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千年》玉为尘

116、破阵子 谁朝芊雪扔

　　江亦姝发现一点——凤凰仙尊的教授方式，同罗诗婴前世教导她练剑的方法，相差无几。

　　精确来讲，是罗诗婴，种种行为皆在模仿凤凰仙尊，如出一辙……凤凰仙尊在栀子林教小诗婴练剑时，先授予诀窍，招式，随后亲自上阵，与其比试，从实战中汲取经验。

　　等两人形影不离双双回罱尘阁中，幻境中的场景又变化了——

　　魔界，魔宫。

　　“今日势必要让她退位！”

　　“说得轻巧！她在位那么多年，仙魔两界布满她的眼线，哪有那么容易就撵走她？”

　　“哼……她既要当魔主，又要当仙尊，什么大官都让她占去了，天底下岂能有这般好事？”

　　“当了魔主，魔界子民又难，却不作为！让她永远待在仙界好了！”

　　“她要真待在仙界，仙界又添一大势力，遭殃的还不是我们？呵……你以为。”

　　“……”

　　幻境画面转移到魔宫大堂之前，还闪过几郭城池边缘，可谓是民不聊生……战火焚城，黑焰冲天，烟尘遮月，血雨随风飘洒，如天地垂泪。

　　魔界百姓背井离乡，孩童抱残偶，老者拄枯枝，眼中尽是灰烬。

　　这一切皆是仙界的手笔，而身为魔主，拥有一切实权凤凰仙尊却无作为，任由魔界子民被残害，引得万人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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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宫内，凤凰仙尊坐在高堂独座上，手肘靠着一侧扶手，手背撑起下颚，闭眼冥思。小诗婴戴着能遮住上半张脸的蚕丝面具，蹲在凤凰仙尊的侧边。

　　独座两侧都有椅子，可小诗婴就是不愿意与凤凰仙尊分离，哪怕一寸也不行……在无人可注意到的角度，凤凰仙尊两腿并拢，脚背摆在一起，让小诗婴垫着坐在上面。

　　小诗婴两只手臂抱着凤凰仙尊的小腿，将脑袋搁在对方的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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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是群臣满座，哑口无言，氛围静谧而紧张，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凤凰仙尊开口：“你们说，有重大事宜要与本尊商议，而今又缄口不言，是为何意？”

　　率先开口的是棂兮门门主，并非廷珥，是一位鬓角花白的中年人，可与前者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也许是廷珥的祖辈……

　　“如今仙界兵临城下，您却丝毫不作为，我们魔界众生苦不堪言呐！”

　　又有人道：

　　“您身为魔界之主，确事事向着仙界那方，用什么来堵悠悠众口？”

　　“不如您将魔主之位传予他人，让我们有魔族血脉的人，来决定与仙界的战事……”

　　“……”

　　而凤凰仙尊只是唉了一口气，眼神在那几位出头人之间扫射一圈，冷冷道：

　　“若本尊说得没错，起初是魔界的人，先去招惹是非，才引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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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那几人顿时间萎了声，有人辩解道：

　　“我们……我们只是为了要临界仙界的那块地罢了，谁知竟误伤了他们仙界的百姓……魔主大人，我们也是为了开拓魔界疆域啊……”

　　凤凰仙尊：“既然如此，仙界不过是打了魔界边域的一郭小城，你们该当自食其果。况且，他们如今也没有再发起进攻，将那座小城的流民找地方安顿，在重新修葺城池，不就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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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境中的画面转换，大殿上的会议就此定下结论，江亦姝猜想，凤凰仙尊那句话之后也无人再作发表，毕竟不满的情绪也不会当着他们魔主面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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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仙尊没有立刻离开魔宫，而是带着小诗婴，去后宫花园逛了一圈。

　　小诗婴蹲在草梗子边上，在大堂上遮盖面容的面具已卸下，她不懂为何凤凰仙尊让她戴上面具，只知听从师尊的话就是了……

　　她的眸光垂下，落及一朵小雏菊上，在草丛间摇曳。

　　那枚面具由凤凰仙尊替她收着，握在手中，她观察小诗婴的神情，问道：

　　“怎么了？看上去忧心忡忡的。”

　　小诗婴仰头望着她，停顿半晌，缓缓开口：“师尊，我有很多问题……”

　　“问我？”凤凰仙尊挑起眉头，“只能问三个。”

　　小诗婴：“……为什么？”

　　凤凰仙尊：“问太多的话，明日你便会对我少说两句话，留着明天问。”

　　“……”小诗婴一下明白了她的话意，心头浮上一股羞赧，师尊总是这样引导她，让她常常不知如何应对。

　　她冷静片刻，肃然几分：“我觉得，他们想谋反……”

　　闻言，凤凰仙尊没露出丝毫差异，反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们反不过，谋了也无用。”

　　小诗婴站起身，凑近在凤凰仙尊身前，“可我……很担心。”

　　凤凰仙尊轻笑，一把将小诗婴捞入怀中，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以示安抚，语气轻松道：“好了，下一个问题。”

