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38、第 38 章 “不就是多

　　但很快，林原便意识到他过火了。
　　不管怎么说，孙万乾是长辈，是领导，而且无论告发的人是谁，他都在有意保护他们，不然也不会单独把自己叫到办公室来问话。
　　“对不起，”林原僵硬地坐下，闭眼吐出一口气，“我太激动了…这事儿是谁告诉您的？”
　　他想弄死那个人。
　　“这个不重要！”孙万乾狠狠拍了下桌子，又避讳似的压低声音，“林原，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啊？你们知不知道！”
　　林原脸色铁青，嘴唇自始至终紧闭着。
　　“你们，你们这是…”书记先是震怒，接着又被林原的态度气到，指着他的手抬都抬不稳，苦于当了几十年文化人实在不会骂人，指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这是胡闹！是不道德的，违背伦理的！”
　　他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却从没遇见过这档子事，就像战场上破敌百万的将军，面对儿女情长，反而一下变得束手无策。

　　林原分析的不错，除了一点，这件事没人告发他们，是孙万乾自己看到的。
　　说来也巧，那天他老家有亲戚过来，他被打发到火车站接人，恰巧在出站口看到了拥抱的那一幕。
　　其实起先孙万乾并没有认出来是谁，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影响实在不太好，等他刚要别过头去，那俩人正好分开了。
　　两张完整的脸展现在他面前，孙万乾愣了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眼镜来回擦了好几遍，又眨巴着眼睛看了半天，确认这就是他的得力下属。
　　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孙万乾并没有往那个方面想，只是觉得两人有些奇怪，有什么话不能回站上说，非得在公众场合拉拉扯扯，但到了晚饭时，那位便宜亲戚的一句话又点醒了他。
　　亲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嘴巴，一顿饭嘴没停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两口子碍于礼貌时不时给个回应，直到后来谈起的一件八卦让他不得不竖起耳朵。
　　“就这事，全村都传遍了，”亲戚脸上毫不掩饰地嫌恶，但细品还能从中看到一丝兴奋，“表面不说，背后哪个不是看他家笑话…造孽哦，家里就这一个儿子还养成个二椅子…”
　　不知道为什么，孙万乾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莫名闪过林原和宋平生的身影。
　　他饭也吃不下了，心绪不宁了一整晚，这两个孩子在他看来，一个稳重可靠，一个聪明上进，他实在不愿意把他们和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词语联系起来。但他拼命说服自己的同时，脑中又无可避免穿插着火车站那个如情人般缠绵的拥抱。
　　不安了好几天，孙万乾觉得还是有必要找当事人问清楚。
　　然后他就得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林原默默担下了这些指责，心头竟然涌起一抹诡异的快感。
　　一年前，他也对宋平生说过同样的话。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同样成了别人口中的“变态”和“败类”，可见命运是多么神奇。
　　“是，”林原索性不藏着掖着了，他一向不爱东躲西藏地打太极，“我和宋平生，我们是在一起，恋爱关系，我们…情投意合。”
　　说到最后的时候，林原停顿了一下，在评估这个词对书记的冲击力。
　　他这一记直球孙万乾没接住，被冷不防砸到了脸。

　　好在孙万乾本身也不是冲动易怒的人，开始的大动肝火后，终于找回了逻辑和理智，他喝了口水，暂且压下满心的焦灼，“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觉得感情能战胜所有，是不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现实的困难就能自动灰飞烟灭？”
　　他猛然上前几步，捏着林原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不是这样的啊，孩子！”他的声音透着恨恨的急切，“不是这样的！”
　　林原看着他，一时有口难言。
　　“我比你们大一些，有些事情还是看得比你们要明白的，”孙万乾摆摆手，无力地坐回椅子，“咱们暂且不论这件事是不是合理的，周围的朋友同事会怎么看你们，单单就说以后，你们考虑过以后的事吗？”
　　“平生要是考上大学，出来就是干部，你以后也有往上走的空间，可要是被人发现你们的关系，就什么都没了。”孙万乾叹了口气，“这个社会上不是每个人都是纯良之辈，有心之人很多，就等着盯住你的一言一行抓你的小辫子…唉，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原想过以后的事吗，当然想过。
　　可光是想似乎没什么用，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踏进了这个“火坑”。
　　这不难理解，毕竟主导人的除了理性之外，还有不可忽视的情感，很少有人能终其一生将前者置于后者之上——林原就甘愿做了那只以身扑火的飞蛾。
　　如果最初他没答应宋平生也就罢了，既然答应了他就不能做那个先放手的人。

