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悠长的冥河记事》莫凝裳

2、人间流浪的日子---幻儿和书生

　　我这才想起，对于他我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个幽居在此的散仙，我感觉是这样，他的名字，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往，他的事情，一切一切我都不知道，只是享受着他带给我的庇佑和安宁，然后，长大。
　　他人说，“你就是洛雪吧，我是镜若，镜桐的弟弟。哥哥说过，一旦他离开五魂不能同归，定是你用收魂之术，拢了来，叫我来取。”
　　“五魂同归？他还能活过来吗？”即使是根稻草我也想去抓住。
　　“不，不能复活，只是为了完成使命。”镜离轻飘飘的声音，染着深深的悲伤。
　　我这才知道，我一直以为的散仙，竟是一个上神，三界之中那是何等尊贵的存在，却在这雪山深处，在凡界与天界的交界处，默默守护了漫长的岁月。上神，呵，上神。上神又怎么了，他不一样死了吗？我说。我宁愿他不是什么上神，只是个散仙，不必为了这等强加在身上的使命送了性命。
　　我离开雪山，在凡间流浪，世人无不惊讶我绝美的容颜，我却回想他的样子，若是他在，我的样子还能算绝美吗？那时只沉浸在他温暖的眼神中，从未从注意所谓容颜，也没有什么美与不美的概念，只是觉得就是那个样子，到了凡间才知道人对样貌还有美丑的评断。
　　就是在那凡间，我才知道，就算灵魂不同，也可以有一样的容颜，当我看到张生，我以为是他，但下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睛，我知道，他也不是他，绝对不是。平复一时的激动，我只坐在树枝上看他读书，耳边却有轻轻的笑声，“喜欢他吗？”我没有回头，自在的摇摇头。“真的？”“当然，妖精从来不说慌话。”“那就好，他可是我看上的人，若要和我争，只好和你斗一斗。”不多时，一只色彩斑斓的彩蝶显出形来绕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树枝上。就这样，我和幻儿，就是那只彩蝶，开始了一段凡间的生活。幻儿只是只蝶妖，没有特别强大的杀伤法术，但是她的幻术，是我也不能比的，所以，纵然本身并不强大，也得以活过千年劫，其实很不错呢。幻儿爱恋那个书生，我和幻儿化做一对姐妹，做了书生的邻居。书生寒窗苦读的岁月有了幻儿相伴，不知是不是一种幸福。
　　我常常想，三界常以“人妖殊途”的理由是不是正当呢，人和妖，在一起，不也可以很好吗，妖精就不能追求爱情吗？但后来我明白，人妖殊途，并不是贬低妖精，而是保护。直到幻儿的死，我才明白，妖精的爱太纯粹，有着七情六欲和无数私心杂念的人，要不起。
　　幻的故事，就是这么老套，书生一昭得中状元，做了皇帝的驸马，可怜幻儿，被那娇公主设计毁去了形体，我每忆此事，也是悔恨重重，不该小瞧那凡人公主的能耐，竟请了位得道高人，将我调离幻儿身边，当我警觉回到幻儿身边时，幻儿已遭重创，形体不在，我一时怒从心起，一招雪刃送那道人归西，来不及顾及其它，立刻施了回魂术将幻将散的魂魄带到这茫茫的冥河。
　　他留下的书上有记载，冥河发源九幽冥渊，是至阴至冷的溺水，凡人是敬畏的，仙神是厌恶的，对妖精却极为有益，妖气性阴冷，幻儿那破碎的魂魄在凡间是无活保存的，即使是月光也可能将她彻底打散，我只能带她来这里。
　　来到这里之后，才知书上所言非虚，幻儿魂魄果然开始聚拢，只是仍然虚弱，冥河岸边没有草木，只有无边无际的彼岸花，火红妖冶，我却不敢在岸边欣赏停留。彼岸花美丽的外表这下是残酷和贪婪，在花丛中流连的魂，无论是人是妖是仙，都会被其纠缠吸食，将精魂吸走变成它生存的养料。无论你有多强大，总会被吃净，所有我在奈何桥上落脚，坐在桥头，法术结成的结界里幻儿那变成一团的魂魄在游来游去。桥上是从前世岸去往来世岸的凡人，孟婆便在桥上为他们端一碗孟婆汤，我曾经试着跟她说话，但那个满脸皱纹颤颤巍巍拄着拐仗的老太婆只是看了我一眼，说，“哦，不是要转生啊”便不理会我，我就在桥头和幻儿看着这些要去转生的凡人。
　　我知道幻儿还在等，在等她的书生，即使只是一团光，我仍然感觉的到她的悲伤。她至今仍然相信书生是爱她的，害她的只是那个公主。我便只好沉默了。我知道即便在这冥河，幻儿也支持不了多久，我也没有好的办法去帮她。我将幻儿放在孟婆拐仗上悄悄回了凡世，世间已经多年过去，书生已人到中年，不复年少翩翩的样子，位居高官，再不是山野间那个读书的儿郎。我听见心底有着悠长的叹息，幻儿，这便是你舍弃妖精之身去爱的男人吗？你看他，同这世间众生已无区别，为了名利挣扎，带着一张会笑的面具，沉浮在权势和金钱之间，幻儿，值得吗？
　　等我回去时，幻儿那团光暗淡了许多，我知道我的法术也快不起做用了，孟婆用颤悠悠的声音说，到来生去吧，纵使是妖精，这汤也是可以喝的。幻儿不肯，孟婆又悠悠的说，这阴阳之间并非停留之所，不要等到魂飞魄散，纵九天神帝，也再无法为你续一续命格了。
　　我终于回到凡世，化成妖娆女子，离间了皇帝和驸马，让附马死在皇帝的暗算里，皇帝却死在自己长生的欲望里。天下世间，终于成了一个乱世。