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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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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赢的推测倒是正确的。
椭圆的月亮悬挂于深蓝的天空,夜空之下,陇西郡太守府燃着油灯,一头灰白头发的老者跪坐于案几之后,一手撑着下巴,嘴角含笑,听着耳边韩公乘的唠叨。
“我从未想到我这般大岁数,已近六旬,竟还会被一个黄口小儿瞧不起,府君,我听说这冯真是你子婿侄子,这般近的关系,我想府君是公正之人,必不会徇私偏袒……”
钱崧半眯着眼,像没听见一样,哪怕堂下韩云和王法曹已来来回回说了两轮,他也还是这般平静的模样,等到韩云口水横飞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他才慢条斯理道:“这事确实是韩公乘受委屈了,冯真此人,倒确实是缺乏管教。”
这来狄道才多久啊,便给他惹了这许多麻烦。
也怪他当初识人不清,嫁女时未曾多考虑对方家族,阿英又是个性子软的,如今被冯束拿捏得和什么似的,出了什么事,总是来信一封,望他帮忙。
冯家虽说说了将冯真过继到她名下做儿子,可这么多年也没有行动,便是哄着他可怜的阿英罢了。可没有他阿英,没有他钱崧,冯束能做民曹尚书?便凭他在汉阳郡做功曹的大兄吗?
钱崧面上的笑容微敛。
他快要致仕,阿英也许久未曾归家看他了。
“府君所言极是,我韩云虽是个粗人,却是极相信府君的,府君此次必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可我方才听王法曹说——”钱崧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冯真在此次事情中也被人打了,那些人是为着韩公乘吗?”
“除了我还能是谁?”韩云挺着胸膛:“韩某也未想到,现下还是有少年人愿意记着我们这些长者的功劳的,虽说他们未把人直接送到法曹处,而是将人打了,做事有欠考虑,但还是为着我嘛。”
旁边的王法曹听到这里,本想说几句话,可看着府君长髯下微带的笑意,想起先前府君那句话,又识相地沉默了。
“那便这般吧。”钱崧的声音轻轻的,像要睡过去:“法曹处理便好。”
下首的韩云心头得意。
王法曹却是思考着府君方才笑容的变化,想着是该严还是该松。
他抬首去看府君,却又从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看见他慢慢站起来,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那声音极轻,他耳力不行,未曾听清。
韩云倒是听清了几个字眼,因着眼睛受伤的缘故,他听力不错,可他听清了,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精什么选什么,或许是他们陇西又有什么特殊的选拔了?
……
第二日法曹处的宣判便出来了,因着冯真侮辱有爵者、又毁坏他人财物,故判笞十杖,拘系十日,不得赎买,三曲各士卒事出有因,是因财物被毁和有爵者被辱缘故和冯真争吵打闹,一人笞一杖,可赎买。
“不得赎买,竟是当真要惩罚冯真了?”伏荼不敢置信,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和先前的许多事一样被平息,可看法曹处如今模样,竟是不徇私了,难不成是府君也厌了冯家:“崔赢可真是好运气啊。”
顾羽倒是没甚意外:“上次便看出来了,若不是府君有意,法曹处不会给冯八郎君判刑。”
“说是即刻行刑,到时你要去看吗?”
顾羽摇头:“我不凑这些热闹。”
“崔赢也要被打,你不去看看吗?”
听到这里,顾羽倒是犹豫了,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便去瞅瞅。”
伏荼就不明白了,叫他去看冯八挨打他不愿意,提到崔赢他却就愿意了,他和顾羽虽然一起长大,却也确实搞不明白他这位友人心头在想什么。
“你对崔赢有意见。”
“这倒没有。”顾羽说话慢吞吞的:“只是觉得场面难得,便想去看看。”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有说是公开行刑吗?”
“未曾。”
顾羽又坐下来:“那便不需要去了,既然法曹处未说是公开行刑,那便不是了。”
伏荼也想到这茬,先前升起的兴致霎时便没了,他光想着要行刑了,却没想到这一点。
而此时官署法曹处的庭院里,那日参与群殴的五十个人排着队站在门口,按理说作为首个动手的人,崔赢应当是罪加一等,可也不知法曹是不是偏颇,硬是忽略了他这一点,将他和其他人判得一样。
是以这日他过来受刑时,多瞅了法曹一眼。
“都到这边来站着,你们只笞一杖,便自己选是背还是臀还是腿吧。”其中一个行刑人说到这里,又让开位置,指着几个刑具:“是选杖还是板,也是你们自行抉择,谁第一个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未曾发言。
崔赢心不在焉地举起手:“便让我先来罢。”
早点完事可以早些去吃夕食。
“你叫什么?”