　　小诗婴埋在她颈间的头微抬：“师尊为什么要给我戴面具？”

　　凤凰仙尊：“因为不想让旁人瞧见我家乖徒的绝世容颜呀……”

　　小诗婴显然不信这一说法，杏眼向上圆睁，从凤凰仙尊的角度看下去，像在瞪她……不过她估计小诗婴正有此意。

　　“好罢，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容颜，”凤凰仙尊解释，“你也说了，他们要谋反，如若有天我不在了，怕他们会找你麻烦。”

　　小诗婴挣脱凤凰仙尊的怀抱，“你不是说反不过吗？”

　　凤凰仙尊无奈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招数对付我，万一敌不过呢……”

　　“怎么会敌不过？”小诗婴撇嘴生闷气，挺着胸向前撞了一下凤凰仙尊，自顾自道，“不会敌不过的。”

　　凤凰仙尊笑出声，缓解了气氛，道：“三个问题问完了，该回家了。”

　　“哪里有三个？”小诗婴疑惑，她不才问了两个吗？

　　“哦，有四个。”凤凰仙尊再次将她揽入怀中，只听小诗婴声音哑哑：

　　“……最后一个我自己回答了，倒数第二个也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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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凤凰仙尊不知道的是，小诗婴一语中的……魔界这帮人预谋已久，凤凰仙尊离开魔宫的当天，他们便向仙界那头下了战书，甚至大放厥词，猖狂无比……而约战地点，正是神凤山。

　　魔宫一行人为虎作伥，他们早已见不管身为仙尊的魔主，带头谋反，计划在几天后带兵在凤凰仙尊的地盘打个措手不及……

　　光是靠他们固然扳不倒凤凰仙尊，可若加之仙界呢？

　　约战神凤山，最重要的一点——世人皆知凤凰仙尊居住在神凤山罱尘寺内，而仙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所景仰的，爱戴的，济时拯世的仙尊，是魔界魔主。

　　让仙界与魔界众人，在约战当天，神凤山罱尘寺见到她……仙界的人定原以为约在此处，万事俱备，有仙尊在，无需畏惧魔界……可当他们发现那人还是魔主之后呢？

　　那便是翁中捉鳖。

　　魔宫一行人早已在几月之前即布下了局，今日请凤凰仙尊前来，不过是最终确认一次对方的意图，如今得到答案，便不再隐忍。这般，不仅能干倒凤凰仙尊，夺得魔主之位，从此魔界不再任人摆布；又能摧残仙界，两全其美。

　　届时，无论凤凰仙尊帮哪一头，都会交詈聚唾，天怒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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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后，仙魔两界同时攻上神凤山之际，凤凰仙尊正在给小诗婴辫新发饰……

　　当她不明所以通过水镜窥探罱尘阁外情景时，第一时间在罱尘阁布下绝世结界，将小诗婴藏匿其中。

　　而这道结界，在万年之后，终于消散之时，小诗婴已经历些许风霜，离开神凤山，将仙魔两界置于棋盘之上，下了一局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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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仙界的人望见从宫殿内出来的人，是他们的凤凰仙尊后，纷纷大惊失色，甚至有人开始遐想，给他们下战书的就是她！

　　“原来你们是如此算计我的。”凤凰仙尊对魔界的人说道，语气带着冷嘲之意。

　　而魔界的人故意称呼道：“魔主大人，一切按照您的指示行事……”

　　“……”

　　血月如垂天之眸，俯瞰断界原焦土。大地龟裂处，冥火与天雷交织成网，将战场分割为无数碎片空间。仙魔两军厮杀声震天，剑气纵横如星河倒悬。

　　凤凰仙尊位于神凤山之巅，召出“凤刀”“凰刃”。右眼漩涡疾转，战场灵力在她眼中化作万千丝线——仙修体内潜藏的魔血如黑蛇蠕动，魔修经脉中仙灵之气若隐若现，“凤刀”破阵子一丝丝吸收。

　　她忽觉喉间腥甜，左眼血丝如蛛网密布，魔血沸腾之际，“凰刃”西地锦竟与魔气共鸣，剑身赤金与玄黑交替闪烁。

　　仙界的人见此症状，纷纷惊叹——

　　“凤凰仙尊，你居然真的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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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界的人没有对着凤凰仙尊打，而是按战书所写，对仙界发起攻击——

　　滔天“血祭大阵”朝仙界之人落下，无数黑影自裂隙跃出，那都是“血祭大阵”所化出怨气，那些怨气在灵力充沛的神凤山上无限进化……

　　从“聻”化作“希”，从“希”化为“夷”，再从“夷”晋升为“微”。

　　这些非为真人死后未消散的怨气，乃纯种魔种凝造，更加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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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着仙界的人一个二个都要惨死于“血祭大阵”之下，凤凰仙尊双剑竟合为一体，爆发出巨大金光，直冲“血祭大阵”中央——

　　“琉麻万烬笼——开！”

