关，他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说过，不见！”猝然，一个决绝的声音响起。我一愣。林子昭也是一怔，让开身瞧，林子秋恰好转出门。他身着的，与赴约西郊时无异，态度却截然相反。我苦涩难当，十分不争气，当众掉了泪，“两天三夜了，我家小姐已经绝食两天三夜，求求公子，走一趟徐府吧……”
林子秋神色微变，眸底有震撼，有惊忧。
我心甚慰，正当以为他终于动摇之际，一个不友善之声却介入浇熄我希望。
“既自称徐府，想必对方是主簿大人家的千金了。”开口的是那柳管家，看上去与林子秋年岁相仿，说话的语气却老成许多。满脸不屑与倨傲，他冷眼瞅着我，提醒林子秋，“大少爷切莫忘记老爷临终前的交待——林家与徐氏，今生老死不相往来！”
是了，这两家世仇，才是林子秋拒绝相见的根本原因。
我遍体生寒，或是太饿，神智有些涣散，幸而有石猴可倚靠，方不至软倒。
果然，林子秋闻言，当即褪去犹豫之色，换上一脸漠然，转身离去。
阴雨连绵，林家生意兴隆，他这一大早外出打理，定然得等晚间才归。
可蔓吟，哪里经得起拖延？
我咬了咬唇，不及思虑冲进雨里，一把拦住他去路。
“你！”被我举动惹恼，林子秋脸色绽青。
我别无选择，一下子跪在了他面前。
这十八年来，除却娘与徐尚父女，我不愿再向任何人屈膝。而事实上世人皆不会轻易下跪，况乎你跪求之人，是你的仇家。
我感受到数道轻蔑的目光，但不能起，唯有悄悄借着雨，将委屈一并发泄。
“实不相瞒，我家小姐身有顽疾，生来便犯有心绞痛的毛病。公子可以认为她绝食权因任性，可她体质比常人虚弱，这一病，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颤声坦露的，是徐家、乃至整个伝州的秘密。世人都道徐主簿千金兰姿蕙质，可那些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又有谁会知晓，蔓吟其实是个随时可能病发身亡的陶瓷娃娃。
我根本抬不起头，雨地冰凉刺疼着双膝，视线里，仅有林子秋浅灰色的布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脚稍稍挪前半步，声音带着颤抖，“此、此话当真？你说她随时可能……”
我大喜抬首，所见模糊，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湿了眼帘。
“是。”我两手扶地，重重磕了个响头，“望公子成全，玉苓今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听凭公子差遣……”
林子秋终于迈开腿，依旧朝前。
我的心如坠冰窖，哪知才瘫软在地，他却忽然扔掉伞，调头朝徐家的方向跑去。
“少爷！大少爷！”几名仆人追随他而去。
事有转机。我咬紧唇竭力压抑呜咽，奈何泪水不听使唤，徐徐涌了出来。
针针细雨，将地面上一洼洼积水，惹出一圈圈涟漪。
一角菊兰衣摆这时闯入视线。见躺在地上的纸伞被一只白净的手拾起，我含着泪，好奇地抬起了头。
是林子昭。
他将林子秋的伞递给随从，轻雨惠风中，正打着我遗落在门边的伞，居高临下望着我。
目光煦和，似极了塞上第一抹晨曦。唇边漾着弯浅笑，他缓缓伸一手向我，示意我起。
我破涕为笑，没有握上他手，自己站了起来。
“多谢。”“你的伞。”不约而同开口，双双一愣。
相视失笑后，我摇摇头并不接伞。擦肩离开，忘记了道别，冷落了日后将令我思念蚀骨的男子，错过他那对时常令我肝肠寸断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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