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48、第 48 章 他和照片里

　　宋平生没想到，困了自己这么久的一道围城，竟然只是一晃虚浮的幻影，阴差阳错，险些让他和林原失之交臂。
　　他先是雀跃，然后是后悔，最后才开始庆幸。
　　也好，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林原见宋平生吃完了也不走，悠哉坐在椅子上像是刻意在等他，没好意思问他怎么还不去上班，心想可能大领导的作息时间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故意放慢速度，小口吃着手里的油饼，等到最后一口吃完，林原也不好意思再赖在椅子上，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无所事事的宋平生紧随其后站起来，跟着他一起收拾，嘴里甚至有模有样哼起了一首小调。
　　林原：“…”
　　他实在忍不住了，“你工作日都不用上班的吗？”
　　“哦，这几天事情没那么多，”宋平生把碗放到水池里，撩起袖子开始干活，“晚去一会儿也没关系。”
　　林原无话可说，合理怀疑他是在故意炫耀。

　　他抱着手看宋平生刷了会儿碗——厨房只有一个水池，他想帮忙也帮不上，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再待下去了，准备跟宋平生说一声就闪人。
　　“那我就先…”林原往外指了指，冲他笑笑，“等我找好房子定下来，再请你去做客。”
　　宋平生眼色一沉，被“做客”两个字刺的心痛了一下，没多想便喊了句，“等一下！”
　　“嗯？”林原看着他。
　　“现在房子不好找，你要不…先在这住着，”宋平生说这话的时候心跳的奇快，“等找到再说，不用那么急。”
　　他像完成任务似的一下子说完，又悄悄吐出一口气，心却攥紧了，等着林原的回复。

　　果然，林原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用了…”
　　“你就当给过我房租了，”宋平生没让他把话说完，看林原困惑的脸色，他又没什么底气地说，“你走的时候给我留的两千块钱，现在算上利息也该不少了…”

　　林原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他多年前的一个举动，在八年后居然还能□□着发挥功效。
　　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随便答应，他这次来是找工作来的，不是来谈对象的。他们都不再年轻，不能光凭着一腔冲动做事，虽然这些年来宋平生在他心里的位置从未变过，但他们之间遗留的问题太多，十年前就没能解决的矛盾，他害怕在十年后重蹈覆辙。

　　林原搜刮了一肚子说辞，刚想找个委婉点的说辞拒绝，就听见宋平生小心翼翼开了口，“行么，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说的话不上不下挂在了空中。
　　这一个迟来的称呼，将他纸糊的心理防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就好比一场没有硝烟的决斗，他用的树皮盾牌，而宋平生直接拿出了核武器。
　　理智和情感的较量，最终以理智的满盘皆输告终。

　　宋平生揣摩着林原的表情，知道自己这局赌对了，他又怕林原出尔反尔，一股脑儿捡起行李卷，二话不说搬回了卧室。
　　林原后知后觉，“我睡书房就行…”
　　没等宋平生说什么，客厅的铃声响了，宋平生朝他点点头，快步过去接起来，简单应了几声后挂了电话。
　　“单位有点事儿，需要我马上赶过去，”他抱歉地朝林原笑笑，说完从门后的挂钩上摘下一串钥匙，取下一只单的放进内兜，又把剩下的交给林原，“家里钥匙你拿着吧，没事可以出去转转；厨房里还有点菜，我晚上回来再买，或者你也可以出去吃，在你买早饭的地方就有；抽屉里有零钱…嗯，找工作的事情先不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看，好吗？”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毕，也不给林原回答的时间，开门走了。

　　剩下林原一个人捧着钥匙，等楼道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反应过来。
　　这还是昨天晚上撅嘴耍小孩儿脾气的宋平生吗？
　　…这还是十年前那个手指被冻伤连药都不会擦的傻小子吗？
　　他看看手里的钥匙，上面放佛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宋平生破烂的上衣，麻绳绑的腰带，还有丢了一只的鞋…
　　林原忍不住笑了笑，又摇摇头。

　　宋平生走了之后，林原又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坐了二十分钟，才姗姗规划好自己一上午的安排，他决定按照昨天想的，把屋子打扫了再说。
　　林原说干就干，先把边边角角的灰抹干净了，又把地拖了一遍，宋平生干活果然是面子工程，大体看着挺好，其实犄角旮旯都快结蛛网了。
　　一上午过去，林原累的腰像过了好几遍液压机。
　　在家大扫除时他也没这么认真过，但这会儿住在人家家里，自当要更加尽心尽力一点。
　　抽屉里的钱林原当然不会动，在厨房寻摸半天，他最后只拿了一把青菜，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水挂面，将就着吃了。宋平生早上的话实在是过谦了，他家不只是“有点菜”，而且食材还特别丰盛，林原准备等晚上主人回家再做顿好的。

