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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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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刘炼坐在窗台抽烟。风很冷却浑然不觉。
六年前,他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齐远快毕业的夏天,刘炼在公司附近租住的公寓度过了22岁生日。
那晚只有一个小蛋糕,和他们两个人,庆祝得简单朴素,内心却快乐。
男孩毫无顾忌地笑,说学长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凑过去吻自己嘴唇。
高傲的孤独和庸俗的幸福。那一瞬间,刘炼真的被后者打动。
可谁也没猜中后面的事。
刘炼姐姐身在外地,那晚却为弟弟生日特地回来看他。
拨了很多次手机却无人接听,才问了父母公寓地址过来。可推开门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弟弟会和另个男孩吻在一起。
女人疯狂似的歇斯底里,揪着齐远衣服就是两记响亮耳光。
刘炼回想起齐远那时的样子,站在那一动不动,脸色煞白仿佛灵魂抽离。
“变态。”
她咬着嘴唇狠狠地发话。
“姐,别让爸妈知道,求你……”
她无心再听,发狂般猛地带上门,有重重的回声。半截话挡在门外,像一个戳破的气泡,消散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离开的决定是刘炼提的。
现在想想,他一向理智,却在遇到他之后频频失控。
记得那天从小城的火车站台出来,能看到天色淡蓝,没一丝云彩。也是个冬天,干冷而并不下雪。就这样仰望,有那么几只孤零零的鸟飞在天上,应和着交错的电线,还有叶已落尽而只剩下枝干的树木。
身边的男孩叫齐远,带着初来乍到的不安站在一旁。
打了车,找附近旅馆安顿。汽车盘旋上立交桥时,能看见桥下混乱的人群,有些许嘈杂,像人间灯火景象,市侩但温暖。
温暖,这词汇简单,却离自己这么遥远。
半支烟还夹在手指,刘炼疲倦地闭上眼睛。
拾
——变态。齐远,你叫齐远对不对?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这么不要脸?!
朦朦胧胧中,头脑深处的残存记忆又浮了出来。
刘炼的姐姐是个精明强势的女人。齐远记得那天下午她约自己出来,说有事找他谈。
“齐远,你叫齐远对不对?你也是立海大学的?”
还没回过神来,他发现女人已经在短短时间里对自己情况了如指掌。
“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这么不要脸?”
“你缠着他干嘛?要钱?”
“我警告你,我弟没时间陪你玩。”
“从他身边滚开!”
齐远什么话也不说,头脑一片空白。眼前女人又忽然歇斯底里地哭泣:
“你放过我弟行不行?我们全家求你……”
那一段时间内,齐远不敢直视刘炼的眼睛。直到有天,刘炼突然对他说:
“我们走吧。”
“走去哪?”
“我不知道……”
齐远在头痛中醒来,腕上手表显示凌晨四点。他挣扎坐起,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陌生床上。
身上是温暖干净的被子,床头摆着盛满白水的玻璃杯,外套整齐叠好挂在身边椅背。这小屋没有想象中寒冷,大概是身旁电暖气开得很足。
猛然想起自己昨天大概多喝了几杯,所以现在……是在学长家里?他抓了抓头环顾四周,看到刘炼正坐在窗台抽烟。
齐远愣在那。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吞云吐雾,姿势老练。可他记忆里的刘炼学长却从不抽烟。
六年前正是刚刚来到这小城不久。刘炼严重地水土不服,起初是感冒,最后竟演变成感染性肺炎。
所以在医院那段日子,齐远总是抑制不住地走神。
脑子里又跳出姐姐的话。他发现自己真的错了,这样他们就快乐吗?
在一个树枝都结冰的冬天夜晚,他搭上了回程列车。车厢乘客不多,齐远抱着手臂伏在桌子上,终于旁若无人地痛哭起来。
这是段失控的爱情,像失速的列车向未知悬崖驶去。我以为自己当断即断地踩下刹车,你才不会粉身碎骨。
拾壹
“学长。”
是他的声音。刘炼微微侧过头看他。
“醒了?”
“昨晚上喝多了。”
齐远用手按着脑门,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全是水汽,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始往床铺下摸索自己的鞋。而后又慢吞吞地说:
“抽烟不好。”
刘炼垂下手苦笑。是,明知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却抑制不住地吞云吐雾。就像明知回忆伤人,却还是狠不下心决绝一次。
齐远挪着步子蹭到身边,把夹在手里的半支烟拿过,深深吸了一口。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刘炼一愣。而后才反问:
“你什么时候走?”
窗外光线清白冰冷,颤颤巍巍地照在齐远身上,他这时正眼神倔强看着自己。刘炼关上窗子,避开了齐远的直视。
一旁的小床上,小栋睡得很沉。刘炼望了一眼,突然拿起椅子上齐远的外套向他丢过去。
“出去。”
见他不动,刘炼一言不发直直地去开门。手拧着门锁突然被齐远握住。
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挤在了门口,交叠在一起的手指暗暗用力。小栋还在沉睡,所以谁也没有多说话,但对方倚在门口挡住了自己的动作。
“学长……”齐远的声音比抽过几包烟的喉咙更加苦涩。
“你放过我吧。”
劫难。刘炼的脑袋里闪过那样一个词。就像所有的故事都不一定有结局一样,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往事都必定不能总是善始善终。更多时候,它们只是在一段又一段轰轰烈烈之后变成一个毫无终结意味的,潦草的手势,伴着时间打磨出的冷漠和麻木销声匿迹,再也难觅踪影。
静默在这逼狭房间蔓延开,如无尽藤蔓缠绕着身心具疲的他。直到楼下响起了汽车引擎,伴着窸窣作响的人声,刘炼才意识到是夜已过。
黎明将至。
他妥协似的从自己身边走开,按着脑门进了卫生间。拧水龙头的声音传来,响亮的流水声显得有些刺耳。宿醉的痛和倦怠还在头脑中久久地挥之不去,水管里刺骨的冷水钢针一样窜进皮肤里。
意识中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的名字。
学长,我回来找你了。
带着我所有的希望和不安回来找你,结局或是目标我从没奢望想过。其实你一点也没变,所以大概变的是我。但你不想见我,其实我早该知道。
* * * *
午后阳光有着这城市鲜有的透明和稀薄的冷。每个白天与黑夜气温都在急遽地变化,伴随阳光一齐飘散的还有
一股香甜又有些焦糊的味道,那是这条羊肠般小街上随处可见的糖炒栗子的香味。
刘炼推着自行车走着,起伏的呼吸都化作吐出的白气一现就散。六年前,他还有心思漫无目的地勾勒未来的模样。而现在,他在尴尬地等待未来到来,却在头脑中对即将降临的一切一无所知。
“刘老师?今天精神不太好?”
刚相识不久的学校同事在远处叫他。刘炼推着自行车朝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我来接小栋回家。”
“小栋?刚被人接走了呀。”
刘炼一愣。街道上撒着稀薄的阳光,给这寒冷的大地镶上一层极薄的光亮的釉。
“一个年轻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小栋叫他叔叔呢。”对方慢条斯理地回忆,又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我看小栋认识他,不会是坏人吧……刘老师?”
“没……没事。”
人间别久不成悲,直到现在刘炼也不曾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觉得腿有些重,他说不清为什么。
——你怕我再骗你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