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胚》岛耶

1、我叫叶诺 男孩微微倾

　　办公椅在面前转了三圈半，眼前刚刚成年的男孩终于抬眼看向柯书杰，眸子里强撑出少年般不谙世事的明亮与强行忍耐的伤痛，静默了几秒后还是扬了下嘴角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的张嘴道“我明天就出国，妈的管淳这个赔钱货，看我这次去美国领个美国哥哥回来给你看。”
　　柯书杰眼睛都没抬只是轻微点了下头便拿起一旁的文件又看了起来，少年却不依不饶的一掌将文件重新拍回桌面，逼得柯书杰不得不抬眼看向他还未脱稚气的脸。
　　“我明天就出国了，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痛哭流涕啊，抱着我不让我走啊，总之不能这么平淡！”
　　“你是出国又不是出殡，怎么，需不需要我再给你烧点纸？”
　　启对柯书杰这张嘴可以说是深恶痛绝，堂堂柯家大少爷，从小怎么也是在书香门第之中长大的，明明不张嘴就是电视剧中豪门公子的翻版，怎么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就能把活人气死。
　　“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小时候发病还是你抱着我去医院呢，怎么也算我半个哥哥了，我姐在家都哭了快俩小时了你怎么连滴鳄鱼泪都不愿意给我呢！”
　　柯书杰这下倒是把文件丢在桌子上抬头正视他了，明明是面无表情甚至带点冷淡的一张脸，可偏偏一双桃花眼与天生上挑的嘴角硬是带出来点优雅与痞气。
　　微微一动表情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也怪不得那么多男男女女都不需要他勾手指就愿意往他身上扑。
　　“你真他妈快烦死我了。”只是一张嘴身上那点美好气质瞬间毁于一旦，柯书杰皱着眉点了根烟“你在这缠了我一下午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就直说吧。”
　　“你那天不是新送来两辆车吗……”
　　“我操！”柯书杰伸手就要拿烟去烫启的胳膊，启反应迅速的一甩胳膊躲了过去“你过来，我拿烟头给你醒醒脑子。”
　　男孩立刻装乖的露出小奶狗般的可怜样“干嘛啊，不就要你一辆车么，两辆车你哪个不喜欢给我哪个就行我又不挑！”
　　“我哪个都喜欢！你想要找你老子要去，老启家是破产了？让你跑来我这撬车！”
　　启说的那两辆车柯书杰知道，是前一阵李家送来的两辆跑车，说是看到时觉得柯书杰肯定喜欢便买了送他其实言下之意是对柯氏新开发的那块地雀雀欲试，那块地没开发之前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但是柯书杰眼睛毒早看出是块宝地便早早就拍了下来，现在搞得风生水起，李家自然也想来分一杯羹。
　　东西送到了府上转手打回去，对方是李家的家长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长辈自然不能这样有失礼节，但几千万的跑车就想撬他几亿的生意，他柯书杰又不是做慈善的，自然是表面收下但也准备着过几天李家大儿子生日包个大红包给人家还回去，就全当自己花钱买了两辆车。
　　也不知道启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明天就走了今天不好好收拾东西比他来的还早，堵在办公室软磨硬泡了一下午敢情就为了这事。
　　本来车子没多少钱送启也无所谓，毕竟他一对跑车没兴趣二他一个人也不能同时开两辆，但是启明明是头藏獒却为了辆跑车硬在他这里装金毛，老启家富甲一方怎么让自己小儿子跑他这乞讨来了呢？
　　“柯书杰，书杰哥哥，杰哥哥，你就送我吧好不好！我那辆彻底报废了，我爸说这辈子都别想买车了，怕辛苦把我养大一下又没了，可是我没车我在美国怎么活啊？”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启这小子是启母高龄所产，还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虚弱，感个冒都容易致命。从生下来医生就说不好活过周岁，老启家是从各地找来一堆闻所未闻的名贵药材从小就不要钱的往里砸给启续命，颤颤巍巍的把人养到15、6岁时身子骨才算稍微硬朗，真是老启家上上下下一直捧手心里的心肝宝贝，到了现在大名都不对外提，说是生怕阎王听见了把孩子名字写到生死簿上。
　　“怎么不能活，美国没车的留学生多得是，你也该过过你这个年纪应该过的生活了，骑个单车和朋友去看看书吃吃饭聊聊天，别岁数不大一副浪荡样。”柯书杰将文件整理好放到一边，启在这呆着工作肯定是没法做了。“你先去美国好好体验普通留学生的生活，资源呢就这些，太充足你又该胡作非为了。不得不说也就是管淳做人太善良才让你还能在这坐着和我要车，但凡换成别人你现在就在大牢里和我说话了，你有功夫要车不如多反思反思你自己干的这些破事。”
　　柯书杰说话向来是又狠又毒，句句戳人身子里最疼的那块肉，而且还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启就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柯书杰站起来抻了抻衬衫袖子的褶皱，走过启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西装外套披在身上走出去。
　　虽然是故意把话说得不那么好听但柯书杰确实带着真心的成分，他从小看着启长大是真把启当他弟弟了希望对方被讽刺的脑子清醒了下次做事能克制自己，就算仗着有启家撑腰他是家中最得宠的小儿子，但说到底启家也就是个名门望族富甲一方并不是真的能只手遮天，绑架、监禁、杀人未遂……就启干的这些混蛋事要是人家真想把他送进去吃牢饭其实也不算特别难。
　　柯书杰叹了口气把烟头捻灭在楼梯间的烟灰缸里，转身进了电梯直接去开车。
　　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仁心孤儿院在他们这座城市的郊区，柯书杰近两个月每周都要来一次。