　　凤凰仙尊叱喝一声，“凤凰双刃”竟在转瞬即逝间幻化出上万利剑，剑尖垂直于地面，不断环绕转圈，在一息之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状，如流云般向“血祭大阵”盖去！

　　轰隆——

　　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

　　“鸟笼”铺面而下的瞬间，化作了无数道璀璨的流光。金色的光芒混杂在黑色的魔焰中，形成了一道绝美的光柱，硬生生地将那个毁灭性的阵眼压了下去。

　　两界的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敢轻易确认。因为那个身影，那个气息，分明就是魔主，是凤凰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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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笼压下”的一瞬，“血祭大阵”瞬间荡然无存，所有怨念化为血雾，仙界之人所承受的痛苦，也烟消云散了……

　　这“琉麻万烬笼”，是凤凰仙尊的独创，她身为仙魔同修体制，只因自己为魔族中人，身体内流着纯粹的魔族血脉，这也是她能当上魔主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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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阵法，比之江亦姝上一世在姑苏公玉世府中误打误撞使出来的，要凶悍千倍……

　　凤凰仙尊几乎用尽了毕生修为，灵力与法力倾尽，才破了那“血祭大阵”。

　　她身为仙界的仙尊，魔界的人又违背她的意愿，反叛她，擅自行动，她自然要维护前者。

　　“琉麻万烬笼”结束之后，魔界大军失去了核心，瞬间陷入了混乱……魔界的人清楚大势已去，再留下去只会被仙界一举剿灭，撤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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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诗婴被强制关在罱尘阁中，试了各种方法，也破不了她师尊布下的结界，唯有背靠着大门，蹲下.身抱着膝盖，通红的眼底埋在双臂上……

　　她能听见外头的厮杀声，也听见凤凰仙尊布阵的高喝，动静依次减淡，噪声逐渐变得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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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双刃”由一体转为两柄剑，剑上光泽不减，仍残挂着狠戾锐气……

　　西地锦与破阵子交叉插入地面，凤凰仙尊半跪在地，她伸手去够充盈灵力的破阵子，向调整内息，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波动——

　　如花岗岩一般尖锐的石头砸向她的后脑……

　　是谁胆大包天敢向她扔石头？凤凰仙尊缓缓回头，才察觉那不是石头，而是由内力凝聚的一股暴击。

　　而袭击她的人，正是魔宫一位元老，姓谢。

　　“……”

　　这一击，将凤凰仙尊的心境打碎了。

　　“你担心对了，我果真敌不过……”凤凰仙尊喃喃道，双眼血丝蔓延至眼眶，魔血与剑气在体内撕扯。破阵子剑骤然发力，她踉跄后退，西地锦插入地面，裂痕自剑柄蔓延至整片崖壁。

　　“西地锦！”凤凰仙尊暴喝，西地锦被骤然拔起，向魔界方向横扫一方剑气。

　　既然魔界的人不肯放过她，那她便用沾满魔气的剑，以牙还牙。

　　一群人被这道剑气击飞百米开外，谢式当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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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仙尊瞳孔扩散，她无力再拿“凤刀”“凰刃”，趔趄前往栀子林。鲜血蔓延至种满栀子树的土地上，浸透了花瓣，她倒在层层芳香中，已无任何生机，断气之后，一缕魂魄随天地间尘埃飘散，先是在几十多花蕊中跳跃，在飘向罱尘阁，那里有人还在等她。

　　隔着门板，她微弱的魂魄落在了小诗婴的背后。

　　魔界的人被赶下神凤山，那两把剑，被仙界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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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仙魔两界正式休战，并彼此达成和平协议。

　　有记载仙魔大战的修真者撰写此次完整作战时，凤凰仙尊四字被划上了重点符号，就像刻在了耻辱柱上。

　　她被描述为背叛仙界与魔同伍终适得其反的伪君子。

　　除小诗婴外，无人知晓，凤凰仙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身死道消……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红残魂，从天地震爆中心剥离出来，悄然飘向了神凤山的满山栀子林间。

　　凤凰仙尊这一生最后一次凝成肉.身，按照肌肉记忆召唤双剑，可西地锦和三姝媚，已被仙界的人剥夺，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一处剑阁的镇阁之宝……

　　她干脆坐在一根较为粗壮的栀子树干上，作出平日里最慵懒的模样，望着枝繁叶茂的花瓣，她曾在这片土地下，教导小诗婴练剑……

　　轻风扬起，许是花瓣入了鼻息，凤凰仙尊轻咳一声，捏了捏鼻翼。她眺望罱尘阁，依旧大门紧闭，想必没了她的教导，小诗婴会在这座阁楼中安稳一世……

　　因为没有她的指导，小诗婴是破不开那结界的。

　　凤凰仙尊想起这一点，嘴角一扬。

　　她向屋内的人传出一丝及其薄弱的灵力——

　　“——小诗婴，再不确保自身实力是否强大到能同仙魔两界对抗时，不要为我报仇。”

　　“——下一世，由你来做师尊，我当徒弟……记得给我煮杏子花粥，向我对待你那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