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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死亡最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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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瑛子:
我们已经有好久没有这般诉说情事了。自上一次,我撞破你仍然寄信给那人的行径后,我们的关系空前的紧张,可以说是到达了冰点。我很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和我们的孩子,所以我责备的话是重了点。但若问天王老子,我平生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我从来想的只是能和你相伴到老。
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哈哈,妈那个巴子!现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人活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所想的无非是好好安度晚年,膝下子孙成群,颐养天年便足矣了。我很满足,你为我生育了一男半女,如今他们也都各自成家了,也有了自己的子女。咱孙子辈里,我记得然然是最像你的,小的时候,其他小孩都吵吵闹闹,浑身沾泥带水,就只有他安安静静,愿意听我们老人家闲谈。
我在想可能你小时候也是一个文静的可爱小女孩吧。只可惜,我没有遇见过年少的你,没有陪你下田捉螃蟹,上树采蝉壳。妈那个巴子!白白便宜了他!我才不管什么青梅不青梅的,反正娶到你的人是我,你以前,或现在,甚至是死了,葬土了,都永远是我的!
妈那个巴子!不谈哪些糟心事儿了,一提起他就烦。
我知道最近心脏不好了,有一次我们买完菜,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心绞痛发了,我冲了几步,抱住电线杆不敢动,你惊问我怎么了,我按紧了胸口,逗你说:“要摸摸才能好。”你骂我老不正经,别扭地小跑几步越过了我,你那唇红齿白的羞涩样儿,可以让我抱着啃好几天。哈哈,如果你每天都是这般待我,我发誓!什么病痛统统不管用了。
我还是怕啊,怕先走的人是我,怕我走后,没人照顾你衣食住行了,也怕我走后,那个糟老头子又来烦你。妈那个巴子,自己老伴先走了,这才想起你的好。当初我俩结婚时,指不定在哪哭鼻子呢!
所以我还是偷偷去医院检查了,没敢告诉你,怕你哭鼻子。这可不得了了,除了新婚那天把你弄哭了,我哪个时候让你受过气,流过泪!眼泪啊,宝贵得很。你!我也稀罕得很。但我还是心虚,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跑去那个人身边了怎么办啊,我不是在质问你,更没有怀疑你,只是心里没有个底,好几十年过去了,你哪怕是说几句情话,我都宝贵得很。
近日来,我总是冷汗湿透的从梦里逃出来,发现你还在我身旁沉睡,这才放下心来。也许那个梦就是预告,大概就是生死的预告。这份预感是不是也感染了老柳家的大黄狗,要不然为什么它,每次见到我总是乱吠,以前从未这样过,听说动物是最通灵性的,它肯定知道了我不久将会被阎王带走了。
年轻时,我上战场可谓是虎啸龙吟,风生水起,向来都是最不怕死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我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可是我老了啊,也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前几天修下水道的时候,只单单弯腰蹲地了几分钟,就落下一身病痛,所以我也越来越怕死了。
只要逮着机会,我就往家里跑,什么王大爷家请喝酒啊,老李家请下棋啊,通通都推了,也不管那些王八羔子说我是个“耙耳朵”,我自家老婆,怎么不能一天到晚黏着了?你若不在家,我便大街小巷的去找,一家一家店铺的问过去:“看见瑛子了没有?看见瑛子了没有?”