　　原因也并无其他，他想找自己的儿子。
　　说来也是可笑，柯书杰27岁的年纪一张花花公子的脸匹配与脸同步的性格，按理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缠身才对，可偏偏不仅缠了身还开枝散叶了。
　　这个时间点正巧是放学，路过学校时车速想快都快不起来，柯书杰看着前面人行道上三三两两被家长领着的小学生算了算岁数觉得自己儿子应该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了。
　　17、8岁那样不上不下的年纪又恰好是青春期，柯书杰爱玩爱闹，甚至可以说是活在当下百无禁忌，自然身边永远环绕一群和他差不多的太子党们，平时没事干时就不定时聚会，玩的也都是些偏向成人的活动。总有人说生孩子难，每次柯书杰听到都想笑，难？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几杯黄酒下肚，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转天早上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中苏醒过来。
　　这本来都是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情，被老爷子的电话吵醒训斥的时候柯书杰迷迷糊糊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躺在哪个女人还是男人的身上，一边敷衍的回应那边的责骂一边顺手从裤子里掏出一沓红票子扔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这只是柯书杰18岁生活中稀疏平常的事情，甚至等清醒了之后柯书杰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和男的睡的还是和女睡的。反正也都不会是朋友，顶多是朋友叫来陪酒的鸡鸭。
　　只是没想到这次不一样，那女人拿着孕检报告找来柯家的时候柯老爷子二话没说就叫人把柯书杰从学校里给逮回来了。那女人他认识但说不上熟，只是偶尔被朋友的朋友一起带过来，柯书杰甚至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更别提名字身份。
　　到柯老爷子这辈柯家都可以说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生意人，只是生了柯书杰这么个混蛋儿子天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混迹的那些红灯酒绿的场所把柯家祖坟往上刨三代都没有人去过，本来平时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竟然把人家黄花姑娘的肚子都搞大了，气的老爷子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柯书杰，但鉴于外人在也只好忍着怒气大手一挥道“必须结婚！”
　　柯书杰顿时脑壳都疼，张嘴就喊“我才18，结什么婚？法律哪条说18岁能结婚的？！”
　　“现在结不了不等于将来结不了，人今天就留别院住，等你岁数一到立刻结婚，从今天开始我叫小李跟着你，除了上学哪也别给我去！”
　　老爷子拍板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柯书杰只能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然后准备先听老爷子话，第一是老爷子岁数大了他是怕把人给气坏了，其二他有的是时间等着那个女人生孩子，到时候他立刻就去做亲子鉴定，孩子如果不是他的他非要把这对母子好好收拾一顿。
　　只是没想到，孩子出生了亲子鉴定也做了，结果还真是他的种，虽然这孩子生的不光彩但毕竟是大孙子老爷子看着孩子咯咯笑自己也乐的合不拢嘴，一家上下都因为这个孩子而热闹许多，只有柯书杰手里攥着那份鉴定单从始至终连嘴角都没抬起来过。
　　那女人抱着孩子带笑的问柯书杰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的时候，他看着屋里众人期待的眼光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说道“我希望这孩子以后为人能够表里如一，就叫他柯里吧。”
　　这句话针对谁再明显不过，果然此话一出屋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柯书杰才懒得管他们的想法将鉴定单揉成一团一抬胳膊准确的扔到了女人床旁的垃圾桶里，点了根烟挥挥手告别了。
　　结婚？结他妈了个逼！
　　孩子生下来的第二天柯书杰就打包好行李出国了，想让他和一个认识不超过三面的女人结婚？做梦！
　　柯书杰虽然年龄不大就情人无数，但实际上根本没走过心，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生性凉薄，看上去对谁都深情款款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那对母子的死活他也毫不在乎，当然他也知道柯家的规矩就是未过门的媳妇是进不了老宅子的只能生活在别院，所以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表面上看是柯家的儿媳妇大孙子，但实际上不过是给了一处别院的屋子住，仅仅保证温饱其他她想要的荣华富贵一概不会有的。