　　尽管按照宋平生的意思，是想让人住卧室的，但等他走了之后，林原还是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抬到了书房——他还是在那里住的更心安理得一点。
　　书房里除了书架和行军床，还有一张书桌以及一个五斗橱，还好林原这次来带的东西不算多，杂七杂八用上一个抽屉也够了。他拉开最后一格，确定里面是空的后把他的随身物品放了进去。
　　这个抽屉的滑轨大概是很久没上油了，推着有些紧，林原跪在地上用尽往里怼，才把抽屉复位。
　　他劲儿使得太大，抽屉合上的同时，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上格掉了下来。
　　是一个墨绿色封皮的本子，看纸张侧面泛黄的程度，着实有些年头了，本子的扉页里，漏出尖尖的一角照片。

　　林原只迟疑了一小会儿，就把照片捡了起来。
　　一共有三张，两张是在辛村站的小广场上，宋平生扶着自行车；还有一张是他们去北京的时候照的。

　　他和照片里年轻的面孔对视，一时竟有些陌生。
　　这几张相片他也有，就在老家放着，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出来了。自从他回家之后，林原便有意的避开这些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东西，对于别人来说，看着老照片回忆昨日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对他来说则成了一根尖利的倒刺，不致命，但能让他的心随时疼那么一下。

　　照片周围细看已有些磨损，可见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林原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把它们夹回本子里，放进了抽屉。
　　他坐到床上，听见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宋平生，林原有直觉，他和自己一样，这么多年应该始终是一个人的，他也能感受得到，宋平生望向他时直白而热烈的渴望，即使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原曾经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宋平生对他应该只有怨恨，或者更残酷一点，连恨都没有，只剩下淡忘，想不到却剑走偏锋，发酵成一坛陈年烈酒，时间并不会抹去它的厚度，让它愈加浓烈。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但是他无法立即对这感情做出回应，与十年前不一样，他和宋平生现在的关系并非完全对等。他现在的情况，且不说功成名就，连最基本的生活水平都难以维持，没有余力再去谈论其他。
　　说白了，住在这里也只是暂时，等他能真正站稳脚跟，才有资格去顾及旁的。

　　晚上，林原根据白天计划的，收拾了一桌好菜，他在家这几年，多亏了机械厂那份闲出屁的工作，让他有机会天天下厨，厨艺上了好几个台阶。眼下菜都上了桌，虽然卖相不能跟专业厨师相提并论，但是飘出来的香味还是足够让路人驻足两秒，猜测楼上的人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宋平生一开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
　　屋子比之前亮堂了不少，桌子上放着盛好的饭菜，脚下是一双摆好的拖鞋…他退出去看了眼，确定是自己家没错，才又进来把门关上。
　　“回来了，”林原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吧，正好赶上饭点。”
　　宋平生迷迷糊糊应下了，等走到水池旁边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拎着两条刚从市场带回来的鲫鱼。

　　“这鱼够新鲜的，”林原探过脑袋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鱼儿，“要不先搁水里养着，明天再做？”
　　宋平生哪里懂这些，他本来想买肉和排骨，奈何卖鱼的大姐口才太好，经她一通推销，手上便莫名其妙多了两条鱼，卖肉的摊子又离得太远，他怕林原等的着急，只能拎着活鱼回了家。

　　最后一道汤上了桌，林原先给宋平生盛了一碗，白瓷碗衬着翠绿的丝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尝尝，”林原笑着说，“看合不合你口味。”
　　宋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相当鲜美，比高考前林原开小灶给他煲汤那会儿的手艺高了不少。
　　“好喝，”宋平生发自内心点点头，又开玩笑，“你是这几年在家开了个餐馆吗？”
　　林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马上恢复了正常，“哪有那么夸张，”他淡淡地说，“就是之前工作没什么事儿，闲着也是闲着，就在家琢磨这些…没什么出息，瞎弄。”
　　不等宋平生开口，他又接着说，“后来下岗了，天天净发愁明天吃什么，就没时间鼓捣了…”他笑了笑，“你尝着好喝，没退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