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说书人》旧疾当愈

1、说书

　　柳祯进茶馆的时候，门口站的人堵住了门口，茶馆内坐满了人，台上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只听见台上的人声音高昂，语言、表情、动作随着故事情节不停变换。台下的人也听的入迷，听得激动了，铜钱扔进铜盘“叮当”作响。

　　店小二就穿梭在这些人里面，忙着给人添茶。

　　他悄无声息地找了个地儿坐下，店小二是个做事机灵的人，柳祯刚坐下，茶水也就倒上了。他拿出两吊钱放在桌上，店小二眼里难掩喜悦，嘴里含糊而又快地说着感谢柳祯的话。

　　柳祯没有理他，只是在他伸手想要摸走那两吊钱时，用折扇轻轻压住店小二的手，然后用下巴点了点角落里的乞丐。店小二立马会意，柳祯见状才让店小二摸走那两吊钱。

　　店小二自他来过一次之后，每日都盼着他来。因为他出手阔绰，每次来自己总拿到一吊钱。店小二觉得说书的更盼着他来，因为他给说书的更多。

　　柳祯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扇子，时不时抬头往台上望一眼，望的时候脸上总挂着笑。

　　这让店小二摸不着头脑，这位爷自从台上换了人说书，每日必到，但看着却不像是来这听书的。因为他好几次到的时候，这说书的都快讲完了。就算台下听到涕泪纵横，他往台上看也必是笑着的。

　　这茶馆来听书的人杂，听的人大多是附近的人家，做工累了偶尔来听个热闹，甚至还有乞丐。店小二最烦乞丐来听书，他嫌乞丐又脏又臭，以往他都是直接赶人，但这个说书的不让，甚至还在角落给乞丐安排了座位。

　　“啪！”说书人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今天这场到这就算结束了。

　　表演戛然而止，台下的人还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时都发出惋惜的叹声，有的往铜盘里扔铜钱，津津乐道地和周围人谈论今日讲的故事，也有的人听完就起身往外走，大声与旁人说着自己回去还要做什么。

　　这台上的人从不计较听的人多给钱的人少，也不在乎给的钱多钱少，来了他都感激，有人捧场他便满足。

　　等说书的周围没人了，柳祯才起身走到台前，往铜盘里扔了好几吊钱。

　　楚书逸打第一面就注意到柳祯了，因为柳祯走进来的时候，举手投足的气质都与旁人不同。他身着青绿色缎子衣袍，衣上还绣着竹，手执象牙折扇。脸如桃杏，姿态闲雅。

　　不过自己一直当他只为喝茶不为听书，因为柳祯总是故事讲到尾声方至，但他每次都会让店小二转交他几吊钱，自己听完故事就走。

　　楚书逸想当面道谢，刚好也能问他是不是来听书的，若是来听书，为何总来得如此晚。只是苦于自己之前没有这个时机，但现在有了。

　　楚书逸颔首作揖道：“在下楚书逸，在此说书已有多日，这些日子承蒙公子关照。”

　　柳祯回礼道：“楚兄不必多礼，小弟名唤柳祯，久仰楚兄大名，特地来此听楚兄说书的。”

　　楚书逸起初只是疑惑柳祯是否是来听书的，现在听柳祯说是为了自己才来，楚书逸不明所以，对着柳祯沉思起来。

　　“楚兄。”柳祯这一声将他喊回神，他知道自己失了礼，正打算作揖赔礼，却被柳祯用折扇拦住了。

　　“不知楚兄是否还有别的要紧事，若没有，不知楚兄能否赏脸陪小弟喝一杯。”柳祯浅笑，眼中泛起的笑意像一圈圈涟漪。

　　“我楚书逸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大闲人。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多谢柳公子了。”

　　“那楚兄——请。”柳祯微微欠身，让楚书逸先行。

　　醉音楼是越城最好的酒楼，让人醉的不仅是他们特有的好酒“浮生”，还有酒楼里姑娘们唱的小曲儿，所以为“醉音”。

　　来这里的一般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还有一些文人雅客来给乐曲填词。人多热闹，但是又不似别的酒楼看着乱，听着心慌。这里的热闹犹如多处由高往下的水流撞击同一块石头，此起彼伏的声音虽大，但听着令人安心。

　　他们到酒楼的时候，一楼坐满了人，柳祯找酒楼里的姑娘安排雅间去了。楚书逸站定的地方，正好有一桌在玩飞花令，他默默地在心里想诗，若是有人一时想不出下句，他也脸现急色，陪着人家着急。

　　“怎么，楚兄也想玩？”柳祯不知是何时回来的，现在站在他身后，拿他打趣。

　　楚书逸摇摇头，自嘲道：“我肚里也就那点墨水，要真玩飞花令，怕是这桌上的酒，都被我一个人喝光了。”

　　“楚兄为人谦逊——那姑娘说三楼还独剩一间雅间了。我们还是快些上去为好，若叫人抢了先，我们就没这么好的喝酒说话地儿了。”