　　而他则是出国去潇洒留学，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只是日子一晃就过去好几年，柯书杰再回到柯家的时候是参加父亲的葬礼以及继承柯家那百分之七十的家产，剩下的三十是他弟弟柯书理的，老爷子的护工和他说老爷子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真想你回来看看他。”柯书杰听完护工的话只是沉默的点点头，然后扭过身仰着头看房顶上的挂灯生生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再后来柯书杰彻底搬了回来，无论是柯家还是柯氏集团都不能一日没有管理者，除了父亲的后事他还有很多事情也要去处理，只是在某个夜晚他突然醒来屋里的寂静让他无所适从，他坐在床上呆呆的喊了一句“爸。”然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般的涌了出来。
　　人有的时候真的会在一夜之间长大。
　　柯书杰忙完手边事情的一个下午正站在飘台看着外面打电话，这个位置一低头便能看见柯家的别院，只是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那个女人与那个只在出生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儿子。他叫来管家询问的时候对方先是一惊，紧接着收起自己没能控制好的表情支支吾吾地回答：“那母子俩早就离开柯家了。”
　　大概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听着管家的话却突然生出了些许悲凉，他让管家去帮他把那母子找回来，他还是不会与她结婚的，但他可以给他们一个比较富足的生活。
　　后来管家隔了好几日才和他说，那女人把孩子送到了孤儿院自己嫁到了国外，当初骗他生了孩子也只是因为家中没落想逼的柯书杰奉子成婚一家人好投靠柯家，没想到柯书杰竟然凉薄成这副样子，工具没用了自然是甩掉好去找新人。
　　柯书杰垂眼看着烧了一大截的烟蒂因为轻微的一抖全数落在烟灰缸里凉凉的开口“那女人别管了，去找找孩子吧。”
　　柯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办事效率都极高不出几日印着仁心孤儿院的地址卡片便放在了柯书杰的办公桌上。
　　柯书杰最近两个月才算是终于干完了手头的事情，将时间空闲下来便急不可耐的往孤儿院跑，院长是个外国人同时兼顾国内外好几所孤儿院，所以能不能碰上多询问些孩子的事情完全靠运气。
　　只是车子开进孤儿院才得知老院长刚刚离开，柯书杰微微蹙眉但也没说什么，反而去车上搬下一些孩子们常用的东西让护工分给他们。反正来也来了，柯书杰干脆进了孤儿院里面随便转着也顺便多看看自己孩子生活过的环境。
　　这所孤儿院建地规模并不算小，完全的欧式设计，柯书杰多少带点职业病一边转着一边把地皮价值也跟着算出来了，只是走到音乐教室的时候一阵钢琴声把他吸引了过去。
　　弹奏流畅，强弱部分处理的自然毫无缝隙，就连曲子中的感情都渲染的十分到位，柯书杰想着这孤儿院的音乐老师竟比那些重点学校的音乐老师还要出色，正巧一首曲子演奏完毕柯书杰也就想着反正也无事不如进去再听一首也当陶冶陶冶情操了，只是一推开门就愣住了，眼前哪里是他想象中那种为艺术奉献一生的老年教师分明就是一个孩子。
　　那个男孩看着也就16、7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干净的白色T恤，腿部修长腰背挺直的坐在那不看脸也宛如一幅画。
　　听见柯书杰的开门声，男孩便扭头来看他，一双丹凤眼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鼻梁挺直唇红齿白以及苍白的皮肤衬的整个人带了些不同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沉静。
　　男孩被打扰了也不恼，坐在琴凳上看了看柯书杰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一笑反而带了些少年该有的活波。
　　“先生您好。”
　　“哦，不好意思啊。”柯书杰一边说着一边往少年面前走“我在外面听见你弹的挺好就想进来看看。”
　　男孩听了夸奖又垂眼看琴键，用一根手指随意的按了几个键才慢悠悠的说“随便弹着玩的。”然后又看向柯书杰，柯书杰走近这才发现男孩的眸子竟然是灰色的，估计是什么病症造成，不然父母怎么舍得把孩子扔在这。
　　男孩也发现了柯书杰看他眼睛的目光，也不遮掩大方的说了句“我是因为生下来就基因缺失才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那时候我已经8岁了稍微有一些记忆。”
　　“您还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您听。”
　　“不用谱？”
　　“不需要，大部分谱子我都背下来了。”
　　柯书杰见男孩自信的微笑饶是有了几分兴趣，也不在意与男孩才认识不过五分钟，西装扣子一解用眼神示意男孩挪挪位置便与男孩同坐在一张琴凳上，修长的手指搭在钢琴上，指骨稍稍用力便弹了一个前奏出来，男孩当然知道这个谱子，只是盯着柯书杰的手瞧，微笑着在合适的小节插进去合奏。
　　男孩对钢琴演奏确实极为有天赋，在没有琴谱的情况下还能熟练的与一个刚接触的人四手连弹并且毫不吃力，这着实让柯书杰吃了一惊。
　　柯书杰在最后一小段即将结束时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身上让本身就皮肤白皙的男孩更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此时他正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是感觉到了柯书杰的目光他也朝向男人扭头，少见的灰色瞳孔却好像有着不可言说的深意。
　　在最后一个音按下时男孩微微倾斜身体凑到柯书杰的耳边轻声说“我叫叶诺，叶子的叶，诺言的诺，很高兴认识你。”
　　就像儿童之间带些调皮色彩的隐秘悄悄话一般，柯书杰却在那一个瞬间因为联想起自己的儿子而体会到莫名的心悸，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总会时不时的想起与叶诺的第一次见面，以及他盯着男孩对双眼发神，呆愣愣的失态回答“我叫柯书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