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你,双手牵着,也不避人的傻傻地笑。你虽然嗔怪我不害臊,但还是让我牵着,提着菜篮往家里走去,走到已是要做饭的时候了。我不让其他小辈来烦你,你骂我孩子气。怎么了!我就想和你手牵手,躺在摇椅上,买几只小猫,单单看着他们睡觉,然后,我们也睡着了。
每天下午,你的学生们总是买了菜蔬水果鲜花来看望你,也舍不得回家,于是你又和他们谈经论道了起来。我平生最秫的就是坐而论道了,听见就烦,有什么东西不是一把枪就能解决的!你骂我粗俗。确实,我是真的蠢,那个人,我是打也不敢打,就怕你生气难办。
所以啊,我这次认认真真了,搬个小板凳,坐在墙角,听见了好多美丽的文字从你嘴里一个个地蹦出来。有时竟也望得痴了过去。再不济,我也可以给你端茶倒水,捶捶肩啊,捏捏腿什么的。
我特别喜欢你的学生们,个个都是知识渊博,颇有你当年红缨辩战群雄的风范。而且啊,他们总说:“师公师母都结婚好几十年了,还是那么恩爱。”深得我意,好像只有从其他人嘴里说出的事实——我们已经在一起50余年了,我才是相信的。
还记得老柳吧,他儿子是干律师的,我悄悄地去他那写下了遗嘱。我可以拍着胸腹保证,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吃苦的。菜市场几十块钱的牛肉啊,随便买,老爷有钱!也不要省着,多给那些个孙子们花。
夜里,我有时梦到了新婚的场面。哎呦!我的老脸都要羞红了。说书先生说:“此子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各位看官,细瞧楚大军人的娘子。远而望之,洁若荷花濯清涟;迫而察之,润如春雨脱世尘。妙哉妙哉!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魅,唇若桃红;身姿曼妙,绰约轻盈。”
能娶到你是我一辈子的福分。那年,银装素裹,十里红妆仿佛燃尽了所有冰雪,我偷偷从军营里开出一辆吉普车,缠上好几圈红绫,丑不拉几的,也没人敢说啥。我接你离开了寒冬,你给我带来了生机盎然的永春。
我下车来牵你的手,你不肯,恐是害羞,带入洞房时,我才明白原来不是欲拒还迎,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哪个男人愿意被自己女人漠视,所以我醉意上来后,就强行做了畜生!我后悔啊,于是再也不肯醉酒回家了。
我知道你曾今有个深爱的少年郎,放不下,割不舍,他们都告诉我这样的女人就放弃吧。妈那个巴子!那些小畜生又懂什么,我真心爱护你,敬你,愿意等你。即使心不在我这儿,但至少每天起床能看见你在身侧,从军中回家总有个人会在餐桌上等我。得妻如此,人生何求!
兴许梦到了过往,太过激动,把你吵醒了。你披了件外衣,赤脚下了床,拿了一盏水。“都五十多年了,还是不听话,怎么能光脚丫沾地呢,不怕冻坏啊。”我佯怒拍了拍桌子。
你好像发了神经,竟把杯盏重重摔在桌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居然还扑了过去。我用力揪住你的胳膊,砸了个满怀,生气吼道:“发什么疯,不怕伤到自己啊。”你凄厉地叫了一声:“反正都要死,一起去了好吧!”
“谁准你去死了!”我当时怒火攻心,门嘭的一下关上,一个人喝闷酒去了。这样一来,我的心脏又不好了,但又舍不得离开,只好一趟又一趟的去医院,一次又一次地带回大包药物,你每次问起,我敷衍说:“正常又正常。”
谁舍得你先去了,若我先死了,你好歹还有那个人的陪伴,不至于望穿秋水,一时寻死觅活。追逐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寿命。那糟老头子的家境还算是殷实,也不舞文弄墨了,每天养养鱼,种种花,过的安逸得很。他家还开了个花店,你喜欢花,理应常去逛逛。
前几天,我刚回家就看到你把首饰盒拿出来整理,这是咋了,缺钱了还是啥了。你笑笑不语,于是我也和你挤到一个椅子上,翻看那些个陈年旧物。“哇,谁挑的啊,眼光那么尖。”你白眼看我:“黄婆卖瓜自卖自夸,你看看,哪样不是你带回家的。”
我一件一件地把首饰戴在你的身上,你就像个洋娃娃任我梳理。不一会儿,珠光宝玉,宛若仙子下凡。“哈哈哈,可不就是个新娘子嘛!”你出奇的兴致高,给我套上了当年的订婚礼戒:“喏,你现在是新郎了!”
我痴呆了几分钟,回过神来,紧紧将你拥在怀里,呢喃着:“我爱你,我爱你……”你笑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也许你是瞧见我睡着了,轻轻地喊了我的名字,说:“我爱你,楚时杰。”
其实,我已经全然醒了,但若我此时睁开眼,你定是不肯承认刚才的情谊的。所以我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偷偷睡着了。
幸好,是我先去了。
瑛子,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啊。妈那个巴子!老子真不想这样就走了,妈那个巴子的!
楚时杰
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