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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大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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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采油过程中死个把人并不算稀奇,就像第一天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傅说的那样,他见过太多离奇的事故,□□的死不会对矿上甚至站上的生产活动有任何影响。
但这不代表没人会记住他。
林原瘫坐在医院的地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前方,他衣服的前襟和袖子上挂着血迹,是送□□来的路上沾上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梦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队长还在生龙活虎地发号施令,怎么…
怎么现在却成了停尸间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林原方才如大梦初醒般被拉回了现实。
这残酷,冰冷的现实,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林原突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
“哥。”宋平生低低叫了声。
这一声像是开关,砸碎了他封闭的泪腺。
林原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打湿宋平生的肩膀。
“其实,前天…队长找过我一次,”宋平生缓缓说道,林原松开他,看到他同样泛红的眼圈,“他知道我在准备考试,说以后每周多给我两天假,让我安心复习…”
宋平生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哥,我心里难受…”
林原没说话,再一次紧紧地搂住他。
大雁来了又去,芦苇枯了又生,磕头机依旧日夜不停地运转,□□却永远留在了1985年的夏天。
除了墓园里多出一座刻着他名字的新坟,其他的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
由于是工伤,单位给了家属丰厚的赔偿,只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条人命。他的妻子带着女儿来站上哭了几回,都被领导劝了回去,后面便也没再来过。
林原有次去办公楼,曾远远地看见那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蓬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嚎啕痛哭,一边的小女孩儿身高不及他的腰,也和母亲一起大哭着。
这哭声让林原心如刀绞,他想上前安慰,可是没走几步又茫然停住了脚步。
他能说些什么呢?
他既不能让队长复活,也不能负担起这对母女的下半生,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想必她们已经听的够多的了。
他也只是这大千世界万千蝼蚁中最平庸的一个,他什么都做不了。
□□离开后的半个月,新的队长被下派过来——林原没有递补上位,上面担心他年纪轻轻难以服众。
新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采油工,为人也很随和,只是林原每次去到队长办公室,看到那个相较陌生的面孔,还是会习惯性地愣一下。
物是人非啊。
心里面空落落的不止他一个,三七那天,林原宿舍四个商量着要去看看队长。
由于白天要上井,他们只能等天黑才带着烟酒出了站。
然后就在半路遇上了孙万乾。
书记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便猜到目的,他并不惊讶,反而笑着冲几人招招手,“走吧,一起过去。”
墓地离井区所在地不远,一行人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公墓。
这里有不少立起的新坟,队长下葬的时候他们都在,所以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位置。
孙万乾蹲下身来,两手撑在石头上,过了好久才叹息似的吐出一句,“老伙计,我来看看你。”
夏日的夜晚难免会有虫鸣,然而墓地里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树叶的声音。
“站上一切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家里那边也是,凡事都有人照应着…总之,你在下面好好的。”他拍了拍墓碑,像是在拍老友的手臂,“你的徒弟也来看你了,这几个小子都有良心,让他们跟你说几句,啊。”
几个人默默地上去,把□□惯抽的烟摆好,林原又把那瓶酒全部倒在了墓前。
“队长…”
林原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讲不出来。
“那台磕头机已经修好了,我看着他们修的,”宋平生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还有考试…您放心,我会好好考,不会给咱们站上丢脸的。”
“您在这,我们以后常过来看你。”王川轻轻地说。
“看看,孩子们都懂事着呢。”孙万乾笑着道。
队长走后,宋平生大概是从中悟出点人生无常的道理,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不声不响地闷头学了几个月,在国庆假期到来前,瞒着林原干了件大事。
他买了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你要去北京?”林原一脸狐疑看着他,“去那干嘛?”