　　“书记，我知道这些…”林原像是力气被耗尽，疲累地抹了把脸，重新注视他，“但是您让我们这么干脆痛快的放手，坦白说我做不到，他也是。您是过来人，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一块布，说断就能断…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撕破脸装不认识，您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我不想放开他，也不能替他做决定。”林原说。
　　孙万乾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讲，呆怔了一会儿，转而付之一叹，“那你们就这样，连前途都不顾了吗？”
　　林原不是不顾及他们的未来，不然他也不会催着宋平生参加高考，只是他心里到底存了那么一丝侥幸，谁能保证他们的关系一定会被抖出来，万一他们就成了那条幸运的漏网之鱼呢。
　　没人不喜欢两全其美的事，林原也不例外，他就是为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才愿意去打这个赌。

　　“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您，”林原站起来朝他举了个躬，“您是为了我们好，也是想保护我们，可我现在没法给您想要的回答…”林原苦笑一声，“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好好掂量，您别去找宋平生，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参加高考，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他。”
　　孙万乾点点头，“这个我心里有数。”说罢他又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林原，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真的孩子，你们还年轻，别嫌我啰嗦，很多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今天可以为了感情不顾一切，那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还能保证你俩的关系像现在这么牢固吗？你…唉，但凡你是个女的我也不说这些了，两个男的连结婚证都领不了日子能长久吗…算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书记绕过他出了房门，留下林原一个人在屋里独自沉默。
　　他呆呆立了一会儿，回到了宿舍。
　　其他人都还在井区，林原把衣服脱了，全身蜷缩着躲在被窝里，他现在很难受，也很害怕，这个姿势能给他多一点安全感。
　　没人比他更清楚选择这条路需要面对的考验，甚至说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为过，但他没想到“第一把刀”来得那么快，即使是把钝刀，也让他元气大伤。
　　很多时候，就算道理是一个道理，但自己琢磨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效果也是天壤之别。
　　林原用被子蒙着头，反复想着书记最后说的那句杀人诛心的话。
　　“两个男的，连结婚证都领不了…”
　　他把拳头狠狠砸向床板，单薄的被褥不堪其重，发出一声闷响。
　　去他妈的，不是就是个破纸片子，有什么了不起，有了那张纸就能保证两人一辈子双宿双飞吗，不照样大把排着队离婚的，他就偏不信这个邪！

　　林原强硬的给自己洗脑，那个狗屁结婚证并不是一件必需品，可事实是越深究他就越憋闷，因为他心里明白，他并不是全然不在乎这些，哪怕他竭尽所能表现的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得到世俗的认可和祝福——如果真的毫不在意，他也就不会这么痛苦。

　　到点儿，宋平生还有王川和杨胖儿从外面回来了。宋平生看见裹的跟茧一样的林原，先是一愣，接着把手里东西一扔快步走上去，着急地问，“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林原此时不想见任何人，但他怕宋平生多想，只能掀开被子，露出青白的一张脸，“我就是…有点儿冷。”
　　这个谎撒得太不走心，虽然现在是秋天，但气温远不到裹棉被的程度。宋平生探了探林原的脑门，确定没发烧才松口气，“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林原坐起来，“我的脸色很差吗？”
　　“你自己搁镜子瞅瞅，都发灰了还不差，”杨胖儿接话茬，“我看早上食堂馒头没热透，你是不是吃那个拉肚子了？”
　　林原摇摇头，“不是，我自己休息会儿睡一觉就好了。”
　　“哥，”宋平生还是不放心，满脸担忧看着林原，“你真没事吗？”

　　他背对着两人，只有林原能看到他的表情。
　　从窗外洒进来的余晖柔和了他的五官，以鼻尖为分界线，在嘴唇上打出小小一片阴影。
　　就这一下，林原忽然生出许多勇气，驱散了那些愁云惨淡的念头。
　　不就是多背个人吗，他想，我试试，我不信我抗不过去。
　　林原轻松地跳下床，他不让书记告诉宋平生，自己当然不能露怯，“当然没事了，”他笑着掐了把宋平生的脸，“你哥我百病不侵，十头牛都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