　　他们到三楼时，就比人家快几步，得了这雅间。

　　“好险。”楚书逸感叹道。

　　“确实，今日算得了运。楚兄酒量如何？”柳祯问道。

　　师父好喝酒，但他不喜欢去酒馆与别人喝，也不喜欢一个人喝。一直都是楚书逸陪着他喝的，师父酒量很好，他也被带着练了好酒量。

　　只是如今自己不在家了，师父自己一个人喝酒，叫他如何喝的痛快？

　　柳祯见楚书逸心有所思，便耐着性子等他开口，半晌，楚书逸出声了，“虽不能说千杯不倒，但也不差就是了，陪柳公子喝个痛快还是能做到的。”

　　“楚兄真是个爽快人。等我把这名牌挂了，下面的人瞧见了知道这雅间有人，便会上来让我们点菜。到时，我们可得多要几坛好酒。”柳祯说的高兴了，手里的折扇一张一合。

　　“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是点菜的姑娘来了。

　　柳祯轻压着楚书逸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起身去给人开了门，除了一个点菜的姑娘，后面还跟着几个唱曲儿的。

　　这是酒楼自己的规矩，雅间里的客人，姑娘们都会无偿唱曲。这酒楼管事的是一个女人，酒楼里的姑娘管她叫许娘，外面人叫她许夫人。许夫人已是半老徐娘，但她风韵犹存，是个温婉娴淑的人。许夫人名声在外，越城里的人都知道她。

　　能进雅间的客人，除了身份地位高，还得是饱读诗书，富有才华的人。柳祯那日来，是给许夫人画了幅画像，旁边题了几句夸赞许夫人的诗，这才哄得许夫人开心，让他挂了名牌，得以进雅间。

　　柳祯转身问道：“楚兄要听曲吗？”

　　楚书逸稍一思索，应道：“还是不麻烦各位姑娘了。”

　　楚书逸觉着他们待会儿必是喝酒聊天，有些问题，有外人在，他就不好问出口了。

　　柳祯举手作揖，对着那几位姑娘说：“麻烦各位姑娘跑这么一趟了，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喝酒时说话无顾及，怕在姑娘们面前失了礼数，还望见谅。”

　　那些姑娘抱着乐器，微微颔首鞠躬，其中一个姑娘回话了，“公子客气了，是我们考虑不周，那我们便退下了。”

　　“姑娘们慢走。”说完，柳祯便进了雅间，点菜的姑娘也随着进来。

　　“二位公子要吃点什么？”那点菜的姑娘姿态谦卑却无讨好之意，稳重的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

　　“楚兄要吃点什么？”柳祯自坐下，就一直看着楚书逸。

　　“我不知，还是柳公子点吧。”楚书逸摇摇头，看向柳祯。

　　“那……我便挑些吃过，觉得还合口味的了。”柳祯收回目光，转向那姑娘，温声道：“上次我来，你替我点了几道招牌菜，可还记得？”

　　“记得，公子可还是要那几样菜？”

　　“嗯，姑娘再帮我来几坛‘浮生’。”

　　那姑娘退下关门时，楚书逸的声音就响起了，“这些姑娘都是知礼数的人，应该也读过书习过字？”

　　“这是自然，许夫人自己就是好读书的才女。这些姑娘她当女儿养，对她们的学问自会上心。”柳祯说着，眼里满是对许夫人的钦佩。

　　“普通人家，得以进学堂的女子极少，令人惋惜。若是女子也有进学堂的机会，我相信，后人写史书载功名时，女子也占有一席之地。”楚书逸拳头紧握，望向远方，仿佛远方有女子们建功立业的佳景。

　　“巾帼不让须眉，但女子被困在条条框框里也时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柳祯想起了一个人，若他能够回来……

　　楚书逸当然明白，改变这一现状是难于上青天。于是他只“嗯”一声，不再言语。

　　柳祯看出楚书逸的苦闷，思索一番，开口道：“小弟有一疑问，不知楚兄可否解惑？”

　　“柳公子尽管问吧。”楚书逸虽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在茶馆时，楚兄是不是有些话想要对我说。我见楚兄好像……”柳祯说到这就停住了，折扇在桌上慢慢地画着一个圆。

　　“啊？”楚书逸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柳祯是要问他这个，虽说柳祯给了他契机，让他问他想要问的问题，但他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原来是我多虑了，楚兄莫怪。”柳祯见他一脸为难，适当给了个台阶。

　　“确实是有些话想问柳公子。柳公子既然说自己是来听说书的，为何每次总是接近尾声才来呢？”楚书逸终于问出了口。

　　“原来楚兄是疑心这个。”柳祯一脸坦荡，倒叫楚书逸为自己的踌躇不敢言而羞愧。“楚兄说书的本事自是了得，不然我也不会为了听楚兄说书而来越城。只是楚兄最近说的故事，说实话，我并不喜欢。”

　　他最近说的故事是师父编的，讲的是天上的神仙。师父以前说书的时候，也说过这些故事，台下的人一片叫好。

　　那柳祯为何不喜欢这些故事呢？

　　“原来如此，是我才疏学浅，编的故事入不了公子的眼，还望公子能多多指教。”楚书逸坐的端正了，一脸认真地看着柳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