林原这个反应让宋平生略微有点失望,他没看出自己的心思,“是咱们一起去,你不是说一直想去北京看看。”
林原一瞬间想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想去北京,不过他没那么虎,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要是真说了,宋平生估计得生气。
他没有记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的习惯,可能真是哪天闲扯淡的时候说的,也亏了宋平生有这份心,一直记到现在。
林原把那张硬纸片拿过来仔细瞅了眼,他确实挺想去首都看看的,只是旅游这种“资产阶级”特有的活动向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去四川那次是花的公家钱,这回可是实打实自己掏腰包…宋平生有多少钱,禁得起这么造。
“你…”他把车票还回去,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开了口,“要不你自己去吧,这段时间学的那么累,去放松放松也好,我就不跟着了。”
他知道他这样挺败兴的,但是都说穷家富路,出去一趟要花钱的地方肯定不在少数,他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把辛辛苦苦赚的钞票再大把大把花出去。
宋平生没吭声,他这回是真的失望了,不光失望,还很气愤。
自己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一腔热血洒了下水沟。
“那我把票退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扭身要走。
“哎哎哎,”林原赶紧拽住他,“干嘛啊,退了干啥,不说让你自个儿去吗?”
“你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装不明白,”宋平生生气地提高声音,“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他的做法跟撒泼耍赖的熊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奈何林原就吃这一套。
在维持这个姿势对视五秒后,林原败下阵来。
“好吧,就这一次,”林原叹了口气,揉揉他的狗头,“下不为例。”
宋平生变脸比唱戏的都快,听了这话一秒由阴转晴,抱着林原就要往他脸上亲。
“行了滚边儿去!”林原嘴上嫌弃,身体还是诚实地任由宋平生把他啃了个遍,“属狗的吧你!”
出发那天,俩人轻装简从,只拿了一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在发出几声悠扬的长鸣后,火车喷出一股白烟,徐徐向西驶去。
窗外的景物迅速后退,古旧的村庄和房屋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远远能看到农民弓着腰在田里播种。
虽然之前不是没坐过火车,但当时的心情完全不能和此刻相提并论,林原和宋平生兴奋地趴在窗边,新奇地打量着映入眼帘的一切。
车厢里语笑喧阗,人们大声地说笑,打牌,或者和他们一样凭窗眺望,食物的香味溢满了整个车厢。
林原正看的入神,忽然桌下伸过来一只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猛地回头,宋平生正托着下巴冲他笑。
林原愣了一下,转而心领神会,他拉过宋平生的手,在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
三岁以上小孩儿都嫌幼稚的小把戏,他俩却不亦乐乎地玩了几个钟头。
四周皆是人声鼎沸,没人注意这个小角落里两人之间暗藏着的隐晦的爱意。
列车开了七个钟头,傍晚五点驶入北京火车站。
挤在人群中被推出了站口,林原抱着自己的小布包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不客气地说,他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乡下人进城。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景象。
不管是老家还是益城的火车站,和眼前高大的建筑物一比,简直像茅草屋之于宫殿。
林原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置于这样的洪流,他只觉得自己如同大海里的一颗浮萍一般渺小。
反倒是宋平生适应的很,没有被第一次见的大场面唬到,他高兴的一把拽起林原的胳膊,“走哥,咱们先去找住的地方!”
两人没有走太远,在火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简单吃过晚饭后,就在街上闲逛起来。
北京的街头和益城完全是两个天地,晚上八九点还是灯火辉煌,街边是各色商店,人们穿着洋气漂亮的时装,五彩的霓虹灯闪烁着滔滔不绝灌入林原的眼底。
这就是大城市啊。
林原头回见着西洋镜儿,一路上贪婪地欣赏着纷繁的景色,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等到回了旅馆,他还对刚刚的所见所闻念念不忘。
“我今天是开了眼界了,”林原往床上一倒,这里的床和他平时睡的木板床不一样,是最流行的“席梦思”,一躺下去就像陷进了一坨富有弹性的棉花,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车。”
宋平生趴到他身边,“不就是小汽车吗,我以后有钱了也给你买一辆。”
“你?吹牛吧你,”林原嗤笑一声,敲了下他的脑袋,“你要买俩轮的还是仨轮的?”
“我买四个轮子的!”宋平生扬起下巴说。
林原翻了个身一招泰山压顶骑在他身上,顺带掐了把宋平生的脸,“那可说好了,我等着你飞黄腾达那天,买四个轮子的孝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