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你这次回 ...
-
“书记上次找我跟我说了挺多的,”林原继续道,“别的先不管,有一句我觉得很有道理…咱们得为以后的事考虑。”
“是,你说现在不痛快了当然可以不干,但是不干了你能去哪儿?”林原捏着宋平生的手,一字一句耐心的像在哄小孩,“益城油田是目前全国发展势头最好的,你去别的地方未必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再说,你那考试不考了?那不白复习这么长时间了?”
“我本来也不想考。”宋平生怕林原听见,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原听见了,但没生气,只是露出一个苦笑。
“说傻话,”他点点宋平生的脑门,“放着大学生不当,去做小买卖,哪有你这样的。”
宋平生低头不说话,半晌他忽然崩溃似的抓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胸中的情绪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哥,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去上这个大学,我不想去!我不想花你的钱!只要我俩在一起,不管干什么,只要平平安安能吃饱饭不是很好吗!”
“因为仅仅吃饱饭是不够的,”林原把他的手拿下来,蹭蹭他的脸,平静地说,“哥想让你继续把书读下去,去见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因为你值得这样的人生。”
“而且,”林原仿佛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只有身处高位,才能不被他人左右,才有不被人指指点点的权利。”
这句话像无比尖利的毒刺,扎破了宋平生泡沫一样美好的愿景。
林原说的对,只有坐的位置高了,腰杆才能硬,才能不小心翼翼,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可是,要是他们等不到那一天呢。
像这样偷偷摸摸的地下情可以坚持三天五天,可以坚持半年,那三年呢?五年呢?十年呢?
不是每个人都有苦等寒窑十八年的勇气,要是在这日复一日漫长的蹉跎与等待中,他们的爱意被消耗殆尽,从浓情蜜意最终变成相看两相厌呢?
宋平生根本不愿去想象那一天。
“那咱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酸涩的像在苦水里泡了七天七夜,“就一直这么下去么?”
这个问题过于锋利,愣是把林原的心拉出一道口子,他任由伤口淌着血,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时也算默认了宋平生的话。
世界上哪有面面俱到的好事,要想以后活的舒坦,就必须先忍受眼前的苦楚。
在这异样的沉默中,宋平生的希冀也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光芒逐渐黯淡,直到变成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转身出了房门。
再然后,就是不约而同的冷战。
这样的局面其实来的很没有道理,严格来说他俩之间并没有发生多么激烈的争吵,也许只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疲倦和失望积攒了太久,攒成了一根冒着烟的导火索。
从那天开始,宋平生不再时时粘着林原,虽然也会和他交流,但是少了那些只有他们俩才能懂得眼神和小动作,这些话听起来也生硬了许多。偶尔林原撞见宋平生看过来的目光,怨怨中带着委屈,都会飞快地移开,他不忍心,而且自己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哄他了。
这样也好,林原想,先冷静一段时间容宋平生想一想,而他也需要一个空当来喘口气。
时间大踏步地迈进了十一月份,每到年底,站上都会尤其忙碌,普通工人如此,副队长就更不用说了。林原每天累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这也让他暂时把和宋平生的是是非非抛在了脑后。
这天,他从井区回来,又被人叫着去接了个电话,电话是从老家辗转打来的,一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刚刚下岗,一时也找不到活干,听说益城最近几年发展的不错,想让林原帮忙在益城找份工作。林原本来不想管这闲事,奈何熟人家在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对他们有过恩惠,他也不能忘本,只能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托人打听。好在这位熟人有些烧菜手艺在身上,刚好二矿那边食堂在招人,多方奔走下替他物色了个厨师的职务。
等一切都定下来,已经是十一月末了,熟人从东北赶过来,说什么也要请林原吃顿饭。
林原推脱不掉,只能趁着休息日前去赴约,刚要出门,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宋平生。
说起来,他俩的冷战已经快一个月了,宋平生心里那点怨恨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见林原一直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有气,所以不肯低头找他。这会儿看林原穿戴整齐,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的样子,宋平生没来由的心一紧,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林原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听见这么一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耐着心解释,“一个朋友从老家来了,去跟他吃顿饭。”
宋平生下意识地想问是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可又想到他俩现在的关系,有些开不了口。
林原看出他在犹豫什么,干脆主动把话头递了出去,“你今天不也没事,跟我一块儿去吧,反正也没外人。”
这个台阶来的正是时候,宋平生忙不迭接住,生怕林原反悔地点点头。
吃饭地点就定在朋友所住招待所的二楼,林原带着宋平生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点好菜等着了。
“来来来,快进来。”朋友热情地把两人迎了进去,他只比林原年长十岁左右,可脸上岁月的痕迹纵横如沟壑,可见这些年生活的辛苦。
一番寒暄过后,朋友的目光落在宋平生身上,“这位是?”