“崔赢。”
“原是你,是杖是板?”
“杖。”没待行刑人继续问,他已经开始脱皂衣上裳:“背。”
行刑人瞅他一眼,见他这般年轻,又去看后面乌泱泱站着的一圈人,喊道:“还有人吗?”
这下便有人应声了。
“我吧。”“我也来!”“反正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情。”
几个人说话的时间,崔赢已经俯卧于地了,有两个人站于他前后控制住他,只见得那长长的杖从上而下往下一劈,又听得趴着的少年郎闷哼一声,这刑便受完了。
后头站着的人瞧着这少年郎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除了背上多了条红印外,似乎没什么异常,他穿衣服的速度极快,三两下便穿完了衣服,又到另一头法曹书佐那登记了姓名,便迈着极大的步子从门口出去了。
莫不是念在他们初犯的情况下,法曹处用的力道不大?若真是这样,那赎买便极不划算了,还不如受了刑。
众人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两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原是后面行刑的人被打得大叫!
“嘶”的声音在这厢地界响起,然后是连绵不断的“嗷”声和“啊”声,突然一声质问:“你们打崔伍长时莫不是打轻了?”
其中一个举着杖的人冷漠道:“他是首犯,法曹专门交代了,打他要用十成力道,我们打你们不过用的五成力道。”
“那他怎么感觉没怎么痛?”有人问道。
“是啊,我看他好像没感觉一样,莫不是是个无知觉的怪胎。”“是能忍吧,你看他背上那么多疤。”“你竟还看男人的背!”“也不知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背上竟全是伤疤,我听说他才十五岁呢,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人知晓,因为那少年郎已经离开,旁人也不知晓他的过往。
“那咱们要赎买吗?”
又是一声话语,在场的人更是面面相觑了,是啊,一个人没什么反应,另外三个人却是反应极大,那究竟是痛还是不痛呢?他们是受刑还是拿钱赎买呢?
……
崔赢从法曹处一路走回郡兵大营,远远地便看见一个高壮的人蹲在他们营房门口,正对着厕,瞧起来似乎是在做什么不雅的事情。
霎时他脸色便拉下来了。
三两步将那人揪起来,迎上一双缝一样却依旧能看出迷茫的眼睛。
“干嘛啊?”
伏荼被人揪起来时吓了一跳,还从未有人像这样拎兔崽子一样拎他呢,回头一看,竟是崔赢。
他是在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得罪他了吗?
眼见着眼前人皱着眉头面容严肃:“你怎么蹲在我营房门口?”
伏荼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在这等你啊,又不好进去,万一你们营房丢了东西赖我怎么办?我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事。”崔赢丢开他,在营房门口坐下来。
腰背处的伤被皂衣摩擦后有种火辣辣的疼感,这种情况下,坐着比站着舒服。
伏荼于是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不是该去受刑吗?”
“已受完了。”
“这么快!”
崔赢嗯了一声,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无所谓:“也就一杖。”
伏荼倒不关心这个,他好奇道:“你在法曹处有听说什么事情吗?比如为什么这次会这样对冯八,还不让他赎买,是不是府君已厌恶他了?”
若是府君厌恶冯八,那么钱家对冯家的关系必定有所改变,若当真如此,他该去信回自己家中了。
旁侧的少年郎单手支在自己膝盖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冯八和府君是什么关系?”
“这个啊,这个也不算隐秘的消息,据说府君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冯三君做正妻,是冯八的叔母。”说到这里伏荼的话顿了顿:“他的这位叔母嫁到冯家后一直未有孩子,冯家那边便说要过继一个族里的孩子给她,可冯家不只冯三君这一房,其他房都想把孩子过继到她名下,最后是冯尚书夫人出来说话,说要过继冯八郎,据说他们族内都是同意的,但是冯八郎的母亲不愿意,到现在也就没过继过去。”
“冯尚书夫人?”
“冯三君官至民曹尚书,他的夫人,自是称呼为冯尚书夫人。”
“那府君和冯真就是府君差点成为冯真外祖父的关系。”
伏荼点点头。
“那估计府君也不愿意冯八做他的外孙。”
又不是亲的,成天这样惹事生非,谁会愿意忍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