“啊,”林原见状把宋平生拉到前面,“是我弟弟。”
见对方眼里透出些许疑惑,林原赶紧补充,“比我小两岁,老家甘肃的,这两年在这边也是我照顾着。”
朋友也是个人精,听林原这么一说立马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对林原的重要性,接着就是连带把宋平生上天入地地夸了一顿。宋平生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么直白的吹捧,落座的时候,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差点变顺拐。
林原数年未回家,老乡见面,自然少不了要聊点家乡的事,宋平生插不上话,只能闷头吃菜。朋友是个实诚人,菜点了满满一大桌子,只是他不好意思伸手夹离他太远的,就可着面前的两盘青菜吃,菜都快被他薅光了,那两人依旧聊的火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来这边之前不是去了趟你家吗,”朋友喝了口酒,“哎别说,小雪都成大姑娘了,那家伙放学回来一进门我差点没认出来,小海倒没怎么变,那孩子好学,我来的时候正搁家看书呢。”
林原笑了笑,但随即又察觉出哪里不对,他皱皱眉,“在家…看书?”
“是啊,”朋友说,“孩子腿断了也去不了学校,说老师让在家自学,我一看,那一柜子里满满的都是书…”
他还没说完,林原手里的筷子滑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朋友被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声把埋头苦吃的宋平生也惊醒了,他没注意听对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塞着饭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人。
林原以为自己听力出毛病了,隔了好一会儿才重复道,“你说小海他…腿断了?”
“是,是啊,”朋友脑子转得快,立马意识到不对,“难道你不知道…嗨呀!我就说那孩子怎么知道我要来这,一直让我不要提他,我还当是怕你心疼…哎呀你说这孩子真是…”
发生了这种事,自然没人有心情继续这场饭局,朋友贴心的把剩下的菜打包,让他们带回去吃。
一路上,宋平生觑着林原惨白的面色,大气都不敢出。
但他又怕林原多想,只能试着去安慰,“哥你别太担心,赵大哥不是说了,是一般性骨折,恢复的也不错…你别着急。”
林原没看他,也没说话。
他的反应让宋平生有点受伤,好像他们刚刚和缓的关系又被毫不留情地破坏了,紧接着这点伤心又全部变成了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怒。
蠢货,他骂自己,还别太担心,连安慰人都不会,说的什么屁话。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了站上,林原第一件事当然是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人接又打到了亲戚那儿,确定是两个小崽子合起伙来瞒着自己之后,林原连臭骂他们一顿的心情都没了,当即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车票。
回屋收拾行李的时候,宋平生拦在他面前。
“让开,”林原绕过他就要走,“我现在没工夫跟你闲扯。”
宋平生依旧不动。
“宋平生!!!”林原突然爆发一般,朝他吼道,“那他妈是我亲弟弟!他腿断了,需要人照顾!我妹妹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懂!我是他们的大哥,是他们亲大哥你明白吗!!!”
宋平生被左一句亲弟弟,右一句亲大哥刺得生疼,但他来不及咽下这份委屈,生怕在林原眼里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自私鬼,语无伦次地解释,“哥我不是这意思,我没不让你走,我就是担心你在路上出事…我和你一起回去行吗,我也想帮…”
“不用,”林原没时间听他说完,把人拨拉到一边,“你在这好好待着,我一个人回就行。”
宋平生心里千般焦急,万般无奈,通通被林原这一句话,一个动作,烧的灰飞烟灭。
原来他的一腔热忱,在别人眼里,是可以弃之如敝履的东西。
原来他这个“假兄弟”,终究比不过人家的亲兄弟。
原来到头来,他在林原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出了事可以一把甩开的外人。
宋平生冷冷地开口,“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